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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温润公子 我真正见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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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正见到梅涣之是在朱家角,他正在为一位老妇人代写书信。
老妇人年过六旬,白发苍苍,皮肤暗黄黝黑,脸上虽然堆满皱纹但是慈眉善目。
她坐在一张看起来很破旧光滑的靠背竹椅上,黑色的麻衣上打着许多补丁,眼帘下垂,双目轻闭,两手静静地放在膝前,双腿并拢且微微向□□斜。
梅涣之就坐在她旁边的小板凳上,双腕的袖子早已挽好,一手扶正放在他腿上的淡黄色信纸,另一手执毛笔写下他十分飘逸的字。纵然隔着几丈的距离,我亦能看出那字是极为俊美的。
老妇人气息微微,说话有点费劲,又因缺了很多牙齿而吐字不清,梅涣之每听一句话都要十分贴近她,有时还要她重复好几遍才能听得懂。
听懂了他还要再说一遍,直到老妇人点头确认后他才写下。
我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就这样悄悄地,静静地看他写完。
按照他的速度,写一封书信不过是几分钟的事情,可是这一次却用了半个小时之多。用的纸是上好的纸,笔亦是上好的狼毫。
梅涣之从怀里掏出一个完好的信封,小心翼翼地把信装进去并贴上邮票。
“写好了。”梅涣之抬起老妇人的手,将信放到她的手心。
老妇人颤颤巍巍着接过信,那满是老茧的手紧紧攒着信,嘴角泛出点点微笑。
许久,老妇人颤抖着声音说道:“唉,又麻烦你一次。”
梅涣之从鼻尖轻轻呼出一口气,一抹浅笑从他脸上飘过,随即转为平静。
“老夫人还好吗?”老妇人叹道,微微睁开了眼睛,但是只能睁开一半。
“还是老样子。”他说话时眉头拧了一下。
“我听闻……”老妇人又闭上了眼睛,“她咳嗽……越来越……我自是不能……你且……”
老妇人说话我只能听懂几个字,而梅涣之在一旁连连应声,应该是听惯了她说话的声音和语速吧。
一番寒暄之后,梅涣之道:“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您保重身体。”
“等等。”老妇人抬起另一只手要挽留他。
见梅涣之止步,老妇人便朝着屋子里叫道:“温岚!”说完话老妇人气儿都快接不上了。
“哎,来了!”
一个长相清秀的姑娘从里面出来,接着在老妇人身旁俯下身子。老妇人在她耳边吩咐几句。
“哎。”只听到姑娘爽朗地答应着,又跑回屋里去。
不一会儿,那姑娘提着一个半旧的篮子出来。只见她走到梅涣之面前,掀开盖在上边的绢子,说道:“奶奶说,请小先生收下这个。”
梅涣之定睛一看,十几个新鲜可爱的鸡蛋躺在里边,忙回绝道:“这些东西自不必了,你们留着。”
老妇人双手撑着椅子的两边,费力地站起来,一字一句地说道:“七爷,你收下吧。”
梅涣之上前扶她,眼睑徘徊着几分犹豫。老妇人抓着他的手,嘴唇蠕动几下,貌似有什么话要脱口而出,但是一切又化作她手掌的力度,无声无言。
他看着老妇人好一会儿,似乎从她眼中读懂了什么,故轻声道:“如此,我便只拿一个吧。”
只拿一个?
