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尘往事》筱茶叶

8、亲昵 不知过了多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身上的疼痛感再次惊醒。虽然这痛不亚于先前磕到背时的痛，但是两者不太一样。先前的痛是骨头断裂般的，现在是皮开肉绽的感觉。
　　我没忍住，闭着眼轻轻地叫出了声：“啊——”
　　身旁有人突然握住我的手，焦急地问道：“怎么了？”
　　我皱着眉头说道：“疼！”
　　他马上问道：“你哪里疼？”
　　“背……背疼！”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背疼？这不是已经治好了吗？怎么还会疼？”他朝外叫道：“医生！”
　　我突然听到椅子挪动的声音，随后，他的声音也渐渐变远。这时，我感到不那么难受了，于是睁开眼睛。
　　这间病房不大，一共有三张床。我住在最里间，中间那张床铺被褥叠放整齐，应该没有人睡，靠门的那张床铺住的是一位身穿短衫的小伙子。他的小腿缠着绷带，正背对着我睡觉。
　　蓦地，我隐约听到好几种步声，那复杂脚步声越来越大声，不一会儿，一个男医生带着两个护士进来了，他旁边还有施明远。
　　医生隔着口罩问道：“除了觉得背痛以外，你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我伤的是腰，没有办法坐起来，于是躺着说道：“我觉得恶心想吐。”
　　他随即给了护士两个指示：“测心跳，体温。”透过他厚厚的眼镜，我看到他淡定的眼神和干练的气魄。
　　一个护士上前掀开被子一角，将听诊器放置我的左胸口处，另一个护士把温度计放到我的嘴里。稍等片刻，护士便将数据汇报给医生。
　　医生平静地对我说道：“心跳不平稳，低烧。你之所以觉得恶心，一是因为你正在发烧，二是因为输营养液，个人体质不同会有不同的反映；再有就是因为你饿了，胃里没有东西来消化，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光输液是不够的。”
　　他转身对施明远说道：“家属快去买点清淡的东西吧。”
　　施明远忙道：“好，我知道了。”
　　医生和护士都走后，施明远行至床边，顺手拉了一旁的椅子坐下，眼神甚是温柔：“你可算醒了。”
　　我看着他，微微一笑：“我睡了多久？”
　　他叹了口气，声音愈发沙哑：“从你做完手术到你刚才喊疼的那个时间，将近21个小时。”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咬了一下唇，轻轻地探问：“怕我醒不过来吗？”
　　他两手搭在床沿，手指交叉在一起，看了我几秒，又低下头回避我的目光，用手抵着额头。
　　半响，我听到他粗重的嗓音：“是。”
　　他这样说，虽然能使我内心愉悦，但是鉴于他平日里对我忽冷忽热，我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贴着他。我转移话题，平静地说道：“我这次伤到了哪儿？”
　　他的两只手紧紧地攒在一起，没有抬头，也没有回我的话。
　　我轻轻地问道：“是腰椎吗？”
　　灰色的病房里，没有一丝声响，他的再一次沉默给了我答案，此时背部又开始痛，我慢慢闭上眼睛，含泪睡去。
　　我这一睡，又过了许久，醒来时眼前是一盏孤零零的挂灯，扭头看看窗外的风景，除了漆黑，再无别的——他走了，悄无声息。
　　身旁有憨憨的鼻息声，我一看，是英红趴在床边睡着了。我叹了口气，笑她睡得这般满足和沉稳。
　　白天睡得太多，此时的我，俨然已无睡意，奈何身体却动弹不得，便躺在床上睁大眼睛看天花板。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英红揉着眼睛醒来，看到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我，惊讶得直接从椅子上摔下来，又马上爬来床边，道：“大小姐！你醒了？”
　　我看向她，淡淡地微笑：“嗯。”
　　英红笑了，然后又突然哭了，边抹泪边道：“大小姐，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你，以为你……”
　　我笑道：“以为我什么？以为我要死了吗？”
　　她哭得厉害：“您不知道，老爷叫我来医院照顾你，我一来就看到你躺在病床上，脸是白色的，手背插着针管儿，还有那些穿白大褂的，时不时给您检查这儿检查那儿的，一天要来好几回，你又一直睡着，我……我担心你啊！”
　　她说着又哭起来，我便安慰道：“哪儿那么容易死呀？好了好了，别哭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见她稍微缓过来一些，我笑道：“你有闲工夫在这儿抹泪，还不如想办法给我弄点吃的呢。”
　　她这才意识到我好久没吃东西了，于是马上笑道：“瞧我这猪脑子，竟把这事儿给忘了。小姐想吃什么？”
　　这会儿已是三更半夜，街上的店铺早都打烊了，我道：“回家给我弄些清淡的吧。”那股恶心的感觉已经慢慢消失，我胃口大好：“我想吃，想吃肉粥！”
　　她用衣袖擦干眼角的泪水，笑着向我点头。
　　我担心她的安全，便道：“咱家的车子应该还在医院外边，你让司机载你回去，就说是我说的，他若不依，你再来和我说。”我仔细想了想，补充道：“太晚了，别叫厨子起来忙活，你自个儿去弄，注意要轻手轻脚。”
