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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回 杜伯寻访妖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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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杜伯寻访妖婴
宣王坐在案前自斟自饮,烦闷不已。他很少这样自暴自弃,但心心念念的良才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来自民间的诅咒不时响在耳边,陈妫的面容又浮现在眼前……这一切都让他烦透了。
薛妊再一次扭着柳枝般柔软的腰走到宣王身边,凑到宣王的耳边娇滴滴地道:“大王,您真的觉得今日被丢出去的孩子是那个老奴婢生的?”薛妊掩口轻笑,“她都那么大年纪了,还能生孩子才是笑话呢……臣妾觉得,那孩子其实就是陈妫和杜伯的野种……”
宣王厌恶地看向她,他越来越不喜欢这个总是搬弄是非的女人,然而不可否认,这一次她的话确实有些道理。
“臣妾听说,那个老奴婢可是杜国人氏……”薛妊自顾自地说着。
“杜国人?真是可恶之极!”宣王怒从中来可是隐忍着没有发作,薛妊继续说着:“太史说那女婴是大周灾祸的根源,依臣妾看哪,这话有道理得很,陈妫那么恨大王,她的女儿将来一定会想尽办法为母亲报仇的。幸好把她溺毙了,不然可是大麻烦呢。”薛妊没有注意到宣王渐渐苍白的脸,继续妖娆地道:“可话说回来,这王后也太大意,这么一个妖孽竟然处理得如此草率,万一她死不了呢……”
宣王终于拍案而起,脸色已经苍白得吓人,他怒喝:“来人!来人!传……”
然而,“传”字还未出口,宣王便直挺挺地向后躺下去,幸亏随侍在侧的内侍反应及时把他托住了。
姜后闻讯而来,医官也随即赶到,整个路寝好一个人仰马翻。
待宣王病情稳定,在医官的针石作用下沉沉睡去,姜后才向知情的宫人内侍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当即决定:“嫔妃薛妊造谣生事,扰乱后宫之安静平和,长此以往恐怕会使祸起萧墙之内,殃及天下生灵。念在薛氏之女伴随大王多年,暂留其性命,幽闭于永巷浣心殿,待大王择机再行发落。”
薛妊听到消息吓得浑身发软,却仍旧不服气地哭喊道:“未经大王同意,王后凭什么将我幽禁?还是浣心殿,那是鬼才住的地方……我不去!我要等大王醒来……”
传旨的内侍道:“薛妊,王后说你致使大王昏迷已是死罪,万一大王醒不了,即便是薛侯本人来自刎谢罪都无可原谅,幽禁你已经是法外开恩了。你以为王后不知道你在背后使的那些小伎俩?你以为大王离不开你?连陈妫大王都放得下,何况是你?”
内侍的话还没说完的时候,薛妊就瘫软在地,等他一字一句地把话讲完,薛妊已是万念俱灰。自己算计这么久,自以为左右逢缘滴水不漏,不想竟然落得跟陈妫一样的下场,连幽禁的所在都一样。
“杜恒,孤王要诛你全族……”宣王满脸是汗,哑着嗓子咆哮着醒来。
“大王……大王切莫急躁……”姜后衣不解带地守在宣王的榻前安抚着。
宣王又干吼了几声才醒转过来,他疲惫地看了一眼姜后,又闭上眼睛深思许久才缓缓地问:“孤王晕倒了?现在是什么时辰?叔带在吗?”
“现在是寅时,大王没睡多久,再睡会儿吧,臣妾在这里陪着你。”姜后温柔地说。
“叔带不在?”
“他不在,大王再睡会儿吧,等天亮了再召他进宫便是。”
“嗯……”宣王哼了一声,不置可否。须臾,他问:“王后,你说孤王是不是越来越无能了?社稷守不稳,民心拢不住,现在连自己的女人都不肯诚心对待孤王了……孤王太失败了……”
姜后道:“大王神武,何必如此呢?陈妫只能代表她自己,连后宫的所有女子都代表不了,怎么会让大王想到了社稷和民心呢?您忘了您登基的时候,天下是什么样子了?周公、召公虽然贤德,但终究不是天子,先王出奔,他们共同执政,虽说人们也都安于生活,可是没有天子坐阵,各路诸侯人心涣散群龙无首,也幸亏先王的出奔暂解了他们的心头之恨,才使大局未乱。戎狄不就是那个时候积蓄了与大周抗衡的力量,如今才屡屡来犯吗?是大王终日辛劳才换得了这中兴的天下,又何苦如此自责?”
