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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回 缘起溪畔 “郎君,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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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缘起溪畔
当进在荒野中躲避甲士追捕的时候,宣王的后宫有位宫人在菁茅库房附近听到了婴儿的哭声。菁茅是祭祀时缩酒用的,因为它的用途,一提到菁茅,大家想到的便是鬼神之事。菁茅库房地处偏僻,加上最近并没有祭祀,所以这个库房是很少会有人主动接近的,这也是伍选择把婴儿藏到这里的原因之一。宫人听到哭声后,以为是闹鬼,吓得连滚带爬地跑到姜后面前禀报。
“婴儿……”姜后想到了陈妫,想到了陈妫临死前曾生过一个孩子,便命人将孩子抱了来。是个女孩,水灵、粉嫩,出生没几天便瞪着乌亮的眼珠四处滴溜溜地转,也着实讨人喜欢。可是她多半就是陈妫的私生女。
那么又是谁把她藏在库房的呢?
正想着,就有内侍来报:“菁茅库房的女奴求见。”
姜后豁然开朗,“原来是她。”
伍一进门便“扑嗵”一声跪倒在地,一面哭一面叩头不止地说:“王后,奴婢有罪,请您责罚我吧?”
姜后佯装不知情,问道:“你有何罪?”
伍怯怯地看看姜后,用极小的声音说道:“奴婢……奴婢……数日前曾产下一女……因为违反宫规不敢声张,就暂且把她藏在了菁茅库房,想着寻个机会就把她带出宫送给别人抚养,不想今日竟惊动了王后,奴婢恳请王后宽恕。”
“你?孩子是你生的?你……多大年纪了?”姜后看着孩子漫不经心地问道。
“回禀王后,奴婢今年五十八岁……”
“五十八岁,这样的年纪还在宫内当差,想必你在宫外没有亲人吧?那么孩子的父亲是谁?”姜后冷冷地问。
伍无言以对却仍然试图解释,恰在此时,她的思维中忽然无由来地闪出一个渐渐清晰的片断,便道:“王……王后,孩子……孩子没有父亲。”
“一派胡言!”姜后不想再听这个老奴胡言乱语,刚要将她赶出门去,伍却执意说道:“奴婢六岁那年随母亲进宫当差,因为平日无事,便帮着跑跑腿传传话什么的。一日,奴婢去给祝史大人送绢,经过玉府库房时就听见里面传来女子的吵嚷之声,奴婢一时好奇便凑过去想看个究竟。谁知,奴婢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只元鼋从门口向奴婢爬过来,奴婢吓得连连后退,可是一眨眼的功夫元鼋竟然不见了。第二日,奴婢便觉得腹中有些异样,似乎有股气息在里面游走。奴婢一年年长大,肚子也一年比一年大,直到三天前,奴婢产下一女,而腹中的那股游走的气息也就消失了……”
姜后充满怀疑地问道:“你这身孕一怀就是几十年,竟然无人知晓?”显然这个故事并不能令她信服,王后不屑地接着说道:“欺骗本后就是欺骗天子,你在宫里待了几十年,应该知道这是什么罪吧?”
“奴婢违反宫规犯了死罪,可是奴婢没有欺骗王后,试问谁会编这么离奇的故事骗人呢?”说完又在地上一边叩头一边哭求,“求王后高抬贵手放过奴婢和孩子吧……奴婢在宫里虚度了一辈子,自从母亲死后一直寂寞孤苦……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个孩子……求王后高抬贵手,让奴婢带着孩子自生自灭去吧……”
姜后看着怀中的婴儿,多像陈妫啊!如果大王知道宫里离奇地出现了一个刚刚出世的婴儿,他会怎么想?他一定也会猜到这孩子的母亲到底是谁。他会怎么处置这个孩子呢?会杀了她吗?陈妫虽然后来备受冷落,可是她热情、真诚,自己曾经与她那么交好,宣王的心思和陈妫的心思她都懂,私底下不知道劝了多少,可是这两个曾经恩爱的人的缘分已经到了尽头,任谁都挽不回来……
“启禀王后,太史求见。”内侍的通传打断了姜后的思路。
“伯阳父?”姜后稍作迟疑,心想:他来做什么?接着说道:“请进来吧。”
伯阳父见过礼数,便开门见山地道:“刚才臣听说有人在菁茅库房发现了一个婴儿?不知这婴儿是男是女?来自何处?”
