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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回 私情与隐情 陈妫将头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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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私情与隐情
夜里,一辆几乎没有装饰的軿车停在王宫西面离边门不远的巷子里。
一位身材硕长,面部轮廓略瘦,略有胡须却不失俊朗的约摸四十岁上下的男子从车里探出头来,问道:“还是没来吗?”他是杜恒,是杜国之主,伯爵。
“没有。”御者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杜伯翘首向宫门的方向望了望,叹息一番又坐下了。虽是坐着,却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王宫永巷冷宫,五十多岁的女奴伍正在慌慌张张地帮幽禁在此的陈妫收拾衣物,陈妫挺着即将临盆的肚子坐在榻边上等着。
陈妫,陈国公室之女,宣王的御妻,时至今日已被幽禁一年之多。因为她太争气的肚子,也为了她深爱的男人,她今夜必须逃出宫去。
陈妫紧张极了,她总是听到门外有动静,哆嗦着站起来走到门口向外张望。然而外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想想也是,这么偏僻、荒凉的地方人人都会绕着走,除了伍谁还会愿意多看这里一眼?陈妫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同样慌乱的女奴,充满了感激。
“陈妫非死不得出浣心殿!”她还记得当初被幽禁时,宣王绝情的话。“非死不得出!”他是要她死吧?死就死吧!自从有了杜伯恒,她更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了。死算得了什么?可是这个“死”,却为她带来了生命,一个小小的充满了希望的鲜活的生命。她不想死了,她得活,为了这个生命而活。
“你说,我们能出去吗?”陈妫迷茫地问道。
“夫人放心,奴婢拼死也会护您周全……”伍收拾好行囊挎到胳膊上,一边挽起陈姬一边说:“我们赶快走吧,杜伯该等急了。当然若不是杜伯,奴婢母亲死不瞑目不说,恐怕连葬身之地都没有,奴婢的命也是杜伯给的,奴婢死也不会让您和他的骨血有任何闪失。”
可是陈妫的身子太重,加上她内心的恐惧和紧张,出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个趔趄,幸好伍一直扶着她不曾松手。
陈妫几乎三步一停五步一跤,为掩人耳目,她们连灯都不敢打,只能摸黑深一脚浅一脚地横冲直撞。伍心里急得着火一样,其实她向陈妫的保证不过是安慰而已,她一个女奴怎么可能保证一定能出去,宫里这么大,虽说已经安排打点好一切,可要带着一个即将生产的女人避开不断巡逻的宫甲从永巷走到边门,真的是太难了。她半拖半拽地带着陈妫加快脚步,以免夜长梦多。
很快,陈妫觉得似乎有羊水流出,可是她不敢告诉伍,她只想赶快离开这个要她命的牢笼。她祈求着,只要再坚持一下,到了外面就万事大吉了。然而一阵又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快要令她吃不消了,汗珠从她羊脂般细腻洁白的额头上渗出来,慢慢地汇集成豆大的一颗一颗,顺着她美好而平滑的面部曲线滑落下来,掉到地上……
原来,“非死不得出”竟是诅咒。
“啊……”陈妫终不住轻呼出声。
“夫人,坚持住……杜伯在等着你……”伍努力撑住她,暗下决心——就算是拖,也要把她拖出宫去。她知道,陈妫马上就要生了。
陈妫疼得大口喘息着,眼神无望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奴。须臾,她觉得不那么疼了,便缓缓地说:“走吧,我们多走一步……便离他更近一步……”
果然,陈妫的再一次阵痛又来了,比上一次凶猛得多、剧烈得多,“我要……生了……”她沙哑的嗓子颤抖着。
“果真?快走……去那边……”伍冲着不远处的矮树丛扬了扬下巴,架着陈妫连滚带爬钻了进去。
一阵的窸窸窣窣,一番的枝摇叶晃之后,树丛里传出了婴儿的一声啼哭,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最终连成一片,在夜色笼罩的王宫里回荡着。
宫墙外,杜伯隐约听到婴儿的啼哭之声,心里一紧,难道她生了?杜伯站在车辕上翘着脚伸长脖子向高高的宫墙内张望,尽管他知道什么都看不到。
伍懵了,她怀抱婴儿不知道是不是该捂住她的嘴,犹豫之际她用力咬断脐带,颤抖着问陈妫:“夫人,你想跟孩子一起死,还是……让她活着?”一边问,伍一边脱下自己的罩衣包到孩子身上。
“带他走……别管我……”陈妫虚弱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是女孩,夫人……您看一眼吧……”伍将孩子送到陈妫面前。
陈妫将头扭向另一边,哽咽道:“生离死别,不看也罢……”
“夫人,这孩子哭得这么响,同时带你们两个出去恐怕不成!这样,我先把孩子带出去交给杜伯,你且先在此等候,千万藏好!我很快便会回来找你。”
陈妫的头微微点了点。
伍咬咬牙,轻轻掩住孩子的嘴钻出了树丛,向边门的方向跑去。
夜,本是寂静的。静谧之中,这样嘹亮的哭声很容易将已经入睡的人们唤醒,原本没有入睡的索性披衣出来四下张望。宫里出生的孩子自然是天子骨血,大家都在猜想是谁如此幸运。宣王也是披衣出来的人之一,他命令左右:“去看看这是哪里来的声音?”他心想,好像没有哪位妃妾近日临产吧?