宣王惊奇地看着她,问:“这些,你是如何得知的?孤王记得登基之初你尚未进宫。”
姜后笑道:“大王的英明神武谁人不知,哪里需要亲自见证?臣妾光是听姐姐终日念叨就已经如身临其境了。”
“念青……十多年了,不知道她在天上过得可好?孤王好累啊……”宣王呆呆地望着前方,泪水滚滚而下。姜后见状也跟着抹起眼泪。
“念青跟孤王同甘共苦多年,没有她就没有今日的我,可她竟无一丝血脉留下,孤王想报答她都没有机会……”话及此处,宣王已经哽咽。
“大王,余臣不就是姐姐跟大王的骨肉吗?姐姐那么疼他,即使亲生也不及姐姐对他的爱之万一呢!”姜后提醒道。
“余臣……”宣王重复道,他盯着姜后,“王后不会心存忌讳?”
姜后坦然一笑,“他是大王的骨肉,臣妾有什么可忌讳的?再说,这后位本就是姐姐的,姐姐若在,太子之位与我与宫湦又有什么关系?一个女人能嫁给自己仰慕的英雄并与他结发相守已是万幸,臣妾知足了,至于是不是王后,宫湦能不能做太子,臣妾并不在乎。”
宣王紧紧地握住姜后的手,感动得频频点头。于是姜后吩咐左右,“去把王子余臣找来,大王召见。”
余臣本是宋女所生,出生没多久生母便去世了。宣王元配王后念青体弱,虽与宣王成婚多年却无一子半女,于是宣王便将余臣过继给了念青,并承诺如果余臣成人后念青仍无所出,便立余臣为太子。宣王与念青相互扶持恩爱有加,对余臣的宠爱自不必说。念青去世的时候,余臣7岁,宣王抱着他伤心了好久……三年后,夫人齐姜为宣王生下一个儿子,当时宣王刚刚讨伐淮夷得胜凯旋,觉得喜从天降,乃是吉祥的象征,再经过各方权衡,便封了齐姜为继后,太子之位自然也就封给了姜后的儿子,因为他才是真正的嫡长子。可惜那孩子命短,不到四岁便夭折了。后来姜后又生了宫湦,也就是现在的太子。
从姜后的第一个儿子被封为太子起,宣王就对余臣讳莫如深,他担心余臣不服气,担心他会有夺嫡之心,想当然地,他以为姜后也对余臣心存忌讳,现在看来他倒是多虑了。
余臣不知道父王为什么深夜传召,匆匆赶来,见父亲一副病态躺在榻上大为吃惊,赶紧跪到榻前问安。
宣王摆摆手道:“孤王没有大碍……余臣哪,陪孤王去趟天牢吧。”
余臣满脸疑惑,“此刻?去天牢?”
姜后暗叹,“大王还是放不下!”
“对,陪父王去见一个人。”宣王恨恨地道。
杜伯回到家的时候,他的儿子杜隰已经在大门外等着了,“父亲……”他远远地看着父亲失魂落魄地走来,紧紧小跑着迎上去,“父亲这一路走来可还顺利?”
