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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照入现实的权能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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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的开端,只是意外。但意外往往又是必然的。所处的位置不同,观察的范围不同,最后得到的信息便会面目全非,大相径庭。”
蚊子顿了顿,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也不知是否她眼花了,隐约感觉空气里有微弱的电光闪烁,屋内的节能灯也随之暗淡了几分,安安然对比了一下手心与手背的肤色差别,确证了这一点。她来不及思索更多,蚊子的声音又轻快地响起。
“让我看看,嗯……有了!3月17日,第五大道发生了一起车祸。一辆出租车撞了辆玛莎拉蒂。”
蚊子言语间透露的信息,让安安然皱起了眉头。她撑起身子,小心维持着颈部的平衡,反手探入床头柜里摸索了一阵,寻了手机出来。
打开相机,对着蚊子咔嚓咔嚓连拍几下,图片上的蚊子分毫毕现,她几乎能从那四仰八叉的肢节上读出它那股自命不凡的劲头。
一切都很自然,也许并不是她头脑发烧时产生的幻象。
稍稍犹豫了一下,安安然开启了延时摄影,镜头对准了侃侃而谈蚊子。
蚊子对她的举动毫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个痛快,当然也不理会她是否能跟得上它的思路。
“在相撞之前,当事人并不能预见这次事故。因为他们无法穿越无数的街区,看到远处驶来的对方,他们既不能预测对方行走的路径,并判断是否与自己有一个必然的交汇,他们也不能断定,彼此的速度会不会恰好使他们在交汇点相遇,更不能界定这次交汇只是小小的摩擦,抑或是导致死亡降临的水乳交融。”
蚊子在屋里肆意乱飞,所到之处,似有清风徐扬。这的确不是一只普通的蚊子,蚊子纤弱不同于苍蝇,它没有那么强的爆发力,或者说,它的身体不足以支持它做高速的移动,更不用说翅膀的扇动能够激起空气流动形成微风。
“一切看上去都充满了不确定,可只要掌握了这几个关键信息,显然这种有可能就成为了注定。”
“对于普通人而言,未来是不确定的,对于权能者而言,未来如同过去一般,是既定的,而过去就像未来一样,是可操纵的,唯一的差别在于,你获取了怎样的信息,你……”
安安然原本只是随耳听听聊作消遣,听到这里却忍不住停下跟拍的动作,出言打断,“已经过去的事情还可以发生改变?”她的声音情不自禁地带上了一丝颤抖。对,她的确是一个胸无大志,混吃等死的庸碌之人,毕竟她早已心如死灰,但现在,似乎有一个机会摆在了她眼前……
“当然。”蚊子毫不迟疑地给予肯定,随即嗤笑道,“虽然前几次的遭遇于你而言是虚无,但是最后这次,你应该印象颇深吧。”
印象深刻吗……
安安然摁了摁太阳穴,不久前她刚刚轻身上阵,出演虎口逃生的连环局,哪怕换了是贝爷有如此遭遇,恐怕也不能一本正经地说自己内心毫无波动。
但是,即便抛开唯物主义的观点,假设世上真有一群自称权能者的神棍,具有非凡的能力,她也无法轻易接受他们可以回到过去改变历史。
“如果我的没记错,你之前提到过,我的记忆溢出了。有一段本来不应该存在的记忆,因为它所对应的“过去”发生了变化,它也就成为了“虚假不实”,就像我只是做了场梦,即便保留着梦境的记忆,但这记忆并不对应真实的经历,只是一段冗余的数据。”
相比操纵时间逆转过去,安安然更倾向于,她的记忆或者说意识出了问题。庄周晓梦迷蝴蝶,庄周之梦为蝴蝶欤?蝴蝶之梦为庄周欤?如果这二者都本非真实呢?
蚊子顿了顿,随即绕着安安然好一阵上下翻飞,没头没尾的来回打转,让人怀疑它是不是有着苍蝇的血统,它像在展览馆参观某种早已淹没尘埃的珍稀物种,不断地发出“啧”“啧”的感叹。“之前真没看出来,你或许还有那么点成为权能者的天赋,难怪老板这么仓促地安排我来引渡你了。”
“天赋?呵,我可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天赋。”安安然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把蚊子拂到一边,想到之前的遭遇,心里难免还有些隔应,忍不住刺了几句,“你所说的引渡,难不成就是让我的□□腐烂,精神得以超脱?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权能者的本质就是一群死鬼?游离的脑电波?”
