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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受伤 ...

  •   司机的脸被气得发红,竟也跟着骂起来:“你这泼妇,撒泼也不看看这是谁的车?阎王老子也敢惹,小心让你吃不了兜着走。”随后转身打开车门要走。
      “哎呀!”大婶立马上前抱住司机的腿,哭骂道,“不讲道理啊!这是个什么世道!偏把那黑白颠倒,老天爷你看开开眼吧!看看这是什么狼豺虎豹,来欺负我这个妇人呐……老天爷你开开眼吧,开开眼吧……”说着声泪俱下。
      “你放手,再这样我就找警察啦。”司机怒吼。
      大婶死都不放手,司机也甩不掉她,就这样僵持了好几分钟。
      此时车门是开着的,透过缝隙,我看到里头坐着两位漂亮的小姐,两人挨坐得很近。一个我认得,是包容;另外一个,我却不认得。她穿着淡蓝色的长裙,围着雪白的毛绒披肩,露出肤白如雪的手臂,斜刘海遮住前额,头发高高束起,一头卷发落在肩头,衬她那美丽的鹅蛋脸,这身打扮时髦而不失大家风范。
      “老林,怎么这么久?”车内传出女子的声音。
      我虽然不是十分了解包容,可是她的声音我却是认得的,说话的应该是那鹅蛋脸女孩。
      “小姐,这……”司机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车外已经吵了这么久,车内的人不可能不知道情况,她这么问,不过是想催司机快点解决而已。
      这个世道太难熬,大婶无非是想讨点钱。司机四十来岁,身为老司机的他又怎会不知她的如意算盘?
      只是拿钱打发这事儿得先问问东家。倘若司机自作主张,这钱就得从司机自个儿腰包里掏;若是车里的东家发话,这钱便由东家出。东家这么久不出来,大抵是不想惹祸上身,摊上这样的事情于她而言百害而无一利,损失的是她的时间和精力,浪费的是她的钱财和表情。
      我若没猜错,司机这会儿就是在等东家发话。方才司机说要报警估计是吓唬大婶,毕竟一个司机的本职是开车而不是给东家搞事情,上警局没准会被东家责备。大婶除了吸引路人的注意也没有报警,因为就算报警了,她也没有办法保证警察会站在她这边,把事情闹大谁也不想,于是便这样耗着。
      这时,忽然有一人从水泄不通的人群中闯进来。
      “让开!让开!”颇有磁性的男声镇住全场,两手一把把推开那些无聊的看客,黑色的风衣随风劲动,黑皮长靴发出沉重的脚步声。我觉得此人很是眼熟,但是又说不清在哪里见过。