“哦,隰儿……”杜伯回应了一句,便不再说话,埋首快步只顾往家走,好像生怕被别人瞧见。
杜隰搀着父亲进了内堂,又打发了下人,才问道:“父亲,今日王子余臣来见孩儿,说要孩儿协助您追查什么妖婴将功补过,还说您会告诉我该怎么办……父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杜隰还有更多的疑问,他还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被羁押,又为什么稀里糊涂地被释放……然而,当他看到父亲面色悲伤,内心似有万千苦痛,他便闭了口,虽然他依然渴望父亲能为他解惑答疑。
“父亲,您还是先沐浴歇息吧……”杜隰见机时不对,便不再过问,转身要去吩咐下人准备汤盆。
“隰儿……”杜伯沙哑着嗓子轻声唤道。
杜隰驻足回头望着父亲,他想确认父亲是不是真的叫他了,还是他的诸多疑问使自己产生了幻觉。
“隰儿……”杜伯示意杜隰坐下,面带羞愧地道:“为父对不起你,对不起杜氏全族,更对不起列祖列宗……”
杜隰心里一惊,“父亲何出此言?”紧张感使得他不自觉地挺直了身子。
杜伯拍拍儿子的肩膀,惨然一笑,“放心,为父闯的祸为父自己扛,绝不能再连累他人。但是,”杜伯顿了顿,又说:“但是你作为杜国的继承人,这些事你应该知晓……”杜伯便把他如何与陈妫相爱以至私相授受,陈妫如何怀孕产子,如何丧命的事一一告知了杜隰,杜隰惊得瞠目结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今日天不亮大王就来天牢见我,”杜伯继续道:“他问我为何不早带陈夫人走,为何要等她临盆之际才冒险出宫,可是他哪里知道,夫人她不肯离开……我知道,纵然她对大王心存怨怼,可始终她放不下大王,只是她自己不愿意承认……”
“那……父亲可曾将此事告诉大王?”杜隰问。
“说了……”杜伯叹道,“可大王不信,或许,他以为我是为给自己开脱才作这样的说辞……”杜伯神情默然。
“既然如此,大王为何如此轻易放过我们?难不成……查访妖婴是个圈套?是大王为了名正言顺地杀掉我们而找的借口?”杜隰恍然大悟。
“或许是吧!可无论如何,出来了总比被关在天牢好,不管是什么样的圈套,为父都会遵从王命,我想只要尽心竭力地去查,总会有些眉目吧?或许真能将功折罪呢,杜国香火绵延数百年,岂是说断就断了的。若实在不行,你还有机会带着你母亲他们出奔,大王恨的是为父,应该不会为难你们的。”
“父亲……”杜隰跪倒在杜伯面前,父子二人的心头都飘着挥之不去的阴云。
杜隰忽然想起一件事,便问:“父亲,陈夫人生的孩子在哪里?父亲可曾见过?”
杜伯一声叹息,道“为父也不曾见过,甚至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听大王的语气,他也不知道那个孩子去了哪里,许是为父托为照顾陈夫人的女奴将他藏起来了,过几日为父便去找她问明情况……”
于是,父子二人相对无话,只是默默地叹息。
当日在路寝听到薛妊的话,宣王越想便越觉得那女婴就是陈妫与杜伯的孽种,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意识到,同时也越来越觉得伯阳父的话不无道理,这孩子生得蹊跷,又正好被环环相扣地对应于各种预言和警示当中,他不再那么反感伯阳父的“无事生非”了。虽然孩子已经被丢弃,虽说九死一生,可万一她偏偏就撞到了生门呢?越琢磨就越是觉得那女婴没死,她正在世上的某个角落里等着摧毁他的江山……可她一介女流,有什么本事将大周几百年的基业毁掉?毕竟大周的贤臣仍然不少,而且个个效忠于天子……然而,宣王突然意识到,他们——跟着他一起出生入死尽忠报主的这班贤臣们——仲山甫、尹吉甫、方叔、虢季父、伯阳父他们都老了,自己的亲弟郑伯友还算年轻,可也是四十岁的人了,如果将来自己千秋了,郑伯还能保宫湦多久?大周贤臣竟然后继无人!这令宣王直冒冷汗,一时间急怒攻心,他那已如糟糠的身体怎么能吃得消,于是便有了路寝晕厥的一幕。
为防万一,为了大周国泰民安,本着宁可杀错不可放过的原则,宣王决定找到那个女婴,至少亲眼看到她被正法。而这件事情,宣王后来决定让杜伯去做,不管那女婴是不是杜伯的骨血,斩妖除魔总不会错,如果她真是杜伯的野种,由杜伯来处理是最合适不过的。
为了不使杜伯起疑,宣王严令所有知情之人对于女婴的来历以及伍的自戕一律不得泄漏半个字,如果那孩子真是陈妫和杜伯生的,那这老奴婢一定就是杜伯的内应。他要等着,等杜伯找到女婴换取杜国公族的性命和地位。
杜伯不敢怠慢,第二日便去找当日扔掉妖婴的宫人,问他何时在何地扔掉了妖婴,当时天气如何,风向如何,水流如何以及周围是否有人等等问题,总结了线索之后便一路查下去。可是一个被扔到城廓之外河流中的婴儿哪里是好找的,那里本就人烟稀少,时有豺狼虎兕出没,更别说时隔数日,哪里还能找到一丝的线索?于是这一找便是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