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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回 宣王的爱情 宣王不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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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宣王的爱情
日上三竿,姜后才睡醒。昨夜的一番折腾让她一宿难以入睡,天放亮才朦朦胧胧地打了个盹儿。宣王不在,她知道他一定是去朝议了,便叫人来服侍自己梳洗。
婢女来报说,有位女史因陈妫收殓一事求见。
姜后问:“何事?”
婢女道:“她说事关重大,必须当面禀报王后。”
“叫进来吧。”一听是陈妫的事,又“事关重大”,姜后打起了精神。她不得不打起精神,因为她必须把事情在她这里就压下去,“不能再打扰大王,他已经够心烦了。”
来人是一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妇人,进门便跪拜道:“女史春向王后复命。陈妫玉体已经安置妥当,大殿也已收拾干净,女巫、丧祝均已做过法事,日后不但不会有阴鬼作祟,且能遇难呈祥,逢凶化吉……”
“知道了,还有呢?”姜后打断女史的话,她人想知道“事关重大”的是什么事。
“王后……”女史开始言辞闪烁,左顾右盼地吞吞吐吐。姜后会意,屏退左右,她这才悄声道:“回禀王后,奴婢们为陈妫入殓时,发现她有新近生产之状,时间约摸不超过一个昼夜。”女史春不再作声,只是悄悄地注意着姜后的神色。
姜后惊问:“此事还有谁知道?”
春答:“只有奴婢和另外两个负责入殓的女婢,奴婢已经严令她们不得向外传扬一个字。”
姜后松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了,你退下吧。此事……待大王回来,我自会禀报,你不必再多言。后事仍按大王旨意料理……还有……万不可向外传扬,违者定斩不饶!”
女史春应声“喏”,刚要退出去,姜后又问:“你刚才说,你叫什么名字?”
“回禀王后,奴婢贱名春。”
当姜后委婉地把陈妫死前曾生育孩儿的事告诉宣王的时候,宣王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他怒气冲冲地来到陈妫的灵柩前,大声质问孩子的父亲是谁,孩子去了哪里……所有在场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陈妫的棺椁冷冰冰地停在那里,似乎是对宣王的嘲笑。“你笑!你笑吧!笑孤王的愚蠢是吗?笑孤王堂堂天子竟被你耍得团团转是吗?好啊,你笑吧,笑吧……哈哈哈……”宣王狂笑着捶打着棺椁,眼里却闪着泪花。
宣王不明白,当初陈妫入宫的时候,自己是多么宠爱她呀!陈妫爱笑、喜舞、精音律,为了讨她欢心,他专门从各地选来最好的优伶供她役使。陈妫无意间感叹一句:“大王老了,如何伴妾一生一世?”他就不顾自己身心的疲惫,坚持每日锻炼,吃的补药经常比饭还多,只为让她安心,只为让她知道自己可以伴她终生。陈妫爱上吃江国的鱼,他就命人月月从江国往镐京运活鱼……
他对陈妫的宠爱和照拂甚至超越了姜后,可她竟然不许他亲近宫里其他的女子。其他女子也是各诸侯精挑细选送来的,且多数是诸侯之女,她们不只是后宫的一个婢妾而已,她们代表着诸侯与天子的关系。冷落她们一天可以,一年也可以,但长此以往,与诸侯之间产生了嫌隙,宗周如何统辖诸国?他东征西战、平复蛮夷,哪一次少得了诸侯的鼎力相助?岂可为一女子而误天下?
于是,陈妫不笑了,宫里也没有了平日里不绝于耳的钟乐之声。看她日渐消瘦、萎靡宣王心疼不已,为博她开怀,许诺只要她不再无理纠缠就封她为夫人。陈妫嗤之以鼻,很不屑地看着他,“你以为天下女子都只爱位分?”
