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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佛堂夜语 容妃终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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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妃终于去了。
宫内一如往昔,一切都似没发生过!大雪依旧纷纷扬扬的下着,没一点消停的样子!
几天之后,乾隆爷临幸了一个曾在皇后富察氏跟前当差的宫女,龙心大悦,当即就让皇后传懿旨,册封她为贵人,并赐宫苑长春宫,宫女十名。
宛兰在景寒宫内已然收拾好了包袱。晚晌时,敬事房的张公公才过来通知她,让她即刻就往长春宫去侍候新的主子!
不得不走了!她酸楚的整理着容妃遗留下的物件。那些都是主子心爱之物,她不能让旁人白白的糟蹋了它。
容妃留下的东西并不多,只有一些信件和诗画稿,还有几件简朴的手饰。好些的早就送人或是寄回家了。余下的那些首饰中,最象样的恐怕只有搁在梳妆桌上那枝玉簪子吧!这簪是皇上刚宠幸容妃那会儿赏赐的,容妃一直当宝贝似的戴着,可自生了病后,她便再也没戴过一次,说是怕弄损了。宛兰拿了个帕子小心的裹好搁入怀里。案前还有一沓容妃寂寥时随意写的一些字稿,宛兰走过去顺手拿起一张来瞧,只见上面录的是卓文君的一首《数字诗》,“一别之后,二地相悬,只说是三四月,又谁知五六年,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无可传,九连环从中折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百思想,千系念,万般牵挂把君恋。万语千言说不完,百无聊赖十依栏,重九登高看孤雁,八月中秋月圆人不圆,七月半烧香秉烛问苍天,六月伏天人人摇扇我心寒。五月石榴如火偏遇阵阵冷雨浇花端,四月枇杷未黄我欲对镜心意乱。忽匆匆,三月桃花随水转。飘零零,二月风筝线儿断。”万般牵挂把君恋?宛兰低吟着,泪水扑簌簌的往下掉!这句诗的原话是“万般无奈把君怨!”,这可怜的主子,都这般委屈了,却连个埋怨的话也都不舍得说出口。
她轻轻的将那张纸稿卷好,心痛如绞。自一进宫,她便在容妃身边当差,所以也深知这容妃脾性,性情再是温婉不过,从不与别的主子争什么,也极少出门,待人又和气,从不拿主子的架子压她们,这些年,竟没让身边的奴才受过任何一点委屈,单是这点,在宛兰的心目中,这世上便再也没有比她更好的人了!
只可惜,好人却不能有好报。花般样貌的人儿,前些年好不容易有了两位小阿哥,却都是不过百日的便没了,如今还落了那样凄凉冷清的下场,可想那皇上是何等的冷酷无情!可想这宫里的人情是何等的冷漠!
一阵胡思乱想,不觉得竟已入了夜!她将整理出来的几封信件还有容妃平日里画的一些画都烧了,拿了包袱与那卷纸稿,匆匆的就出了景寒宫。
一阵冷风迎面扑来,宛兰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抬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连天色也被映得亮了三分!她垂下头,紧了紧袄子,一脚深一脚浅的踩着积雪往前迈着!
想这景寒宫说到底其实就是座冷宫,平日里极少有人会来这儿,更别说在这个天寒地冻的晚上,所以一路走过,半点人影也没见到,格外的冷清!宛兰却不怕,对她而言,这宫里其实哪一处都不如这儿来得安宁!
走了许久的路,她的那双鞋早已湿透了,双脚冻得全没了知觉。抬眼瞧见一个月亮门。她拐了进去。这儿原有个小佛堂,后来渐渐荒废了!在景寒宫的时候,她有时会来这儿为容妃祈福,所以她知道这儿有一条近道可以直通到内廷的正门。
只是此时,四处黑压压的,显得有些阴森诡异。宛兰心里起了些怯意,四下望了望,壮着胆子才走了几步,忽然有“吱呀”一声,似是开门的声音。
她被唬得吓了一跳,急忙猫下腰躲到回廊上的大圆柱的后面。
“奴才先告退了!”一个男子扯着尖细的嗓子小声的说。
“呃!小心着点儿!那样东西可一定要给我寻着!手脚利索点,千万别让人瞧出什么!”一个女子回答道,声音却是压得极低,象是含在咽喉里硬挤出来的似的。
这番对话,真让人疑惑不解。“这三更半夜的,在这种地方,又鬼鬼祟祟,必是有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只是却不知是什么事?”转而又想,“这宫里头见不得人的事又何止这一件?自已那么多事做什么?罢了罢了,明哲保身才是正经。”想着又把身子往里缩了缩,一心直希望她们快些说完,快些离去!
耳边又听得那奴才说道:“主子,那奴才什么时候……”
那女子冷言打断:“你放心,事情办完了,我自会想办法如你所愿!”
“谢主子!”
“但是,此事如若胆敢泄露半句,我也定不会饶你!”
“是!”
“快走吧!”