他若不拿,那老妇人会觉得亏欠他很多,他应该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他若全拿,现在国家兵荒马乱,一穷二白,这十几个鸡蛋应是十分珍贵的,况且他不缺这些。如此 ,只拿一个便是最聪明的做法。
只见他随意从篮子里拿了一个鸡蛋,朝老妇人微微鞠躬:“告辞。”
那姑娘搀着老妇人去送他。
“留步。”
他挽起下裾,慢慢走上不远处石拱桥的台阶。天空飘着大片的乌云,桥下的船夫依旧在,桥边的绿树不再绿,桥上的人来来往往、形形色色,却没有多少人会驻足停留。
我就这样看着他行过石桥,脚步久久未曾移动。
后来我才知道,梅涣之是出了名的温润公子,名涣之,字叔林,乃书香世家梅家“之”字辈后代,行七,故有“七爷”之称。年方三十有一,正是大好年华。
自小饱读诗书,言行举止温文尔雅,十三岁学于梁彧先生门下,在文坛言论上颇有造诣,著有《论宋词流派》和《文言改制说》,二十四岁任江陵学院教学先生。除二爷梅友之以外,最出色的当数梅涣之。又因是梅老夫人最小的儿子,人便赞誉其为“梅小先生”。
原来世有公子,竟温润如玉至此。
我没有趁此机会与他结识,那时的状况是我认得他,他却不知道我,细想来日方长,就暂且搁置吧。
我从朱家角出来,便往热闹的集市上去了。传统的毛笔虽然能把字写得行云流水,但是实用性不强。现在市场上在销售钢笔,我便想着买一只送给心仪的人当生日礼物。
我自认不懂男女之间那些风花雪月之事,亦不懂爱情的真正滋味,却羡慕夫妻间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的场面。
我对施明远有说不出的喜欢,也许爱情不需要理由,也不分先来后到。我向往一见钟情的美好,却往往更会被日久生情所折服。对他,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是什么感觉了。
且抛去这些,心下想着:喜欢他就送他礼物,他自会懂我的心意。
我来到一家珠宝店,店小二一见到我便立刻迎了出来。
“小姐,想要点什么?”小二温和地笑着。
我进去里头看了几眼,店铺不大,货物多是珠宝,钢笔也不少,竟独占一个商品柜。
“我想要一只钢笔。你们这儿有哪些好的给我推荐几个?”我笑道。
“哎哟,多着呢。”小二说着走到柜台后边,“您且看,这款是德国进口钢笔,外型美观,书写流畅。这一款,是派克世纪笔,享有25年厂家质保……”
小二说的话我不大有心思听,因为我一眼便看中了玻璃柜内一只黑色钢笔。
“小姐您真有眼光,这可是本店的最新款,现在整个上海也只有我这一家卖。”小二顺着我的眼眸看去,笑着向我做推销。
“拿出来让我看看行吗?”我笑道。好钢笔我当然见过,是骡子是马,牵出来溜溜不就知道了吗。
钢笔到手,我细细抚摸。
此笔重量在钢笔里应是中上层次的,笔身较细但很有手感,材质是镀了防护颜料的铜,不易生锈,笔头极细,适合办公。
“不会漏墨吧?”我问。
“不会,您先买回去试用,如果是因质量问题出现的漏墨,您可以来找我们退换。如果是人为损坏,您可以来我们店维修。我们的师傅是专业的。”小二很有礼貌地说道。
“嗯,钢笔还行,就是上边的字我不太喜欢。”笔身镀着“永生”两个银字。
“噢,是这样的。”小二耐心的解释道,“我们店铺以前叫‘永生号’,那会儿还是在胡同巷子里头呢,前不久才搬到这儿的,名字也改了,老板说喜庆些。”
“难怪,我说我常来这边,之前都没见过你们这家店。”
小二笑笑,见我对这笔爱不释手,便笑道:“您要是不喜欢上边儿的字儿,我给您到货库取只新的,啥字儿都没有。”
我拿着钢笔,还在考虑当中。
过了一会儿,他补充道:“您要是愿意,我可以请师傅镀上别的字儿。”
这个小二说得太合我的心意啦,我心中暗喜,这不正是我所想的吗?
但是呢,我不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于是故作严肃:“你说的,都是实在话?”
“我哪敢骗小姐您呀?”他脸上浮现出夸张的惶恐,忽然声音又变小了,“不过,您需要等几天时间。”
“等多久?”
“我们的师傅手上有很多工作,大概要等个三四天。”他低着头,语气中暗含歉意。
我叹了一口气,想了想说道:“那好吧,我就等几天。”
小二像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明媚地笑道:“好嘞,请问小姐想要镀什么字儿?”
“嗯,”我抬头看着天花板,顿了顿,说道“就镀‘日青’二字吧,明日的日,青草的青。”
“好嘞,我记下了,四天后就可以您来取了。”
“好的。”我微笑道。
我交完定金后,小二很礼貌地送我出门。宽大的街道上,人群虽不及原先的熙熙攘攘,但是还算热闹。
我忽然听到不远处有很嘈杂的声音,便循声走近。
是车祸,一辆小汽车把一位大婶给撞了。那车内围着白帘子,看样子应该是私人车。司机正在车外同坐在地上的女人理论。
大婶穿得很寒酸,头发乱蓬蓬的,应该有几天没有洗澡了。她指着受伤的膝盖大喊道:“撞死人啦!撞死人啦!哎呀!”
司机道:“你这个女人分明是想讹我,你自己走路不看车,我刚才从那边开车过来,你就突然跑到路中间。”
“哎呀呀!你这个挨千刀的,狗娘养的……撞了我还不承认,大伙看看我这腿,大伙看看呀!都流血啦,就是这个人给我撞成这样的,他还不承认……”那大婶铺天盖地的喊,指着司机的鼻子骂,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
我朝大婶的膝盖仔细瞧了几眼,本就脆弱的麻衣粗布已经烂开好大一个口子,膝盖果真脱了好大一层皮,红血覆盖在上边,一大块肉裸露出来,虽是血肉模糊,亦让我闪躲我的目光,不敢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