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梨》若梨

3、第一章 童年3 胡同里的生

　　若梨不记得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有着一股深深的不安全感。可能从走回家的路时开始的吧。

　　若梨的家在老城区南大街的尾端的一个胡同里。整个胡同里住着五户人家。前院住着两户，后院共住了三户：若梨家，若梨家对面的芳芳姐家，以及整个胡同最尾端的一户，住着一个孤苦的老人。胡同口对着街道，街边有各种各样的杂货店以及小摊贩。从胡同口进去，先要走很长的一段路，可以看到前院的两户；然后到了路的尽头，会有一个狭小的拐口通道，仅能容一个体态略胖的大人通过。穿过这条狭窄的通道，就可以看到一个水池。水池的后面就是后院的三户人家了。后院的三家都是平房，平房里面既没有厕所也没有水池管道。平时洗菜啦，洗衣服啦，洗手啦，三家需要共用通道旁的那个水池。夏天还好，冬天的话水池的水就会变得特别的凉，有时甚至会结冻。这时候就要三家的人齐心协力烧热水，浇注到水管道上来解冻。相比于洗漱，上厕所就显得比较麻烦。家家都有一个尿壶，就像古代用的那种一样。白天上厕所的话要到街口的公共厕所解决，而到了晚上就一定要用到尿壶了。每天早上每家的第一件事情一定是要端着尿壶将排泄物倒入街口的公厕里，然后洗洗尿壶再拿回家，这样晚上才可以继续用。若梨不喜欢每天早上跟着妈爸端着尿壶走过拥挤的街道到街边厕所倒掉的感觉，她也不喜欢晚上回家走过长长胡同过道的感觉。若梨怕黑。这应该是她生命最初的恐惧吧。每当晚上要从外面回家的时候，都要从街边的胡同口一直走到胡同最末才是自己的家。胡同的过道里是没有灯的，各家门前也没有，只有房子里面才有灯泡打的光。每次回家都要穿过中间那个狭小的通道，白天还好，可到了夜晚就漆黑一片。无论是在爸妈的前面行走还是在后面跟着，亦或着是在爸妈的怀里，若梨总觉得有鬼怪的眼睛盯着他们。她的小心脏总是在穿过这条胡同的时候扑通扑通，不安极了。

　　胡同外的整条街，熙熙攘攘挤满了小小的商贩。这些商贩多是这条街上个个胡同里面的住客。白天在家门口摆个小摊，开个小店，卖点杂货，小吃，日用品什么的，晚上就关上门，退回到各个胡同和家人一起看电视睡觉。整个老城区的人们就好像生活在一个小的世外桃源一般，不需出去，靠每天赚点小钱养活自己的一家人。邻里街坊各种相互熟悉的很。白天开店的时候各自看着自己的小小摊位，隔着半条街就可以对话聊天，无外乎也就是张家的猫走丢了王家的狗下小狗了李大婶家的媳妇儿被老公打了之类的闲言碎语。老城区的人都是这样过生活的。世世代代，熙熙攘攘，没有谁会觉得有什么不同，也没有谁会觉得有什么不适。只有来自老城区外面的人不这么想。对，若梨的母亲，文艳不喜欢这样的生活。文艳从小生活在工人家庭长大，住的是单元楼房。虽说也算不上特别大，可毕竟是有洗手间和浴室的。自从嫁给了若梨的父亲李广民，她就从娘家搬到了这个狭小的胡同里。那感觉就像是从知识分子梯队落入了难民营。这么些年来，她虽然生活在这里，却看不起这里。她虽然不离开这里，却也不融入这里。所以只得一次又一次跟丈夫李广民争吵抱怨，盼着有一天可以全家一起离开这个地方。而李广民不这么想。李广民从小就是在老城区长大的，和邻里街坊都是一起翘过课去护城河游过泳的。即使他曾经轰动过见过更大的场面和世界，但他并不认为在这个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继续生活有什么不妥。两人因为对生活环境的见解不同经常在半夜吵得不可开交。每当这时候小小的若梨总在一边哇哇的大哭。她不明白父母为什么争吵，但她知道这对她似乎并不是什么安全的事情。而每当此时若梨回头的时候，都可以看到在自己身边呼呼大睡的李想。