“死亡并不意味着生命的终结,肉身只是我们于尘世的临时居所。”
蚊子没有直接否认,但言辞间却透出了三分戏谑的意味。
“更确切地说,我们的存在并非依托于一具□□。这个躯壳只是对应着我们的思维与这个世界交流的结果。你可以理解为我们就像浮在海面的冰川,表露出来被看见的只是一成不到,这一部分对于外界是确定的,然而我们只要稍加变化,比如将重心稍稍偏移,露出的部分便会随之发生变化,导致外界认为我们改变了,但实际上所有的变化都是我们的固有状态。普通人定义的死亡在我们看来,并不能称之为死亡。”
“也就是说,权能者是不死的?”安安然不动声色地端起放在床头边柜上的杯子,浅浅抿了一口。
“不,不仅是我们,任何一个有自我意志的存在,都是不死的。”
蚊子的回答并不出乎她的所料,却让她的心砰砰直跳,这个答案与她心中盘旋的某个隐晦念头十分贴合。
“那么他们去哪了?我是说那些“死”去的人。”安安然有些迫不及待地追问到,只是话音刚落,她便懊恼地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该死的,她到底还是冲动了,过早地暴露了她的情绪,这真是再糟糕不过了。
“看来,你似乎对“死人”充满了好奇啊。或者说,是某个“死人”。”
安安然低下头把玩着手里的水杯。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玻璃杯,盛了小半杯白水,杯子缓缓地顺着时针转动,水面却恍若凝止,不生一丝涟漪,看着看着,她的心境便没入水中,随之渐渐平复,但思绪却如破栏而出的野马群般散逸开去。
自从开启了三观毁灭者模式,蚊子对她的态度太过轻忽,一反之前用尽五花八门的方式来置她于死地的疯狂,仿佛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只是思维有些天马行空不着边际。
她当然不会信以为真,这一切不过是为了麻痹她的假象。不论对方抱着怎样的心态,干掉她这个根本目标是不可能改变的。
“只是有个思念的人故世罢了。听你那么一说,我还以为,能有重逢之时。”安安然抬头注视着蚊子,神情格外平静,好像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当然,她所说的的确是肺腑之言,毫无作假。
“很遗憾,对于非权能者而言,失去躯壳,也就意味着由这具躯壳所来的一应牵绊,统统清空,他们不会记得之前的种种,而且,他也并不是你所认知的那个状态,如果没有际遇,他或许会重新与规则融合演变成另外的存在。”
“原来如此。”
安安然释然一笑,心里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虽然希望落空,但她毕竟早已习惯了。
“既然逝去的不会回来,你凭什么说,过去和未来一样,是可变的呢?”不待蚊子回答,安安然又抢先说到,“如你所言,人就如这白水一般。”说话间她抬手将水杯举到床边,猛然松手,任其跌落在地,摔得粉碎。透明的液体从玻璃渣间溢出,迅速扩散,在白色的地砖上凝成不规则的形状。
“水无定性,顺势而为。我们能看到的,是水受外界影响而成的模样,却看不穿水的本质。或许你能让这个杯子恢复成完好的状态,却不能让覆水重收。”
“有点意思,你的推理姑且算是正确,只除了一点,我可以让覆水重收。就像这样。”蚊子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魔幻效果,原本是碎玻璃的位置,静静地放置着一杯水,水位线也与她记忆中的大致吻合。
“你大可以拿起来试试,看看是不是真实的。”
安安然并不为它的言语所惑,“既然你能够覆水重收,为什么不能让逝者重现?”