　　她笑着答应我，没等她走几步，我又叫住她：“英红，记得不要放葱。”
　　“是，”她故意把音拖得长长的，“你就放心吧。”
　　英红顺利地坐上司机的车，也顺利地给我带来肉粥。我躺在床上让英红喂我吃完，这一次，我体会到睡着吃东西的艰难。
　　英红说，我父亲、哥哥和小妹他们白天已经来看过我，现在在家里。父亲公事缠身，无暇顾及我，我自是知道的。哥哥是半调子，没有心思呆在清冷的医院里，小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更别提照顾别人了，如此一来，有英红陪着我，我亦心满意足，虽然，我想见他。
　　几天之后，我可以下床走动，待我把整个医院都熟悉完之后，只剩下每日三次走到阳台，俯视楼下，看看他会不会来医院。
　　我倚在栏杆处，楼下没有他的身影，他没来，一次又一次，希望又失望。我笑着对自己说，没关系，没关系。往后的日子里，幸有英红寸步不离的照顾，我才能恢复得这么快，但是人常道”伤筋动骨一百天”，再快，也得在医院里待上一段时间。
　　期间除了家里人每天都会来看望我，包容和梅倚呈也曾带礼来访 ，还有，梁思慕，也就是那一次，我结识了她。包容是个友善的人，她的好朋友自然也和她一样。只是，梁思慕面不笑时是个冰美人，待你熟识她之后，会发现她其实随和得很。

　　这日子过得不快，英红每日陪我在医院里遛弯，说说笑话，三餐准时而丰盛，实在无聊了就睡觉，因为只有在睡觉时会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这日子过得也不慢，我的手术伤口完美地愈合，背部不再痛，医生和护士们不再频繁地给我做检查，与我同在一个病房的那位年轻人已经出院了，我在想，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呀？
　　一日，我躺在床上发呆，仔细想想，似乎遗忘了什么。就在这时，施明远不打招呼就进来了，衣服整洁，倒显十分精神。
　　他在床边坐下，先是看看我，眼神很温柔，然后伸手摸我的额头，微笑道：“看起来比原先好多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他来，我既高兴又恼火。我道：“你怎么来了？”
　　他把手收回，道：“来看看你。”
　　我面无表情：“我没事。”紧接着低下头说道：“你走吧。”
　　他眼帘忽垂，又看向我，柔声道：“你怎么了？”
　　我看向窗外，道：“没怎么，你既然看完了，就走吧。”
　　他流露出难过和不解的深情，欲言又止，缓缓起身，站了一会儿，向门口走几步，又回头看我一眼，却不曾说什么，随后抬步慢慢走出去。
　　我平视前方，心里道：我叫你走你就走吗？你难道就不懂得一个女人的心吗？趁他还未走出门外，我连忙叫道：“今日是你的生日。”
　　他止步，回过头来。我轻声道：“我原本为你准备了礼物，但是这场意外将我的计划打破，礼物我回头给你补上。”
　　他走回来，复坐于床沿，认真地看着我：“你生我的气？”
　　我一下从床上坐起来，道：“我问你，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见他不回答，我又问 ：“你喜欢我吗？如果你回答不出来，以后就不要来找我。”
　　他严肃地看着我好久：“你是认真的吗？”
　　“是！”我想都不想就回答。
　　其实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如果他说不喜欢我，那我们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亲密，那怕关系是暧昧的；如果他只当我是朋友，而我现在已经摊开来说，我和他今后再无可能。
　　渐渐地，我的鼻尖涌上一股酸味，眼眶里有热泪在打转：“我不想再这样耗下去。我知道作为一个女孩子，我不够矜持沉不住气，可是我，可是我……我不想这样，你喜欢我就直说，不喜欢我就不要这样敷衍我，难过也只是我一个人难过。”
　　这时，他上前一把将我拥入怀里，轻声道：“我知道，我知道。”
　　眼泪不听话，我不争气地在他面前哭了：“天哪！你何苦来，何苦来……”
　　他紧紧地抱着我，一手揽着我的头，重重地叹了口气，柔声道：“不会了，不会再有这样的了。”
　　我想要推开他，又留恋他温暖的怀抱，你为什么要来，让我遇到你？我内心在哭喊，但是却说不出一句话，要说的，想说的，该说的，不该说的和已经说的，都变成了眼泪，沾湿他胸前的衣襟。
　　过了好久，我才停止哭泣，不是我矫情，而是眼泪一流下就如伤口流血一般，想止都止不住。
　　他放开我，手放在我的肩膀处，替我擦了擦被泪水肆虐的脸庞，说道：“我喜欢你，并且是很喜欢你，你矜持也好，不矜持也罢，我都喜欢你。”
　　我一说话又开始抽泣起来，竟然连话都讲不成句了：“那你为什么……为什么对我……对我爱理不理的？”虽然我真的不想这么说话，但是那是一种生理反映。
　　他耐心解释道：“我工作比较多，平时除了帮我姐照看琴馆，我还要给报社投稿和拍照，时不时参加一些活动，疏忽了你，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我质疑地看着他：“真的？”
　　他轻捏一下我的脸颊，笑道：“比珍珠还‘真’！”无奈握住我的手，然后轻吻一下我的额头。
　　病房里只有两个人，糊里糊涂的我和笑如春风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