　　李想是若梨大了两岁的哥哥。他的小脑袋瓜里头不知装的都是什么，小小年纪却总比同龄人显得更加沉稳。整个院子里头大大小小的孩子有六七个，可李想却从不带着若梨和院里的其他小朋友一起玩儿。这点正和了母亲文艳的心意。文艳对于自己孩子不同与其他小孩的行为有点担心，有次试探性的问李想，“为什么不和其他小孩做朋友啊？”没想到小小年纪的李想回答竟然是，“他们都太笨了。”对于这个回答文艳是既惊讶又激动，没想到自己的儿子这么出类拔萃。本身文艳也不想自己的孩子和老城区的其他孩子走的太近，总觉得在这样环境里头成长出来的孩子将来一定都一定和祖辈一样没有什么大的出息，过着混混般的日子。看自己的儿子有这么敏锐的见地，她是越看越喜欢。若梨却不是这样。若梨喜欢玩儿，喜欢和各种各样的小孩交朋友。但是又特别听哥哥李想的话。通常在李想说“不要和他玩儿”后，若梨即便不情愿，却也会乖乖的跟哥哥离开。李想和若梨，用自家爸妈的话说，就是长反了。李想是男孩，却好静；若梨是女孩儿，却喜动。李想长的白白嫩嫩，睫毛长长，而若梨却是又黑又瘦，大鼻子大脸。李想喜欢安安静静地游戏，若梨却总想跟其他小朋友一起跑跑跳跳。带两个孩子去小商铺买玩具的时候，经常是儿子李想选了益智类的积木，而女儿若梨却挑了遥控小飞机。经常让文艳和李广民摇头无措。如果每个家庭都有个父母最喜欢的小孩的话，那自然李想各方面都比若梨更讨大人欢喜。

　　若梨生命最初的记忆就是从这个老城区的街道和胡同开始的。在老城这个日复一日似乎没有什么尽头和改变的生活中，大概是出于小孩子对这个世界本身就有的好奇感吧，也大概是因为孩子的天职就是游戏吧，若梨总能想象出各种方式来玩耍。虽然母亲文艳和哥哥李想不让若梨跟老城区的大多孩子交往，真正能一起游戏的小伙伴若梨还是有一些的。若梨记忆里除了哥哥以外的第一个小伙伴就是方芳。方芳住在若梨家的对面，是方大伯和方大姨的独女。因为两家住的是在太近，方大伯和若梨的爸爸李广民又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自然两家的孩子也更亲近些。不只是若梨，就连一向不跟胡同其他孩子玩耍的李想，也都和方芳是玩儿的不错的朋友。方芳大若梨四岁，乖巧懂事。在若梨的眼睛里，大四岁的姐姐就好像另一个妈妈一样，温柔，可爱，还总能陪她一起做游戏。她最喜欢和方芳姐做过家家的游戏。每次玩过家家，有时方芳姐会扮演母亲，有时会扮演姐姐。大概过家家本身就是女孩子的游戏，李想总是不乐于参与她们这种无聊的游戏中来，可每次却又特别听方芳姐的话，扭扭捏捏不情不愿的参与到其中，为她们扮演买东西的小贩。若梨特别羡慕方芳，有一点是因为她认为方芳家的饭特别的好吃。若梨没有在方芳家吃过饭，却见过多次见方大娘坐在自家门口吃面条。面条里有鸡蛋，有西红柿，颜色是暗橘黄色的，看着香极了。每次看到方大娘吃这种面条，小小的若梨都悄悄的流口水，并且在心里偷偷的希望如果哪天妈妈也能做这样的面条给自己吃就好了。但是一次也没有过。若梨家一家人其实是吃两家饭的。李广民爱吃面条，而文艳却爱带着两个孩子吃大米。因为她觉得菜和米的搭配才最有营养。所以李家做饭总是特别麻烦，又有面条又是大米。而因为若梨那个想吃方家面条的小小梦想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吐露过，她也从未尝到它的滋味。但是方芳姐经常吃吧！所以每次见到方芳姐，若梨都觉得她是生活在一个比自己高级世界里的人，她可以吃到自己吃不到的暗橘黄色的面条。不免对她也就更多了几层亲近。