陈妫躺在树丛中透过枝条的间隙看着天上的星星,似是比先前多了一颗,“是我孩儿的那一颗升上去了吧?孩儿……快走吧,离母亲越远越好……”
她听到外面齐刷刷的跑步声渐渐传来,渐渐清晰,寻声看去,在火把的照耀下一排排宫甲的影子闪过,向着伍离开的方向行进。
“不行!绝不能让他们追上孩子!”陈妫的第一反应就是拖住他们。
于是,陈妫咬咬牙从地上坐了起来,故意把头发抓得更加篷乱,然后又哭又笑地冲出了树丛,还时不时模仿几声婴儿的啼哭。
宫甲们忽听背后传来声声怪叫,全都回头去看。只见火光闪烁之间,只见一个衣衫不整、头发蓬乱的女人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又笑又叫。
“什么人?”为首的宫甲厉声喝问。
陈妫并不理睬他们,等宫甲走过来时,她忽然尖叫一声狂奔而去。宫甲随后急追。
伍抱着孩子快要跑到边门的时候,见前方不远处火光摇曳,一队人手持火把向这边走来。心想,事已至此,恐怕即使到了门口,事先买通的守门阍人也断不敢放行,这可如何是好?
“回浣心殿吧,此刻只有冷宫最安全。”伍心想,然而她又担心陈妫会被抓住,万一大王派人搜查冷宫岂不是大事不妙?一筹莫展之际,她想到了离此不远的菁茅库房。她是负责保管菁茅的女奴,对那里,没人比她更熟悉。伍打算先去把孩子藏好,然后再把陈妫接来,从长计议。现在没有大型的祭祀,库房应该不会有人来。
宫中甲士很快捉住了陈妫,并将她带到了王后的燕寝。起初宣王并不知道宫甲带来的这个衣衫褴褛、满身污垢的女子是谁,只觉得她虽然落魄却桀骜不驯,远远地就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怨怒之气。等他认清了女子的脸,不禁又惊又怒,问道:“你不在寝殿思过,弄成这副模样成何体统?”
陈妫先是冲着惊愕的王后淡淡一笑,然后才转过脸去看着宣王——这个一年多不曾见过面的她曾视之为天的男人。他又憔悴了许多,黯淡到发黑的脸色也掩不住他双眼下方的乌青,此刻他正满脸怒容地等着她的回答。
恍如隔世。
他对她不一直都是包容的、溺爱的吗?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她?
陈妫不语。思过?何过之有?我视你如天地的时候,你视我如草芥;我对你敬而远之的时候,你说我不懂逢迎;当你用厌恶的表情将我心底仅存的一丝星火浇灭的时候,我爱上了别人,可你却又来向我百般讨好……我知道,你的后妃们从不敢对你说一个不字。于是,我的拒绝让你觉得颜面尽失,所以你将我幽禁了。幽禁原也无妨,一颗火一样的心和冰一样的命运本就难以在滚滚红尘中立足,被幽禁无欲无求地当个活死人有何不好?可你“非死不得出”的诅咒就像将我的心剖出来放在油锅上煎熬一般,让我生不如死。我想不到你竟这般恨我,我们昔日的恩爱、我的感情就这么微不足道吗?你说不要就不要了!你说的“过”,我该如何“思”?
陈妫高傲地抬起头,充满鄙夷的泪眼直视着宣王,笑了。尽管她内心再怎么波涛汹涌,面对这个她恨到骨头里的男人,她觉得分辩一个字都是耻辱。
宣王心头一颤,“反了!她竟敢如此对孤王!”他觉得,自己再也不能令这“陈国第一美人”敬畏了。其实,他不知道,他早就不能令陈妫感到敬畏了。他怒从中来,喝道:“贱婢!你惊驾在先,又藐视天子,罪大莫及?”
陈妫依然嘲笑般地看着他,无畏无惧。等到宣王再要张口时,她飞身撞向殿内的柱子,头存血流,身体软绵绵地滑落到地上,谁都没有来得及阻拦。
时间仿佛停止,“咚”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
一个小内侍跑过去将陈妫扶起并试图为她止血,可这些都是徒劳。陈妫的脖子像断了一样耷拉着着,额头的血汩汩地向外流。
“她……怎样了?”宣王回过神来问道。
小内侍不敢说话,从他不知所措的神情中宣王没有看到希望,惊讶之余觉得有些心寒,身体摇晃两下一屁股坐了下去,许久才道:“真是不成体统,是孤王把她宠坏了……罢了,快去把医官找来,医得好便医,医不好就以嫔的礼仪葬了吧……”
虽然心寒,宣王还是忍不住去看陈妫——她躺在那里,原本美丽的脸上满是鲜血,美丽的躯壳不再美丽。他不懂,做天子的女人是多么至高的荣耀?可是,她!陈妫!这个女人,竟然如此不屑!她无视他的威严甚至存在,还屡次折磨他原就怯懦的内心,赐她以嫔的礼仪入殓,自己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有了宣王“医得好便医,医不好便葬”的指示,医官和宫人、内侍们哪一个还肯尽力?医官只是远远地看了看便摇着头走了,连陈妫的身都没近。于是,陈妫直接进入了“医不好便葬”的环节。
杜伯听见宫墙里面传来隐隐的婴儿啼哭声,再仔细听时哭声却又渐渐消失了。杜伯又是担心又是着急,“莫不是陈妫出事了?”
