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锁几清秋》艾润婷

1、一缕芳魂 对于景寒宫

　　乾隆年间，晚。
　　对于景寒宫的宫女宛兰来说，今年的冬天似乎特别的漫长，已是初春了，院子里的雪仍积得有那么厚的，阴霾的天，似乎总也打不开。她真的有些灰心了！
　　她无奈的叹了叹，收回投向窗外的视线，站起身，轻手轻脚的往卧榻那儿走去。
　　卧榻上死气沉沉的躺着一位年轻女子，面无血色，双眼紧闭，还时不时的咳一两声。
　　宛兰俯下身，小心的帮她掖了掖被子，目光转动间，却看见那女子脸颊上依稀还挂着滴泪珠。鼻子不由得一酸，忍不住叹了叹。
　　那女子却被惊醒，紧闭的眼微微睁开了些。“是皇上来了么？”
　　宛兰使劲的咽了咽，强装出一副笑脸：“主子，奴婢才去请过，皇上正和几位大人商讨苗僵的战事，说是就来的，这会儿怕已在路上了！”
　　“是么？”那女子温柔的笑了笑，脸颊上挂着的那颗泪珠也随之滑落了下来。“难为他还肯来，只是，我怕是等不到了！”说完，她剧烈的咳了数声，呕了几口血出来。
　　“主子，”宛兰大惊失色，急忙嚷道：“别说这丧气话，昨日那王太医不是说您只要再服几贴的药就会痊愈的吗？奴婢这就给您拿药去……”
　　“宛兰，别忙乎了！”那女子虚弱的叫住了她，指了指榻旁。“来，坐这儿！”
　　“主子……”
　　“这儿太冷清了，我……我不喜欢！过来陪我说说话吧！”
　　眼泪迅速涌出宛兰的眼眶。是啊！太冷清了！偌大的紫禁城还有谁会记得这儿呢？
　　“怎么哭了？我一时半会儿不会死的！”床上那位女子微微一笑，握住宛兰的手。“你的手真凉！怎么也不拿个手炉暖暖？”
　　“不打紧的，主子不要为我费心！”宛兰哽咽着应道。
　　那女子无奈的叹了叹。“想必是那些奴才又没送炭来吧？真是委屈你了！”
　　“主子，您别这么说！什么委屈不委屈，这一生能侍候着您，实在是奴婢天大的福份！”
　　“傻丫头！”那女子怜爱的望着她，眼中渐浮起了一层泪光。“你的忠心，我心里是很明白的！”她抬起枯瘦无力的手从颈间扯下一根链子，放在宛兰的手心里：“这是我娘家带来的，我一直贴身带着。没别的东西给你，这链子就当留个纪念吧！”
　　“主子……”
　　那女子凄凉的笑了笑。“收下吧！这辈子我想我是再也回不了家的，希望有朝一日，你能戴着它出宫，代我去看看我的家人！他们……很可怜！”
　　宛兰噙着泪颤微微的接过，心里升起无尽的酸楚。这宫里宫外荣辱俱系，是个不争的事实。容妃既失了宠，家中的亲人自然也跟着失了势。去年家中又莫明其妙的起了一场大火，所有的财物一夜之间都毁之一旦。无奈之下，她的母亲与大哥只得回乡下老家，靠给别人家当长工方可勉强度日。
　　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眼见着亲人受苦却无法慰藉，宛兰能深切体会得到这个主子娘娘的悲哀。她把那链子紧贴在胸口，“主子放心，诸兄如事兄，诸父如事父。如奴婢出得宫去，一定会代娘娘完成心愿的！”
　　泪水滑下容妃的脸庞。“好丫头，这些年真是没有白疼你！”说到这，她捂着嘴，又咳了起来。宛兰急忙扶起她拿了枕子让她靠着。
　　容妃歇了歇，挣扎着又说：“这宫里是个是非之地，你秉性忠厚，心又太良善，实在是该早些离开这儿才是。只可惜，如今我有护你的心，却已没有这个力了！从今往后，凡事可千万要小心！常言道：‘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熬过了这两三年，能出得宫去，便是最大的造化了！”
