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杀一血

4、苹果效应

　　奥克兰，春日的午后，阳光如醇酒熏得行人昏昏欲睡。
　　微风自伊甸山而来，循着海岸线绕了个圈又复回转，晃晃悠悠地落在一处僻静的院墙。毫不起眼的老旧红墙弯弯绕绕，首尾相接，在这人来人往的闹市中隔离出了一片静谧的独立空间。
　　从高处往下望去，整个院子像个形状怪异的篮子，里面积满云朵般松软的“棉花糖”，粉粉嫩嫩地团成一片。顽皮的孩子看了根本挪不开眼，三三两两相约前去历险，跑遍了所有的大街小巷，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奇妙的所在。
　　“简直就像童话中所描述的那样。一定是有人对那个地方使了魔法，所以谁都无法找到。”
　　孩子们信誓旦旦地要将那个邪恶的巫师找出来，却每每拖到太阳西沉仍旧一无所获，然后被气急败坏的家长们拎着耳朵拽回家去，就着一通参杂了对生活的抱怨、近似于迁怒的臭骂，孩子们心不在焉地吃掉已经冷掉的晚餐，然后被余怒未消的大人们赶进了被窝。
　　大人们并非不懂孩子的浪漫，只是生活总在身后挥舞着名为压力的长鞭，督促着他们狼狈向前。
　　“那不过是一个种满樱花树的院子，主人是个客居于此的英国佬。”
　　大人们的世界，孩子们不懂，他们搅尽脑汁设计了暗语，在小范围内激烈探讨不能告诉大人的秘密之时，大人们早以自己的方式解读了真相。
　　“随他们去吧，反正花期很快就过了，就像他们的耐心一样。”
　　对于孩童而言，这世界还有太多吸引他们注意的奇妙乐园，所谓的“谁也不知道的巫师藏宝之处”只是他们童年大冒险中毫不起眼的一小段。
　　这个院子总是被人所遗忘，明明就在闹市之中，却仿佛与世隔绝，就连风进入了院中，也会迅速地归于沉寂，仿佛从未来过。
　　这里只有一颗繁盛得超乎想象的樱花树，安静地守着从不在夜间点亮的屋子。
　　树身并不高，树冠却肆无忌惮地扩张，意图占领这院中每一寸空间，过密的樱花不断从枝头陨落，簌簌地在地面铺了一层又一层，人躺在上面，足以没顶，放眼望去，整个院子宛若花的海洋。
　　马特从沉睡中醒来，已是夜半。
　　他就躺在通往院子的落地窗前，头稍稍一偏，就能将院中的一切悉数纳入眼中。这时候明月已过中天，却被茂盛的樱花遮蔽，只在树冠的边缘处，洒落一缕缕的清冷微光，像给整棵树披上了如梦如雾的纱衣。
　　浅灰色的瞳眸中闪过片刻的疑惑，这花，似乎开得太过妖冶，太过惑人心魂，让他不自觉地想起了一张明艳动人的面庞。
　　艾莲娜。
　　喉头微微滑动，呢哝般吐露出一个名字。
　　她有一头火红的长发，向下蜿蜒出撩人心弦的波澜。
　　马特挑了挑眉，信步走入花海，循着记忆来到靠近墙角的位置，蹲下身将花瓣稍稍拨开，一具枯骨便映入眼帘。顺着
　　骨骼走向，他找出了颅骨。
　　看着掌心那惨白的骷髅，马特的面上流露出了淡淡的忧伤，那份会在皎皎月色下熠熠生辉的明艳鲜活，到底是没能留下一丝痕迹。
　　叹息一声，手指轻轻沿着眉骨划过，便有白色的火焰从指尖蔓延开去，沉默地将整具骸骨吞食殆尽。
　　真是，可惜了。
　　马特默默地站在原地，直到那白色的火焰消失殆尽，这才转身回屋寻了件黑色的长风衣披上，也不知怎么出了院子，径直往天空塔的方向走去。