杜伯所在的边门并不是王宫十二门之一的大门,而是宫里专门用来运输便溺污秽的出入口,在高耸威严的城墙之中门口显得很小,每日酉时开放,其他时间都是紧锁的,平时也只有守门的阍人看守,少有甲士布防。杜伯感觉事情不对劲,忍不住跳下车来悄悄走到门口向里面窥视,却是什么都看不到,他不由自主地推了推门,门板纹丝不动。杜伯六神无但又不敢造次,一时间乱了阵脚,在门外长吁短叹起来,直到里面传出一个女子的声音:“宫门重地,何人在外窥视?”
杜伯大惊连忙退开,令御者先行驾车离开,自己找了个角落躲藏起来,细细留心着宫里的动静。
天将亮时,宫里恢复了平静。折腾大半夜,这会儿却安静得像是子夜。
街市上的行人逐渐多起来,齐整的换防宫甲一队又一队地在宫殿四周列队而过,没有什么异常,可是总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从杜伯内心深处升腾,这种感觉促使他急匆匆地回家换好朝服进宫议政,他得去探探消息。
杜伯穿过皋、库、雉、应、路五门,径直向路寝走来。平日里,若不是重大决策或者重要的节庆、觐见,宣王都在路门以内的路寝听取朝臣奏报并商议国事。进得路门没走多远,杜伯便听见有人叫他,原来是宣王九嫔之一的薛妊躲在假山后冲他招手。杜伯一看是她,转身想走。谁知薛妊竟笑嘻嘻地扭着细腰跟了上来,低声道:“我原想保全大夫的名节,避着人与你说说话呢,竟忘了大夫是谦谦君子,不屑于这等下流伎俩的……”
杜伯无奈,只好躬身施礼道:“杜恒惶恐,夫人若没有要事,臣要去议政了,去迟了怕大王怪罪。”说完转身便走。
杜伯迈出的脚尚未落地,便听薛妊轻声笑道:“杜伯要去议什么政啊?莫不是你昨夜在小门之外偷窥的事?”
杜伯的脚迈不动了,背上汗汗涔涔地刺挠。薛妊见状,便确信昨夜在边门外的人就是他了,“大夫可愿随我寻个清静处说话?站在这里久了,若被有心人看了去,恐怕会污蔑大夫染指天子的两个女人呢。”
杜伯又惊又怒,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半晌只问道,“昨夜,是夫人好意提醒?”
薛妊看着杜伯,笑而不语。
“陈妫夫人……可好?”杜伯很想知道陈妫的境况,硬着头皮问道。
“如今来看,还好……”薛妊说,“昨夜若不是我把你吓走,又去求大王饶恕陈妫因‘思念母国’而出奔,恐怕她早就被处死,而你也被大王抓个正着了。陈妫要出逃,你在外接应,你俩若同时被捉,后果不用我说吧?所以……恒……你要如何谢我?”薛妊笑问。
薛妊对杜伯爱慕已久,怎耐多次暗示杜伯仍是无动于衷。女人的心思总是细腻而敏感的,尤其是对自己喜欢的人。没多久,薛妊便觉察到了杜伯与陈妫之间出离礼法的感情,她恨得牙痒痒的……当陈妫被幽禁,薛妊以为机会来了,更是使尽了浑身解数来诱杜伯就范。她以为杜伯既然能喜欢陈妫,就一定也会爱上自己,可没成想杜伯依然拒她于千里之外。如今,陈妫已死,薛妊又一次燃起了希望。从来,得不到的便是好的。
从昨晚得知陈妫已经的消息开始,薛妊便暗暗地织了一张大大的网,对于如何回应杜伯的问题,如何与他周旋,网上的每一个格子,她都编好了一套说辞,而这一个个说辞汇集起来便是一个完整的故事。薛妊对自己的设定很满意,她觉得这个故事是无懈可击的。
“还好?……”杜伯怀疑地看着薛妊。陈妫即将临盆,若被发现宣王怎么可能不一查到底?陈妫被捉,宫里不但没有传出一点她私通受孕的消息,而且还这般平静,怎么可能?再看薛妊的言辞声貌,显然她是不知道陈妫已孕的,难道陈妫没有被抓住?真是太好了!可是陈妫现在在哪儿呢?
杜伯转身朝路寝走去,他已经听不到薛妊的话。
眼看着杜伯失魂地渐行渐远,薛妊想拦他追不上,想喊又不敢声张,气得直跺脚——她编织好的那个网还没展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