“呵呵,你觉得水和人真的一样吗?虽然作为类比,可以勉强代入。”
蚊子不与正面作答,安安然却不肯就此罢休,“你的老板,他能办到吧。”
蚊子沉默了一会儿,才含糊地答道,“有可能。”随即又解释般补充到,“又或许不能,毕竟我只是个临时工,属于权能者的底层,无法窥见上位者的能力范畴。”
“临时工?”安安然对这个说法相当不感冒,“好吧,临时工先生,我觉得我们的谈话可以到此为止了。”
“什么?等等,我们可是还没进入正题呢!”
“抱歉,对此我并不感兴趣。”她一边说着,一边毫不在意地抓住了蚊子,站起身将它赶出窗外。
“该死的,你怎么能这样!”蚊子被她突如其来急转直下的态度弄得有些懵,但很快它便回过神来,毫不费劲地穿过了玻璃窗,飞到安安然的肩上,得意洋洋地说, “嘿,你该不会以为区区一道窗户就能挡住我吧?”
“我觉得可以。”安安然屈指掸掉蚊子,稳稳地坐回床上,闭眼躺下,拉好被子,竟是一副准备入睡的模样。
“你这人怎么回事儿?怎么像天气预报一样说变就变啊。你知道我老板是谁吗?告诉你,我老板可是死神,死神懂不懂?说要你命,你就乖乖洗干净等死好吗!喂!你有没有在听啊?喂!”
然而回应它的只有安安然平缓的呼吸声。
“你这家伙,迟早会后悔的,走着瞧吧。”蚊子愤愤不平地撂着狠话,见安安然依旧平心静气地装佯,嗡地飞到她额头叮了一口。
记住,你欠我一次。
安安然心里暗自哂笑,呵呵。
等不到安安然的回应,随着夜幕降临,蚊子渐渐与黑暗融为一体,最后无声无息地消失。安安然这才彻底地放松了神经,沉沉睡去。
次日醒来,已是换药的时间。她先是试探性地张了张嘴,依旧发音困难,紧接着,顶着护士小姐狐疑的目光,她仔细的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身体,除了喉部的伤处,其他并无不适,最后在心里默了一遍圆周率,确认自己的脑子并未卡顿,这才一脸菜色地盯着护士给自己检查。
护士业务相当熟练,很快便重新包扎完毕,就在她收拾物品的当儿,安安然的目光扫过床头柜,并没有发现那个水杯。心里咯噔一下,她急切地张望起来,遗憾的是,屋里并没有发现杯子的踪迹。
此时护士正要离开,安安然猛地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护士不解地看着安安然突然发红的双眼,又瞄了一眼安安然紧紧握在她胳膊上的手,怯怯地问了句,“怎么了?不舒服吗?”
安安然踟蹰了一下,松开了手,在半空中虚握了一下,做了个饮水的动作。
护士恍然,“哦,你口渴了想喝水啊。”
安安然连连点头,然后用手指了指床头柜。
护士顺着她的指示,看到了一个暗淡的环形印记,像是有一个东西放了很久所留下的,护士稍稍一琢磨便笑了起来,“哦,你在找杯子啊。之前我看到打扫卫生的张姐拿去清洗了。我这就去帮你拿一个新的。”
安安然这才松了口气,双手合十冲护士拜拜以示感谢。
护士很快便返了回来,手里还端着一个白瓷茶杯,看着安安然有些迷惑的神情,她微微一笑,“刚刚张姐见我拿杯子,跟我说最好拿个有盖子的,这样就不会有蚊子什么的掉进去了。”
看着安安然有些呆滞的双眼,护士温柔地安慰道,“应该是你睡着后不小心飞进去的,没关系的,现在有盖子盖着。”边说还边冲拿起盖子在她眼前晃了晃。
安安然瞬间白了整张脸。见她气色不佳,护士又叮嘱了几句,让她好好休息,便轻快地走出门去,刚走几步又想起什么回头笑道,
“瞧我这记性,对了,你先不要睡,张姐说呆会儿会拿干净的被单过来更换。”
安安然点点头,目送她离开后,猛地吸了一大口气。
这和她推测的有些出入啊。她本来是觉得,那只蚊子应该只是幻象,蚊子是不能说话的,它没有相应的发声器官,同样喉部受伤的她也无法说话,之前她推断一切都是那个自称临时工的家伙伪造的记忆。
现在看来,这不仅仅是场梦而已。
权能者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