　　夜深，人静。
　　马特站在天空塔顶端观景台上，猎猎的风从他身旁呼啸而过，却没有吹动他一根头发，他安静地站在那，像个雕塑。
　　在他身前不远，蹲坐着一个裹着黑袍的人影。不知为何那道身影有些斑驳不清，像是受到严重干扰的电子图像。
　　“你失败了。”
　　大约过了有一刻钟，又或许更久，那个模糊的人像终于说出了马特到来后的第一句话，那声音像是经过了漫长的衍射而来，散布附近十米方圆的地方，有些含糊不清，隐隐约约还能分辨出那声音中混合着恐惧的尖叫，那些绝望的呼喊层层叠叠汇聚起来，使得这空旷的声音带上了诡异的压抑感。
　　马特当然知道，那些害怕痛苦煎熬都是真实存在的，就源自于他们脚下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的内心，那是生者对于死亡天然的畏惧。
　　即便他从很久之前就开始掌控他人的生死，在他的心里，这种源自身体本能的恐惧依然深刻烙印，或许只有成为眼前这位一般的存在，才能彻底摆脱这种恐怖的阴影。
　　“说说看吧。”
　　又过了许久，那人才说出了第二句话，听不出任何情绪，好像根本不在乎马特会给他怎样的回答，好像发生的一切他都烂熟于心。
　　或者说，这世上的确有什么是他不知道无法掌控的，但其中肯定不会包括马特。
　　马特有种冷汗直冒的感觉，他斟酌了一下，才谨慎地答道。
　　“凭借时空主宰冕下的庇护，我潜入华夏界域七日，除去被地府势力追捕的时候，共计对目标执行死亡裁决159次，因规则冲突严重，159次裁决全部失败。”
　　“此外，我尝试劝说目标随我返回，同样没能成功。在此过程中，我发现，还有其他势力同样在觊觎着“金苹果”，但他们大多也和我一样，无功而返。比如，一名华夏裔初等权能者试图抢在目标之前得到种子，不过她得到的信息似乎并不准确，不排除是被人误导，当她准备妥当试图插足其中时，目标早已经接触到了种子。”
　　马特顿了顿，有些迟疑地看了那位一眼，右手握紧了左手，气息不稳地说到，“根据我收集的线索看来，似乎，在您安排我前往华夏界域之前，目标已经得到了种子。”
　　众所周知，西方那位上帝是目前距离造物者最近的一位，作为他谋划造物之位的重要凭依，“金苹果”也被其他同为神祗的存在所觊觎，马特的主神——被称为死神的这位也不例外。
　　不光是上位的神祗，“金苹果”对于任何一名权能者而言都意味着通天契机。
　　只不过想要从上帝手中抢到“金苹果”太难，据说从华夏诸神探索造物之路相继消失后，他便开始布下这个贯通所有界域的惊世计划。
　　马特作为一个权能者，资格足够老，老到距离登上神位只有一步之差。在这悠长的岁月中，他能够发掘足够多的蛛丝马迹，足够推测出部分的真相，哪怕对方是高高在上的规则化身——诸神之一，当然，其中至关紧要的莫过于，那位存在他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压根就是恨不得广而告之，传遍寰宇。
　　直到现在，人类的圣经上依然记载着亚当偷吃圣果被逐出了伊甸园一事，这是的确发生过的事实，只是显然不会有人将后续补上——千年后，亚当的后世重归伊甸园，带回一个孕育出造物之基的“金苹果”。
　　或许有人曾听闻过这个不是秘密的秘密，才留下了些许的痕迹。
　　其实亚当从未掩饰过身份，只不过对于人类而言，他有另一个名字——史蒂夫*保罗*乔布斯。
　　死神久久没有出声，这让马特多少有些忐忑不安。
　　他所说的全都是事实，但他所说的并不是事实的全部。
　　他私藏了一滴血，来自那个被上帝所“眷顾”的人类。
　　正如上帝“随意”地将种子扔出去，“恰好”被“华夏界域”的人类得到一样，他也在赌，死神无法隔着华夏界域探知他所有的行动。
　　作为最强盛也是最混乱的华夏诸神眷顾之地，华夏界域的现存法则有着强烈的排他性，这和善于从外界学习领会截长补短的华夏诸神简直是两个极端。当然，这或许是华夏诸神就给华夏界域的最后余荫，纵然这层保护伞百多年前被几位主神联合撺掇下辖界域的人类以战争的形式毁了七七八八，可是直到如今，也没有一个主神能亲自踏足华夏界域，即便是下属的权能者，也只能像马特这样，依靠时空之力偷渡片刻。当然，如果是那次战争之前，就连这片刻的机会也不会有。
　　不过华夏的权能者就有些不如意了，规则残破，主神不知所踪，想要得到权能脱于凡俗，难！想要提升权能问鼎神位，更是难上加难！
　　也不知道这次因缘际会对于那个华夏人类是好是坏，也可能是福祸相依吧，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结果。
　　想起自己曾告诉对方，未来和过去一样是既定的，马特就忍不住苦笑起来，既定永远是上位者的权能，只要明确了结果，过程如何，根本不重要，下位者正处于这个无足轻重的部分。
　　他想要逃出这种窘境，这次就是最好的机会，只要他能撑过这一关，不被死神发现……
　　马特正打算死撑到底，蓦然惊觉自己体内有规则正在无声无息地消失，惊慌失措下他差点忍不住想跪地求饶，不过好在，死神只是取走了之前交于他的，源自时空主宰的时空之力。
　　随着最后一丝时空之力抽出，死神的气息也消失在这一方界域。
　　马特抹了抹脸，踉踉跄跄地下了天空塔，直到回到那个开满樱花的院子，他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躺入了花海中，任凭花瓣将他淹没。
　　注视着右手掌心上悬浮的那滴鲜血，马特无声地笑了起来。
　　“真是个再好不过的开端了。”
　　他用了10万只蚊子的生命，换来了这滴平平无奇的鲜血，没有其他的作用，只不过可以作为他推算安安然信息的基础罢了。
　　“这真是太好了。”
　　马特低语着，左手打了一个响指，缓缓地闭上了眼。
　　与此同时，遥远的华夏界域，安安然猛地睁开了眼。
　　“咦？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可惜……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还是继续睡吧，明天还要上班……不对……我已经被辞退了……不管了，睡觉先。”
　　就在安安然拉扯被子罩住脑袋之时，熟悉的报数声再度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