　　如果方芳姐是若梨常规的玩伴，那她叫不上名字的玩伴是在是太多了。在老城区胡同里，只要能一起玩耍，在若梨看来就是朋友。没有谁是她不敢一起玩儿的，而且一玩儿起来就什么也不管了。说来可能是因为老城区闭塞所以安全，也可能是因为文艳太年轻并没有什么带孩子的经验，对孩子的出行并没有过多的监管和控制。有天下午小小的若梨在家中实在呆不住了，便跟妈妈讲说要去街口找爸爸。文艳当时正忙着在水池边上洗衣服，脱不开手。本想找邻居老方家的大人带若梨过去，可方家也刚好无人在家。文艳想了一下，心想着不过十分钟的路程，也就同意让若梨独自前去了。小若梨带着自己的小遥控飞机，出了胡同就全然忘记要找爸爸的事情了。一路边走边玩儿。路旁有其他的小男孩看到若梨手里的小飞机，羡慕极了，纷纷来找若梨希望可以一起玩儿。可能因为并不是独生子女的缘故吧，若梨并没有霸占玩具的习惯，于是欣然的和小伙伴们一起玩起了电动飞机。这一玩儿可不要紧，从一个胡同玩到另一个胡同，不知不觉竟然夜幕都降临了。文艳去表亭找孩子吃饭，却得知若梨根本就没来爸爸的表店。两个大人吓的脸刷白，赶快收了表亭就一条一条街道的去找孩子。找到若梨的时候她正在一个一米多高的台子上摆弄自己的小飞机，其他孩子在旁边欢呼雀跃。文艳和李广民又生气又感觉松了一口气，天知道她是怎么爬上去的！李广民拎着若梨就往家里走。“谁叫你跟街边的野孩子一起玩儿的！玩儿到这么晚不回家，把你丢了怎么办！”文艳瞪大了眼睛对着若梨一通乱骂。若梨觉得很委屈，眼泪刷刷的往下掉。她不明白爸妈为什么这么生气。这条街是自己从小玩儿大的啊，怎么可能找不到回家的路。她不懂，不懂自己明明什么都懂可以照顾好自己，为什么爸妈却还这样瞎担心。

　　这次事件的后果就是爸妈对自己实施了长达几个月严密的监禁。她不再被允许自己一个人去找爸爸。即使从家到小表亭的路，也一定要有人护送才可以。而且一旦大人有事外出她就一定会被反锁在家。本来一切小小的若梨也还是可以接受的，直到有一次她经历了一次一个人丧失自由的体验。若梨喜欢抱着凳子做在电视机前看动画片。有天中午她正聚精会神的看动画片《小魔女》，妈妈突然告诉她自己要出门找爸爸，问若梨要不要跟她去。若梨当时整个人都沉浸在了《小魔女》的世界里，自然不肯关电视离开。就告诉母亲自己不去。其实当时若梨心想，自己等动画片演完了再过去找爸爸妈妈就好。哪知妈妈见女儿看动画片看的如此着迷，便反锁了房门离开了。等动画片结束，若梨兴冲冲的想要打开房门去店里找爸妈和哥哥，却意外的发现房门被反锁了。那一刻她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惧。小孩子的世界就是这么的难以理解。一扇打不开的门，就隔绝了她和自己想要去的天地。她认为爸妈不要她了，从此就将在这一扇门的屋里独自生活着。若梨越想越伤心，越想越绝望，撕心裂肺的在铁栅栏门里嚎啕大哭。那哭声惊动了四面的街坊邻居，纷纷来看个究竟。看到有人来了，若梨一边抽搐的嚎啕大哭一边只干巴巴的喊着“爸爸”“妈妈”。文艳和李广民带着儿子李想正在小表亭里其乐融融，只见有邻居跑来跟他们喊“快回家看看吧，你女儿在家里嚎啕大哭找你们呢！”文艳听了连忙赶回家中，只看到已经哭到快要昏死过去的女儿，又心疼又来气。
　　“你哭什么啊！”文艳厉声到。
　　“门，门，打不开”若梨看到母亲，悬着的心落了一半。但看着文艳生气到快扭曲的脸，内心却也更有些害怕。
　　“我不是问了你跟不跟我出去吗！你说不去的啊！我当然要把你锁在家了。”
　　“可，可，李想。。”若梨记得每次留哥哥李想在家的时候，明明门就是没有锁死的啊。
　　“你哥会锁门，你会吗！”文艳愤愤道。
　　若梨此时很是后悔，后悔为什么当时要非把《小魔仙》看完。同时也就明白了，原来大人把小孩留在家中的时候，是不会留门的。除非小孩会锁门，而想想自己，好像确实不会。其实小孩子是有自己思考的能力的。很多东西，大人以为孩子不懂，但其实孩子学的很快，一听就明白。那次多半是吧若梨吓坏了，此后文艳再问到要不要一起出门，哪怕看到多么不舍得的动画片情节，若梨也会乖乖跟着妈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