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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梅涣之先生 蓦地,一个 ...

  •   蓦地,一个帅气的男生站了起来:“我有问题。诗中说‘醉过才知酒浓,爱过才知情重,你不能做我的诗,正如我不能做你的梦’,我认为这是一首爱情诗,请问你怎么看?”
      包容注视着他,双目炯炯有神:“我一开始是冲着胡适先生的爱情故事去的,在读这首诗的时候,我也确实从中品出了爱情的味道,但是我觉得还可以有另外一种解读。”
      她有条不紊地说道:“我国经过之前的五四远动,其文化发展正处于一种新旧交替、东西交融的状态,胡适先生强调‘醉过才知酒浓,爱过才知情重’,表面上看来是有关风月,其实不然,一定的社会文化反映一定的社会政治与经济形态。”
      “就算这是一首涵义深刻的诗,它代表的是新文化运动,敢问一首风花雪月的诗何以开创‘新文化’的新,何以正确地引领文化潮流?”男生据理力争。
      “新文化运动的发展只是个开端,它的好坏应该由实践来评判。况且新文化运动远不止这一件作品,你这样以偏概全,未免太独断了吧?”
      “现在得势的是资本主义,马克思主义才只冒出一点小嫩芽,新文化运动也只是一场笔杆子运动,吾未见其利也。”
      他这么一说,我稍微明白一些国家局势。民国13年至民国16年是国共的第一次合作,除掉北洋军阀吴佩孚和孙传芳两股势力,事后两党关系破裂,共产党败退转为地下战,目前是国民党占上风。
      “文化归文化,为什么非要上升到国家性质来讨论?梅倚呈同学将问题夸大化了。”
      梅倚呈,从包容口中我得知那个留着方寸头男生的名字。
      “包同学方才不还说‘一定的社会文化反映一定的社会政治与经济形态’吗?若是这番说法,你岂不是自相矛盾?”梅倚呈反问道。
      “文化具有相对独立性。这种独立性主要表现为文化结构的变化与经济、政治的变化发展不一定完全同步。”包容毫不示弱。
      在一旁听了很久的李禾春终于说话了:“好了,两位同学说得都很有道理,相关讨论二位课后可以继续,现在我们先上课吧。”
      包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这场争论到此结束。李禾春的粉笔在黑板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同学们低头看自己的课本。我不知道大家对梅包两人争议的看法,反正我是看得挺过瘾的。
      我自小便不喜读书,现在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楼阁里,于我,真真是难受。看了看包容,她正在认真地笔记。
      好不容易才熬到中午放学,我提起书包向包容走去,打算和她交个朋友。
      “你好,包容同学。”我笑道。
      她正在收拾东西,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干自己的事情:“你好。有事吗?”
      “我能跟你一起回家吗?”
      “今天没有下雨。”她站起来,“我也没有别的伞可以给你。”说完抬脚就走。
      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不过大概是拒绝我了。不行,老爹说要与高人为伍,与智者同行,于是我赶紧追上去。
      “包容同学,请等一下。”
      此时已到了校外的马路,包容正准备上她家的汽车。
      “你先别走。”我情急之下拉住她的手,“来我家吃饭怎么样?”
      “谢谢,不用了。”
      “我们家厨子做饭很好吃的,你喜欢吃中餐还是西餐?”我紧紧拉着她。
      “哎呀你这人真是……我说了不用。”她烦躁地甩开我的手。鉴于她上次帮了我,礼尚往来,这顿饭我一定要请她吃。
      “你放开。”她吼道。
      就在我俩推搡的瞬间,身旁飘过一个骑着自行车的男士。包容不知怎的,分神地朝他望去,竟停止了推我的动作。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一个身穿瓦蓝色长袍的年轻男人,微微弯着身子,在蹬自行车,身材看起来轻盈的他如风一般飘过,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亦足以让人怀念和想入非非。
      “那人是谁?”我轻轻地问道。
      “梅涣之,咱们学院的老师。”包容看着他笑道,“人称梅小先生。”
      “噢,那他有什么特别的,你这样看着他?”