“是个女孩儿。这老奴说是她生的。”姜后朝伍跪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伯阳父看向伍,他显然不能相信这孩子就是她生的,待伍又将前面的故事说了一遍,伯阳父道:“虽然厉王不慎打碎夏朝的龙涎圣坛确有其事,但你因此而受孕着实让人难以相信。”他更加觉得“女主祸国”的谶语就应验在这个女婴的身上。他向姜后道:“不知道王后殿下可曾听过这样一首童谣,曰:‘月将升,日将没;檿弧箕箙,几亡周国。’?”
姜后道:“倒是听说几次,这不过是坊间儿童的玩笑,与这女婴有何瓜葛?”
伯阳父道:“王后有所不知,这不是一首简单的童谣,而是警示我大周臣民的谶语,说的是‘女主之祸’和‘刀兵之祸’会影响大周的国祚。臣曾多次向大王进谏言,可是大王不信。臣夜观天象,女主祸星就在王宫之内,乃一片新生之象,恐怕就应在这女婴身上。”
“这……此事重大,太史不会弄错吧?”姜后再次看着怀中的女婴,“这只是个小小的婴儿,能否顺利长大都还不一定呢……”
“王后请容臣卜上一卦,若此婴是吉兆,不妨就饶了这老奴,放她母女二人出宫,任其生死。若是凶卦,还请殿下为大周社稷理智裁夺。”
伯阳父卜卦的结果是大凶,他道:“褂象所示‘末世所藏,末世所现。乾坤不宁,三川皆断。数极四载,非笑即哭。’此女命数极硬,不但会克死至亲,恐怕还会扰乱乾坤,不如……不如顺应天意,将其溺于水中,听天由命吧。”
伍一听要将孩子溺死,便哭喊道:“王后明鉴……这孩子只是个普通孩子,她不会克任何人!奴婢……奴婢是她的娘亲,奴婢这不是安然无恙吗……”
听完伯阳父的话,姜后暗吃一惊,她想到了陈妫的死……等伍话音落了,她呆呆地自言自语道:“她的母亲真的安然无恙吗?”
“来人!”缓过神来的姜后叫道:“来人,把这婴儿抱出去扔了!”她把孩子递给来人,叮嘱道:“依太史的话,把她安置好扔到水里,是生是死看她的造化吧。”
伯阳父小声问道,“殿下,为何还要安置?何不直接溺毙?”
姜后叹道:“这孩子一出生便遭劫难,要杀了她,我着实不忍心。就这样吧,让天意去裁夺吧。若天怜我大周,她必然活不了,若该着她活,我们也杀不了她,不是吗?”
处理完女婴的事已经是未时初刻,姜后问左右:“大王可用过午食了?”
内侍回说:“还没有。听说今日有个武功非凡的人公然违抗大王的禁箭令,携带许多弓箭进城,几十个甲士都捉不住他。大王正为此事生气呢……”
“我去看看。”姜后不等内侍把话说完,便急勿勿往外走,刚走几步就见宣王阴着脸从外面进来。
姜后迎上去施礼,道:“大王饿了吧?待臣妾让宰夫再热些汤羹来……”(宰夫,西周时期掌管膳食的小吏。)
“不必了,孤王不饿……”没等姜后说话,宣王接着问:“伯阳父来过了?”
姜后悄悄吩咐了宫人去取膳食,一边答道:“是,因为库房有个老奴婢产下一女被人告发,太史说那女婴是大周之祸,所以来劝说臣妾将她溺毙。”姜后长话短说,还特地隐去了所有能让宣王联想到陈妫的细节。
“老奴婢?既然上了年纪,而且即将临盆,怎么还在宫里当差?”宣王问得漫不经心,他果然没有联想到陈妫。
“许是家境太过贫寒,贪恋着宫里的舒适吧?”姜后笑答,顺便递上汤羹道:“大王仁德,虽说自有上天庇佑,但也要爱惜身体才是,何必为一莽夫烦心呢?”