外面终于没了声音。
此时寒风凛冽,宛兰早已冻得直打哆嗦,也不知外面的人走了没有,只得蜷缩在那儿不敢移动半步。就这样挨了好半晌,听得四处除了呼呼的风声,再也没有一丝动静,才小心的探出头去看了看,只见院内空荡荡的,想必那两人都已离去了!不由得松了口气,扶着柱子刚想站起来,谁料那双脚又冻又麻,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谁?谁在那儿?”那个女子的声音忽的又出现了!原来她竟还在!
宛兰的心猛的揪了起来,急又往暗处更深的藏了回去!正害怕着,一阵脚步声竟在渐渐的朝她过来!一时间,她觉得自已的呼吸似要被僵在了空气里。
“嘟嘟———小——心——火——烛!嘟嘟——小——心——火——烛!”远处隐隐传来守夜太监的打梆子吆喝声。那人脚步一滞,顿在了离那根柱子大约只有三四步远的地方。宛兰紧紧的捂着嘴巴,背紧紧的挨着柱子,恨不能将自已也揉了进去。胸腔里扑腾扑腾的鼓动着,那声响儿在这荒凉凄清的暗夜里显得特别的聒噪!
身后的那人,却也不动,只是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她忽的急步走了过来,长长的氅衣下角擦过宛兰的脚边,直往正门那儿奔去!
宛兰已然被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她双目定定的望着那人的背影从眼前飘了出去。一身白色的氅衣,连着头也被严严实实的笼在白色的帽子里面,远远的望去,真象个——索命的冤魂!念头一起,宛兰骇得从地上直蹦了起来,片刻也不敢耽搁,三步并成两步的往旁边的一个小门飞似的窜了出去!她发誓,从今往后,这个地方打死她也不会再来了!
沿着琉璃照壁一口气直跑进了内廷。在一道长廊上,望见一溜过去的黄纱宫灯,心头一暖,终于支持不住的停下脚步,将身子儿软软的挨在廊柱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稍稍缓过气来,刚才那一幕却不由自主的浮现在了脑海里!那两人到底是谁?他们想要做什么?他们说的“东西”又是什么?想到这儿,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噢,对了,主子,她听得那个男子称另一个女子为主子,那么就是说那个女子在宫里有名份的人了,到底是谁呢?还有那件白色氅衣……
“你在这儿做什么?”身后忽的有一个声音炸起。
“啊!”猝不及防间出现的声音让她的神经不由得又绷了起来,猛的转身望去,大惊失色……
“奴婢惊扰了皇上,真是罪该万死!”她深深的伏下身去,心惊胆颤!
“你是哪个宫的,这三更半夜鬼鬼祟祟的这儿做什么?”问话是太监总管高无庸!
“回皇上,奴婢原是景寒宫的丫头,晚晌时敬事房的张公公通知奴婢,让奴婢即刻到长春宫去应差!”
“景寒宫?”站在高无庸身后的乾隆爷微愣了愣,有些好奇的望着她。
“是!”她不敢抬头,急忙应承。“奴婢之前正是在容妃娘娘的跟前当差!”
乾隆的脑中忽闪现过一双盈盈泪眼,这些日子也不知怎么的,总是想起它。“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一张秀丽的小脸颤微微的出现在了乾隆爷的眼前。“果然是你这个丫头!”乾隆呵呵一笑,“瞧着就象是你!起来吧!”
“谢皇上!”她依命站了起来。
“那晚你求朕去瞧你主子的情形,朕一直记忆犹新!”乾隆微笑的说:“你叫什么名儿?”
“回皇上,奴婢宛兰!”
“宛兰?”乾隆心里默念着,不由得又瞅了她一眼,不经意的却瞧见她手里之物。“你那手里拿的是什么?”
她一怔,本能的将手里拿的那卷纸稿往身后藏去。
高无庸见了眉头一皱,“大胆!皇上跟前胆敢如此放肆,你想讨打么?”一边说着,一个急步过来,猛的夺下她手里的纸稿,三五下展开,交给了乾隆。乾隆细看了看,脸色一沉。“你这是从哪里得来的?”
她眼眶儿一红,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回皇上,这是容妃娘娘生前写的东西,奴婢不忍毁去,所以就收了起来!”
“容妃!”乾隆怔怔的望着上面录的那首诗,神情渐渐的变得黯然!
宛兰见他如此,忍不住也落下泪来。她一思忖,又从怀里掏出了那根簪子双手递了上去。“这也是容主子的,因是皇上赏赐的东西,她一直都舍不得戴!”
乾隆面色惨淡的接过,眼里隐有泪光漾起。高无庸与宛兰自不敢多言,只是默默的候在一旁。过了许久,乾隆仰起头长叹了一下,然后温声对宛兰说:“快些去吧!这外头冻得很,别受了寒!”说罢,一转身,手里抓着那两样物件径自往前走了!……
宛兰垂着头待脚步声消失,这才直起身子匆匆忙忙的穿过月华门往长春宫的方向去。今夜她真是累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