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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钢笔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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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冷的十二月在人们的预料中来了。我的状况比预想要好得多,又因为我和英红早就待腻了医院,便提早出院。
之前订的钢笔估计店家早都已准备好,在我住院恢复期间,因为怕英红笨拙莽撞,所以没有叫她代领。如此我便约包容一起去“永生”拿钢笔,顺便逛逛街。
店小二还是那天那位,他的态度是极好的,双手将钢笔奉上。我拿到钢笔当场便打开来看,黑色的加厚矩形礼盒里是一只崭新的钢笔,笔身果然精细地刻着“日青”二字,我甚是满意,小心将笔放回原处,便挽着包容的胳膊走到街上。
包容看着兴高采烈的我,说道:“为了只钢笔,你至于吗?天这么冷不再家里烤火,非把我拉到街上来。”
我蹭蹭她的肩膀笑道:“哎呀,你就当作锻炼身体嘛,有人还冬泳呢。”
包容把两只手稳当地插在红色的大衣兜儿里,黑围巾绕了两圈,没好气地说道:“哼,那是别人,不是我。我可告诉你,下次千万别叫上我,要去你自己去。”
“好好好。”我笑道。她不再说什么,我二人沿着马路散步。
然而这支钢笔注定命途多舛,就在我没有一点防备的时候,一个扒手从我身边猛地冲过去,顺便拐走了我的钢笔。我当时那叫一个气,也顾不得身上刚好的伤,拔起腿就追上去。
这个扒手动作极为迅速,我早早被他甩在后边,可是我舍不得那钢笔,就一直穷追不舍。包容在后边叫我的名字,可是我什么都听不进去,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我要我的钢笔!我要我的钢笔!
一个身穿蓝色长衫的男子把他的东西丢给我:“拿着。”随后去追那毛贼 。待我看清那人的容貌,才发现是梅涣之先生,于是朝他喊道:“小先生加油。”
约莫过了十多分钟,梅涣之先生抓到那毛贼。我踉跄地走过去,上气不接下气:“好你个小毛贼,敢偷我的东西!”他被梅涣之压着胳膊,脸色很难看。
我站在他面前问道:“我的东西呢?”
梅涣之道:“拿出来,不然送你去保安局。”
他颤抖着声音说道:“在……在我衣兜里。”梅涣之在他身上搜罗了一番,却什么也没找到。
包容大声道:“说,藏哪儿了?”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我怒道,“你不可以不知道!你可以忘记任何东西,但是你不可以忘记这个。”
包容道:“别跟他废话了,送他去保安局。”那毛贼尽管惶恐,但是说不出钢笔在哪儿。
我不得已收买保安局里的人,让他们去套那毛贼的话,但是,这件事情没有结果,被保安局不了了之,我最终失去那钢笔。
事后,我跟梅涣之道谢。我才知道,他帮我不是因为我本人,而是因为包容是他的学生。我也并不纳罕,毕竟那时,我认得他但他不知道我。包容随即向他介绍我。
我笑道:“久仰先生大名。”
梅涣之微微一笑,说道:“现在世道不太平,往后出门注意些。”
“是。”包容笑道,“谨遵老师教诲。”
我道:“小先生好身手,此番要多谢您出手相助。”
“既是包容的同学,也是我的学生,自是不必多礼。”
我笑笑,包容戳了我一下,我马上道:“老师说的是。
我和包容、梅涣之道别后,便独自回家。没有让司机来接我,是因为钢笔丢了我心里有点烦,走到白渡桥,便停下来看桥下的流水。时间在流逝,一些预谋正在悄然展开,我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但总感觉会愈演愈坏,愈演愈烈。
1928年,民国17年,张作霖的军队被北伐军击败,6月3日张作霖从北京逃回东北时,不幸被日本人炸死,但东北军的将领却采用了密不发丧的策略,粉碎了日本人的计谋。同年12月,接替张作霖的张学良突然宣布全东北“易帜”,接受国民党的领导。
我是从大哥口中知道这些消息的,那时的我还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大哥看完《申报》后嘴角飘过一抹微笑,紧接着上海出现一些小骚动。我按部就班地上学,有序地作息,到靓峰琴馆跟施靓学琴,好像并没有什么变化,直到第二年1月19日,梁任公逝世。
噩耗是从北京传来的。梁启超先生去世震动了整个北京乃至整个上海,所有报纸媒体都在报道梁任公逝世的消息,江陵学院全体师生为其哀悼,梁老先生悲伤过度病倒在床,梅涣之先生请假三天不上课。
父亲知道噩耗后眉头紧皱,带着三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去看望梁老先生。那日上海几乎所有知名人士都来了,不过多半是梁老先生的挚友和故交,以及梁家生意上的伙伴,有些人是来看热闹的,客套几句又走掉。
我跟着父亲进到梁老先生的卧室,里头已经围满好些人,我在边上站着。
梁老先生躺在床上,头发白了许多,气色大不如从前,他对父亲说道:“你来了?”