宣王将汤羹一饮而尽,道:“孤王并非为跑了一个匠人而心烦,而是一个无名之辈竟能出入王城自如,足以证明将士无能啊,这样的军队如何平定戎狄?”
姜后沉默,片刻,她道:“既然此人如此不凡,何不收为己?这样,大王就少了一个厉害对手,多了一个能干的帮手,岂不两全?”
宣王眼前一亮,然而接着就黯淡下去,“孤王连他是何出身都不知道,一个乡野村夫,如何能担大任?不合祖制啊。”
姜后道:“此刻正是用人之际,何必非要拘泥于出身呢?齐太公尊贤尚功,齐国才得以强盛啊。大王先把他请来,等他立了大功再封他个公侯大夫什么的,他不就有出身了?这样的人才值得大王违反祖制。臣妾以为,列祖列宗会支持大王这么做的。”
宣王默默点头觉得有些道理,但他还是重重在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
当宣王与姜后讨论如何将进收为己用的时候,宁姬正坐在茅屋后面的清水河边等着进——他该回来了。进每次从城中回来,一定会在河对岸就大声呼喊着“宁儿”,从桥上一路飞奔到宁姬身边,宁姬也会像个孩子一样开心地跑去迎他。随着身子越来越重,宁姬只能在这边等他过来了。进会像神仙一样变出各类小玩意儿送给宁姬……宁姬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女人。
“申时了吧?他怎么还没回来?”宁姬心里有种隐隐的不安。隐约间,宁姬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她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肚子,转而她暗暗地嘲笑起自己来——竟然出现幻觉了,哑然失笑。然而婴儿的啼哭声越来越清晰,“不是幻觉!”
宁姬站起来四下张望,只见河水中有一盆东西正顺着河水从上游漂下来,而那哭声就来源于那个木盆。
“哎呀!莫不是谁家孩子掉到水里了?”宁姬顾不得河水深浅,捡了一根树枝便踏进水里向将木盆打捞上来。是个新生的婴儿,粉嫩嫩肉嘟嘟的女婴。
“这是谁家的孩子呢?家人一定很着急吧?”宁姬心想,可是她找遍了四周也没见到一个人。
“宁儿!”进边喊边向宁姬这边跑过来。
宁姬听到进的声音在喊她,便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郎君,你看!我捡了个婴儿,是个女孩儿。”
进看了看宁姬怀中的婴儿,问:“河里捡的?”
“对啊,”宁姬再次向四周张望,“我刚才找过了,附近根本没有人,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漂来的。要不我们收养她吧?跟我们的孩子做个伴儿。”宁姬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恳求道。
“好啊,你喜欢就好。”进把宁姬搂在怀里,同时他也在想,如何向宁姬说明今天发生的一切以及接下来该去哪里。
“郎君,这个孩子叫什么名字好呢?咱们给她取个名字吧……”宁姬咬着嘴唇冥思,马上她说道:“叫溪缘吧,因为我们的缘分始于这条河。”
进赞许地点头,“好名字。宁儿……”进愧疚地说:“我们恐怕要离开这里了……”接下来,他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了宁姬,在分析了当前的境况和种种可能性之后,夫妇二人决定去丰河对岸的丰京躲一躲,其他所有的事都等宁姬生完孩子再说。
进的预料没有错,他们离开的当晚,叔带就亲自带着一队宫甲追到了他们曾经居住的草庐。可惜已经人去屋空。在丰河渡口,他们也看到了很多甲士在盘查,旁边还贴了榜文和画像,虽然画得并不像,他们也不敢凑过去看榜文的内容,但他们心里清楚,通缉的对象就是进。
遗憾的是他们没去看看榜文,如果看了,他们接下来的一切都会改写,因为那并不是通缉他们的通告,而是求贤榜。
这天晚上,伍投井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