      “这人是谁呀……”看客们面面相觑,小声议论。
      “你还不知道吧?这位可是夏家的大少爷夏弘泽,梁老先生的外孙呢。”
      “噢!”对方恍然大悟,又道,“那车里坐的是谁呀?”
      “听方才那声音,是个姑娘,应该是梁老先生的孙女梁思慕。”
      “原来如此……”
      那个男人完全不理会看客们不解的眼神和厌恶的表情,径自走到大婶和司机身旁。
      “少爷……”司机一见他便低下头,双手交叉放置身前恭敬地叫道。
      司机余光瞥见那人正在扫视现场,不敢抬头,车里的人没有出来。
      那人看向司机,眼神凌厉,眉头微蹙,显示出不悦和一点点无奈。
      我隐藏在人群中,因为自己的身份,不敢太暴露。朝车边窥视,发现包容轻轻靠在座背上闭目养神,那小姐神色平静,端坐在包容旁边。
      那男人看了看大婶的膝盖,对大婶说道:“你要多少钱?”
      大婶一听脸色马上就变好了,虽然没有喜出望外,但是眼泪随后止住,也不哭不嚎了。
      她也意识到自己变得太快,于是黑着脸说道:“他给我伤的这么重,起码也要……”
      “五十大洋。”他打断大婶的话。
      “五十大洋……”大婶又哭道,“哎哟!我这腿怕是要被你家司机撞废了,哎哟……”
      男人已无心情再看她,面无表情地说道:“究竟是不是他撞的你,你自己心里清楚!五十大洋治你的腿只多不少,你若不要,今后也不准在背后说我的闲话。”
      他身后的伙计将满满一袋大洋掷于大婶面前,袋口没有关上,有十几个钱币落地又从里头弹了出来,刹那间砸地发出清脆的铛铛声。
      男人转身要走,这一次,看客们主动为他让出一条道来。伙计跟着他走出人群,二人乘车离开。
      大婶愣坐在地上。
      司机冷哼一声,行至车旁一把打开车门,又迅速关门开车,从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中突围而出。
      车子刚走,看客们便一拥而上去捡掉在地上的大洋。大婶这才意识到看客们的存在于她而言之一种威胁,马上拾起钱袋子,想把另外的那几个大洋也捡起来。不曾想,看客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那十几个大洋一扫而光。
      “不许捡!不许捡!都不许捡,那是我的!”大婶叫道。
      大婶膝盖受伤,想站又站不起来,一边还惦记着那几个掉在地上的大洋。谁知看客们捡完地上的,又朝她涌来。
      混乱中不知是谁从她手中抢走了钱袋子,混乱中亦不知是谁和谁疯抢,致使大洋散落出来。
      几十个大洋在空中盘旋,和着阳光,竟有些耀眼。不一会儿系数落下,有些落在地上,有些砸到人的背上,有些根本不知道落在了哪儿。
      “快捡!快捡!”有人惊喜地叫着,声音急促,满是贪婪和狂妄。这一喊,人们抢得更疯了,如洪水猛兽般欢愉。
      “不许捡!不许捡……”大婶边喊边捡,奈何身体不方便,只能在原地挪动,又因手脚慢,来来去去也没捡着几个。
      我慌忙退至一旁,难以置信地看着。就在我发愣的时候,突然面前冒出一个人。他佝偻着身子,一手用力将我推开。我猝不及防,猛地摔倒在地,一阵疼痛感迅速从背后传来,原是身后的台阶敲到了我的背。
      此时我这才发现自己方才站的地方有一块大洋,未等我看清那个人的长相,他就带着大洋跑了。
      “地上凉,快起来。”一只温暖的手将我扶起。
      我愣了一下,自是诧异施明远为什么会在这儿,竟是这么巧。
      他像是看穿我心里在想什么,道:“我出来买点吃的,正好看见你,就过来了。”
      他看见这幅场景,又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闹剧。”我苦笑道。
      他未再说什么。
      有几个手脚机灵的,去抢大婶捡到的那几个大洋。
      “你们,你们这群强盗……这些狗娘养的,狗娘养的,早晚得死,早晚得死……这些狗娘养的,早晚得死……”大婶发出杀猪似的哀嚎和咒骂,奈何力气敌不过那几个人,还是让他们给抢去了。
      虽然这些钱没有多少,但是看客们围着这五十个大洋争抢了许久,终于平息后心满意足地悄然散去。
      “我的钱!我的钱呐!”大婶仍坐在地上,双手紧紧地抓着那个钱袋子,眼泪鼻涕一把流,那杀猪似的哀嚎变得更惨烈,可怜亦是可恨。
      混乱中,我不知道谁第一个出来抢钱的,混乱中,我不知道谁被谁踩了手;混乱中,我不知道谁和谁为了一块大洋争得你死我活;混乱中的趁火打劫,侥幸和无畏,丑陋和劣根……都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我眼前,在这萧瑟的秋里上演。
      看客没有了,大洋没有了,没有了。眼前的场景是模糊的,背部的疼痛是清晰的。我终于站不住,倒在施明远身上,呢喃道:“我的背好痛。”
      “是不是刚才……”他看见我紧皱的眉头,不再说什么,一把将我抱起,然后大步走向他的车,小心将我放在后座,又迅速跑到前边开车。
      我翻了一下身子,让自己趴着,可是那股疼痛感并没有减轻,我感觉我的腰椎骨像是断了。
      若是断了,也不足为奇。
      施明远开车时还不忘关心后座的我:“你还好吗?要撑住。我们马上就到医院了。”
      我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忍不住将头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咬牙坚持着。
      他不断地给我精神上的力量:“撑住!撑住!马上就到了!”
      不知怎的,我竟感觉到身体忽冷忽热,眼前的景物也变得模糊,我侧着脸趴在手臂上,眼睛止不住眯起来:“真的吗?真的快到了吗?”
      我在心里又问了一遍,真的快到了吗?平日里这段路乘坐黄包车不过是十分钟的事情,今日怎么就那么远呢?

      朦胧中,我发觉有人心急地将我抱起,又带着我火急火燎地赶往别处。我能感觉到他的着急。他抱我的力度虽然粗鲁,但是我知道,他是怕摔着我,所以他一直紧紧地抱住我。
      这期间的其他事情我不大记得了,因为剧烈的疼痛让我再也分不出别的注意力。随着下手臂刹那间的刺痛感,我蓦地清醒过来,缓缓侧过脸一看,发现一支尖细的注射针正扎在我的手臂上,旁边的白衣女人拇指慢慢用力,将里边的药液推进我的血管内。周围那群身穿白衣,戴着蓝色口罩的男人和女人在忙碌,然后我就不知不觉地睡过去了……
      然而我并非完全昏睡,恍惚间我还能听到“沙沙”的刀具切割的声音——那是医生们在割开我的伤口。白色的灯光毫不避讳地照射着我的眼睛,空气安静得可怕,除了刀具声和医护人员们复杂的呼吸声,就只剩下我自己的声音了。
      我呼出的鼻息还是热的,胸腔内的心脏还是在猛烈地跳动,尽管它早已乱了节拍。多少年之后想到当时的场景,我都会感到毛骨悚然。我决定,我不要再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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