　　宛兰见她面色越发惨白，心里越发的慌了，想走开，又不敢，只得悄悄的朝着在外殿守着的丫头凤奴使了使眼色，让她赶紧去传太医来！
　　容妃却笑了笑，也不制止，只是默默的闭上眼睛，再也不说话了！宛兰瞅着她这副模样，又悲又恨。悲的是，这位主子恐怕是不成了，恨的是她一心念的那个人此刻却在温香软抱。越发的寒了心，忍不住哭出声来！
　　过了半晌，容妃忽的睁开眼，低低问道：“现在是几更天了？”
　　“主子，已经五更了！”
　　“是么？那皇上应该快要上早朝了！“
　　宛兰听了一发狠，猛的站了起来。“主子，你一定要撑着，奴婢一定会把皇上请来的！”
　　“不用了！”容妃幽幽的叹了叹，又闭上了眼睛。“我累了！想歇下了！”
　　宛兰心酸得看了她一眼，小声的叮嘱了守在外头的小丫头一声，然后飞似的跑出景寒宫。
　　她把一切都豁出去了，这次无论怎么样，一定要把容妃心系的人请来！再怎么不堪，也不能让一个快要失去生命的女子带着遗憾离去。
　　想这景寒宫明朝那会儿原是安置身染重疾的妃子之所，当初为了避免一些病气过到宫里，所以就建在离内庭极远的地方。一直跑了约有两顿饭的功夫，这才到了养心殿的围墙外。所幸此时天还未亮，除了巡城的太监，并没有其他的人。她小心的避开那些太监，绕过回廊，径直就到了养心殿的外门口。门口的守夜太监拦住了她。“你怎么又来了？不是告诉你，圣上有旨，任何人都不接见的吗？”
　　“烦您再帮我通传一下，就说容妃娘娘怕是熬不过今天了！求皇上能移驾景寒宫见她一面！拜托了！”宛兰苦苦哀求着。
　　“圣命难违，姑娘就别让我为难了！”那太监面无表情的拒绝了她。
　　“求您了！容主子真的要死了！“宛兰悲痛难当，急得直掉眼泪。“她只想见见皇上，见一面也好，求您了……”
　　“别再说了！惊扰了皇上，你我担当得起么？我看你还是在这儿等着，再过会儿天就亮了，皇上要去上早朝，必会出来的！”
　　“不行，不行，我怕等不急了！”
　　“那我也没法子！”
　　老天！宛兰无奈的跺了跺脚，只得在宫外候了起来。过了也不知有多久，大门终于吱呀一声，一位太监手提着一盏黄纱宫灯先行了出来。宛兰见状，急忙迎上前，把那太监吓了一跳。“你这该死的奴才，惊扰了皇上，不怕讨打吗？”
　　宛兰也不理他，三步两步的奔到随后出来的那位身着黄袍,目如寒星的年轻男子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泪眼凄离。“皇上，求您去看看容妃娘娘吧！”
　　“容妃？”那男子抬眼正视她。“容妃怎么啦？”
　　她哽咽的说道：“容主子怕是不行了！从昨晚到现在，她咳了好几次的血！”
　　“什么？”那男子大惊。“咳了血了！前阵子不是说都能起身了吗？这会儿怎么会咳血了呢？没请太医瞧瞧吗？”说着话，他一撩袍，二话不说就往景寒宫那个方向去。
　　她急急的跟在他的身后，心却似针扎一样疼着。前阵子，那是多久之前的事呀！难道他不知容主子起不了床已经有半年多了吗？难道不知容主子在这一年多来，天天的盼着他去吗？她心虽怨着，可是嘴里却不敢道出半句的不满。“请了，药也吃了！只是，主子身子一直不曾大好过！昨晚咳了一宿，三更天的时候就开始咳血……”
　　还未到景寒宫的大门，便听见了里面传来一阵惊呼声。宛兰腿一软，一下子就跌坐了雪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