父亲走到床边,俯下身子,轻声说道:“是。”又叹道:“您不要太过悲伤,身体要紧。”
梁老先生忍不住轻咳两声,道:“我自知大限将至……活到如今,还有什么能奢望的。”
父亲低下头,自是明白他话里有话,只在一旁听他念叨。过后,父亲便带着我们三个退出来了。
看到父亲紧蹙的眉头,我便紧跟着他,没有问什么。忽然想起梁思慕,便与父亲说起她,父亲容我在梁府逗留一会儿。
丫鬟知道我的是梁思慕的同学,便带着我进了后院。我一看,梁思慕、梅涣之、包容和梅倚呈都在。大家都是阴沉沉的样子,我也黯淡下来。
“思慕,别哭丧着脸。”我终于忍不住开口。梁思慕围坐在石桌旁,两手叠放在石桌上,眼神呆滞,一语不发。
我还想再说,包容将我轻轻拉出后院,梅倚呈也跟了出来。
“让她缓一缓。”包容柔声道,“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给她时间。”
我回头看向梁思慕,她仍是难过的样子,旁边站着梅涣之先生,我道:“小先生他……”
不等包容说话,梅倚呈就说道:“放心吧,我小叔会开解她的。”
小叔?我心里咯噔一下,小先生和梅倚呈都姓“梅”,难道他们是叔侄?那么久了,我才发现这一点。后来包容和我说,梅倚呈是梅家五爷的儿子,梅涣之是他七叔,年龄和梅倚呈相差最小,故而梅倚呈唤他“小叔”。
我想着小先生是个稳重的人,有他在,梁思慕定会想得开些,于是跟着包容和梁思慕来到梁府的梅园。
说是“梅园”,但是所植梅树并不多;因是梅花开放的季节,这小梅园也还算是风景。
我们三人在梅园中央的八角亭坐下,说到梅花,便顺便聊聊花中四君子。梅倚呈问我:“花中四君子,你喜欢哪一个?”
我愣了一下,竟不知如何作答,因为我一个都不喜欢。
“梅”因为“凌寒独自开”,所以向来有“傲骨”的赞誉,但是在我看来是“一身傲气”;“兰”虽然芳香沁人心脾,高洁圣纯,但是在我看来却是“假清高”;“竹”虽然有“气节”,是“正人君子”,但是在我看来却是不知变通;“菊”虽然恬淡静雅,不慕名利,志趣高尚,但是在我看来却是懦弱不争。
虽然我心里是这样想的,但是我嘴上不能这么说呀!又想起上次梅倚呈在课堂上与包容争论得那么凶,我可不能让真实的自己暴露在他面前,于是我笑道:“我可以保留我的看法吗?”
“啊?”梅倚呈怔了一会儿,笑道:“嗷,我明白。”我心里有点慌,就他那敏锐的观察力,该不是已经看出我心里所想了吧?
就在这时,包容叫道:“夏大哥!”紧接着,一个高个子的男人朝我们走过来。
是他,我心里道:第三次,这是我第三次见到他了。第一次是在荣昌大都会,第二次是在街上,这会儿怎么又遇到了,真是冤家路窄。
“你们是来看思慕?”他问。
“是啊,思慕她这几天来上课都没有精神,我们就过来看看她,顺便看看梁老教授。”梅倚呈道。
那人点点头,又看向我。我自是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因为我没什么可怕的。
梅倚呈向他介绍我:“这是思慕的同班同学,辰晴。”随后又向我介绍他:“这是思慕的表哥,夏大哥。”
“前辈你好。”我伸出手说道。
“你好。”他淡淡地说道,没有和我握手。我笑笑,尴尬地把手收回来,心里在想:不就是比我们大几岁吗,嚣张什么呀。梅倚呈这么敬重他,连名字都不敢直呼。不过,我还是有办法知道他的名字。
包容和梅倚呈和他寒暄的时候,我看到他西装口袋上插着一支笔,那笔好生眼熟,呀,不就是我那只吗?怎么会在他那里?此时我却不敢声张,我保留我的意见,但是,我一定会想办法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的。他叫夏弘泽,原是夏桓邺的长子,其母是梁老先生的长女梁薇,也就是梁思慕的姑姑,他自然就成了梁思慕的表哥。据梅倚呈所言,夏弘泽与夏家的关系并不好,反倒是和他母亲这边走得亲近。梁思慕与他关系甚好,平日里只唤他“哥哥”。
梅涣之究竟对梁思慕说了什么我不得而知,只见梁思慕几日之后便又来上学,虽然精神还是不甚好,但总不像从前那般萎靡不振。我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的滋味,虽然明白思慕的伤感之情,但是那种从眼神刺到心里的痛,是我现在所没有办法体会的。
要记住一个人很容易,要忘记一个人却很难。家人以一种最特殊的位置住进人的心里,他走了,或者说他没了,都是无比的难过。家人是扎根在人心里的大树,失去他,如同将树连根拔起一般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