他此刻仍然清晰地记得陈妫暗含嘲讽的神情。
宣王走了,从此再没牵过陈妫的手。
后来,齐姜来了(齐国是姜姓诸侯国,以当时称呼女子的习惯,齐国公室女子称为“齐姜”)。当着齐国使者的面,陈妫竟怒斥宣王始乱终弃,所有被送进王宫的女子都摆脱不了一世孤苦的宿命。
他已经不记得齐使的反应如何,姜后的反应如何,大臣们的反应如何,他只记得自己将她幽禁,只记得绝望的情绪蔓延了他的身心。
如今,美人的棺椁就放在这里,她一定很满意、很安静地睡在里面,因为她成功地完成了对他的报复,她可以走了。
宣王身体不支,缓缓地瘫坐在灵枢前,内侍急忙上前搀扶不料姜后抢他一步,更不知道什么时候,薛妊出现在随行的队伍里又抢在姜后前面搀住了宣王的胳膊。当薛妊得知陈妫临死前曾经生下一个孩子的时候,她想到了杜伯那张令她无限着迷的脸,也明白了为何今日杜伯听她说完“陈妫还好”之后竟连“谢”字都不说,扬长而去。
“可恨的杜恒,亏我还对你一片痴心,原来你们竟干下这么不知耻的龌龊事。”又想到她今日在杜伯面前说的谎言一定早就被识破了,杜伯将来一定更加瞧不起自己,那种感觉就像是在众人面前被剥光了衣服一般无地自容,她有种想钻进鼠洞中躲起来的冲动。可是,钻进去之前,她要先报复杜伯,狠狠地报复。
于是,还没等姜后的手触到宣王的衣袖,薛妊就已经迅速且笑靥如花地扭到了宣王身边挽住了宣王的胳膊,并不失时机地在宣王的耳边说道:“据臣妾所知,陈妫与杜伯有些私交,大王何不叫杜伯来问问?”
宣王闻言一震。杜伯!怪不得今日朝堂之上杜伯目光游离、心不在焉,“孤王要灭他满门”,咬牙切齿的宣王已经说不出话来。
杜伯很快被召进后宫。陈妫已死,孩子不知去向的消息如同焦雷炸响于耳际,顿时大脑一片空白呆在当场。而他的这些表现,在宣王眼里足以证明薛妊所言非虚。
宣王觉得自己就是被陈妫和杜伯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傻瓜,他的恼火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他想把杜恒碎尸万段、曝尸荒野。可是有什么理由杀他呢?与天子的妾妃私通?可若传得天下皆知,天子威名何在?
片刻之后,宣王低吼道,“将杜恒关入天牢,其子杜隰也要一并关押,待孤王查实原委再行发落。”
何事的“原委”?宣王没有说,然而不说才是明明白白的说,就连宫人们都心知肚明,这样的“原委”何需再查?宣王只是想要一个处死杜伯的理由,一个与陈妫无关的理由。
听说陈妫死了,杜伯父子都被关进大牢,伍就慌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安顿孩子,只好继续将孩子藏在库房里。
时间总是治愈痛苦的良药,尤其是对于男人而言,更尤其是对于身为天子的男人而言。
这天,宣王像往常一样来到朝堂想与大臣们商讨讨伐姜戎之事,不料太史伯阳父奏道:“近日,臣经常听到坊间孩童在传唱一首童谣,曰‘月将升,日将没;檿弧箕箙,几亡周国。’臣曾多方探寻,已探得这童谣的来处……”伯阳父看了看宣王,宣王神色如常未置可否,他便接着说:“据说这童谣是一名红衣小童所教,连续教了好几日,等孩童们把歌谣唱熟之后,那红衣小童竟然离奇消失了,从此再也没有人见到过。”
“嗯,爱卿所说的童谣孤王也曾听到过,一首歌谣而已,不足为怪。”宣王满不在乎。
一直以来,宣王总觉得伯阳父太喜欢小题大做,总是爱揪着一些小事刨根究底不肯罢休。私下里,他还曾跟姜后调笑,说伯阳父就像王八一般,“被他咬住了是绝不会松口的,即使把他的脖子砍断,那牙齿也还是紧咬不放。”
伯阳父道:“臣听说,上天若想警示世人,便或以异象、或派神仙化作凡人用言语或歌谣示之,今日的红衣小童应是上天派火德星君下界所化,红色代表火,代表南方。而‘月将升,日将没’对应的是将有女主误国,臣请大王要警惕南方来的女……”
伯阳父话未说完,宣王便道:“女主误国?王后母仪天下,贤惠知礼,爱卿此话可有根据?”