      “他可跟别人不一样,他是梁老先生的徒弟。”她看向我,笑了笑,“你不会懂的。”语毕躺回车里,得意地走了。

      北国的秋甚是悲凉,上海也不差多少。
      在院子里散步的我,看着树叶片片落下。它们原是粘着一点树枝的,那微凉的风还是将它们吹散,有的在空中打了旋儿,婉转迂回,最后“零落成泥碾作尘”。
      蓦然想起黛玉来。小时候曾听街坊里的姐姐们说起过林妹妹,她给我的印象是——美。美则美矣,却是病态,从她记事起便吃药,如今想来她应该是不美的。其经常生病难养活,面色苍白,娇喘微微,曹雪芹说她“娴静时如娇花照水,行动时如弱柳扶风”,不过是美化她罢了。
      夏虫的聒噪已和我们说再见,取而代之的是孤独的秋。相对于南方的常绿林,我还是喜欢北方的自然落叶,这种新旧更替的生命现象。
      河水渐渐冰凉,流速减缓,秋雨萎了芙蓉,折了蔷薇,秋风熟了稻谷,红了枫叶和高粱。
      树叶从绿到黄,到干枯,再到凋零,明年春风又绿黄河入口的东方明珠。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我和施靓经过协商,将每周二定为学琴的日子。下午施明远便来接我。琴房内,施明远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看书,那端坐的模样甚是英俊,虽然不比儒师特有的那股书香气,剑眉亦显箫心,令我管不自己的眼睛,练琴时一心二用。
      他似乎也看出我有意无意的瞥视,柔声道:“专心练琴。”
      我轻呼一口气,心下在想:若不是你在此,我又怎会不专注?
      他仿佛知道我心中所想,又道:“《训学斋规》曾言,读书有三到,谓心到、眼到、口到。心不在此,则眼不看仔细,心眼既不专一,却只漫浪诵读,决不能记,记亦不能久也。三到之中,心到最急,心既到矣,眼口岂不到乎”
      这番文绉绉的话我虽听得不甚明白,但是大意是懂了。
      “然也。”我咂咂嘴,“所以少爷您换个地方读书吧。”
      他那一脸“与我何干”的愠怒稍显眉梢,才一会儿又下心头,带着书本抬步离开。这一细节被我看在眼里,我原想留住他,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下想着:倘若我叫住他,该如何答话?若是如此,便是我无理取闹,罢了。
      琴果然是要天天练的,这会儿子手又生了。每日弹奏半个时辰,其效果远比一个礼拜弹几个时辰的效果要好。
      就在我温习旧课之际,那个令我不能自己的男人回来了,把一盘葡萄放在他原先坐的那张椅子旁的方桌上。
      他又走了,脚步轻轻,动作轻柔,没有任何声响。我只看着他走出房门,转而不见,那背影像是在说“我不吵你,不必在意我。”
      几个小时之后,我走下楼梯,施靓在柜台擦琴,施明远在沙发上看书。还是那一本,我在想:他是在这里看了几个小时的书吗?
      如果你知道,有一个人花了很长时间,在另一个地方,陪你做着另外一件同样需要专注力的事情,你那颗被自己看得很紧的心,会不会有所触动,哪怕只有一点点?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说道:“你知道梅小先生吗?”
      他顿了顿,放下手中的书,道:“你是说,梅涣之先生?”
      “是,听闻他是梁老先生的学生。”我笑道,“敢问这梁老先生又是何等人物?”
      他抬头看向我,眼睛眯了一下,不一会儿又转过头去:“梁老先生便是梁彧教授,是江陵学院的著名讲师,善辩论,好书法国画,博学多识,胸有丘壑。校长当初花重金聘请他,但他婉言拒绝,后来还是梅涣之当说客这事才成的。”
      原来如此!
      静默一会儿,他问:“最近学上得怎么样?”
      终于,终于问我上学的事情了。我笑道:“还行。”
      我没有告诉他,我那天被淋成了落汤鸡。虽然他可能不会心疼我,但是我不想把自己娇滴滴的那面展现在他面前。
      “我是说课上得怎么样?”终于,他还是问了我最不想回答的问题。
      “还好吧……”我支支吾吾地说。
      “我不想干涉你的事情,但我确实希望你能多懂一点知识。”他淡淡地说道,没有看我。
      这话在我听来多少有些难过,我不是怪他,而是因为受到批评心里伤感。
      我素来被父亲捧在手心里,除了大哥,没有多少人敢说我。如此,我便深深地理解了世人为什么总喜欢听人拍马屁,听那些赞美的话,哪怕不切实际。
      都说“忠言逆耳利于行”,这道理许多人都懂,可又有多少人愿意听那些指出他缺点的话呢?
      若是倒茶的小二当着大家的面,说老板的鼻毛戳出鼻子外头了,相信要不了多久你就会看见新的倒茶小二在店里忙碌。现实总是这样的露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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