伯阳父自知失言,忙道:“王后贤德,臣不敢亵渎!臣一时口误,并非‘女主’,臣是想说‘女色’误国……星象显示祸星离大王不远,恐怕就在王宫之内,且生气蓬勃,一片新生之象……”
宣王冷冷地道:“太史可真是尽职尽责啊。”
伯阳父自知又触了宣王的霉头,不如如何回话。
太宰仲山甫解围道:“童言无忌,民间小儿如何传唱确实不足为惧,然而有时候民谣却是最能反映民间万象的,或许比臣等的奏疏还要入木三分呢。”
宣王这次连话都没接,他很纳闷,怎么自己的这一班重臣突然之间对一曲民谣这样关心起来。这民谣真能能摧毁他姬家的千秋伟业?
召公见宣王不语,知道他是烦了,因为大家把他不以为意的小事揪住不放,而他真正想讨论的大事却还没有机会提出来。这位召公,是宣王小时候曾受之庇护的上一届召公——召穆公的儿子,宣王躲进召公府里的时候,他已经十多岁了,可以说是看着宣王长大的。召公也觉得这童谣所示太过夸张,但他更不希望宣王这么频繁地又要出征,劳民伤财不说,宣王年纪大了,太子还小,万一征战中有个意外……他不希望三十多年前的旧事再次重演。便道:“大王,臣也不信这童谣能动摇大周的基业,齐太公曾说过,大周寿数八百,此时不过两百余岁。只是,臣觉得‘檿弧箕箙’四个字确实有些意思,‘檿弧’是指桑木做成的弓,‘箕’呢是做箭袋用的草,民谣说‘檿弧箕箙,几亡周国’只不过是他们厌倦了沙场征伐,大王不若顺应民意,还民以生息,以后大家也就渐渐地不会再传唱了。”
宣王依然没有反应。
仲山甫原本还想说话的,见此情形只好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终于,宣王懒懒地问:“列位卿家,谁还有话?但说无妨。”
众人沉默。
宣王道:“既然诸位爱卿都觉得女色和征战会有损大周国威,孤王依你们便是。”宣王叹口气,接着说:“从今日起,孤王不再纳任何女子进入后宫,讨伐戎狄之事也暂且缓缓吧。另外,即日起王城之内严格禁箭,任何人不得制售弓箭,违者严惩不怠!”
进是行军打仗的行家,他制造出来的兵器都是经过他反复推敲斟酌过的,自然很受王公贵族的欢迎。王孙祈是厉王的异母弟弟,宣王的小叔叔,生来不爱权势却嗜好打猎,因为欣赏进的才华而跟进有了几分交情。这一日,进应了王孙祈的要求前来送箭,却见城门的守卫比先前多了不少,而且都是甲士。
“莫非出了什么事?”这样的疑窦在进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如果他留意一下城门口贴着的榜文的话,或许他们会继续平静地生活下去。然而,他没有,他一心想赶快把箭送给王孙祈,然后回家陪即将生产的妻子。于是他背着弓箭武器旁若无人地走进了城门。
甲士们个个手持长戟迅速把进包围,为首的喝问道:“你是何人?为何携弓箭进城?”
进不知道王城禁箭的敕令,以为只是寻常的盘问,便恭敬地施礼道:“在下是郊外制箭的民夫……”进指了指背上的弓箭,“这是前几日王孙祈要的弓箭,约好了今日送来的。”
“王孙祈?”为首的甲士道,“大王严令禁箭,你不知道?给我抓起来!”话音未落便示意众甲士动手抓人。
进这才明白为什么城门口会有这么多执戟的虎贲甲士。
以进的功夫,想要摆脱这些甲士倒也不是难事,可是宁姬临盆,他不想惹祸上身,便再次施礼,道:“各位军爷请高抬贵手,贱民着实不知道禁箭的敕令,贱民这就回去把这些弓箭烧了。”说着便想借机离去。
甲士们哪里肯放他走?纷纷抬戟来刺。进被逼无奈只好奋起抵抗,边打边退逃离了王城。一路上,进不敢直接回家,七拐八绕了许多地方才开始真的往家的方向走去。镐京待不下去了,应该去哪里呢?回焦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