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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 宣王,天子也有烦心事 想想自己年 ...

  •   第三回宣王,天子也有烦心事
      一年后,镐京。周宣王背着手站在阙楼上,有些失意。夏末的风比先前清爽了许多,吹起他的衣裾“哗哗”作响,侍卫们肃穆整齐地站在他的身后,没有任何表情。
      “唉”,宣王叹息着低下头,右手抚摸着城墙,深思着。间或他也会抬起头,目光掠过层叠的民居飘向遥远的西北,有坚决、有无奈、有焦虑。
      不久前,他刚从讨伐条戎的战场上大败而归。时至今日,他仍然有些恍惚,耳边时而是前些年南征北战屡战屡胜时,士卒们的欢呼雀跃,时而是惨败时,受伤的士卒们发出的阵阵哀号,这些不绝于耳的声音让他坐立不安、夜不能寐。
      宣王掉转身子抬阶而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道:“叔带,备车,随我去莫园。”
      驶在镐京宽敞而平坦的街市上,宣王觉得舒服多了,他那么向往平民平淡的生活,那些柴米油盐、喜怒哀乐都让人备感亲切。四十多年前,他被召公藏在府里的时候,就经常跟伴读的单逨偷偷溜出去,在集市寻个角落坐下来,一边吃着糖饼,一边欣赏着眼前的人来人往,太阳落山了还不愿回去。看着人们忙碌地劳作,听到孩童或哭着或笑着喊着“娘亲”,嗅着从民房中袅袅飘来的饭食的香气……他觉得很真实。
      直到有一天,召公告诉他,他的父亲死在了彘邑,然后召公跟周公联手费尽周折地拥立他做了天子,从此,他的命运便与天捆在了一起,也便没了人的味道。有时候,他也曾大胆地想象着,如果他真的是召公的儿子,现在应该快活得多吧?
      “叔带,让甲士们都退下吧,孤王……想安静一会儿。”宣王本想看看坊间万象,然而随行的宫甲发出的齐刷刷的脚步声实在扰人心神,不免有些恼火。

      莫园。
      单逨正在整理书简,见宣王进来,忙起身施大礼道:“臣单逨参见大王。”
      宣王不喜欢他这样,这叩拜就像一道鸿沟将少时的伙伴分隔在两岸,便道:“逨,你我之间何需拘泥于礼节?我到你这里来便是想卸下天子的身份,我累了。”
      单逨起身,恭敬地将宣王让到主位上坐下,才道:“大王今日卸下了,那明日呢?天子冠冕岂是说卸下就能卸下的?”
      “我……是静无能啊!你看如今大周内忧外患,自从你退居这莫园,我便失去了左膀右臂,如今我是心力俱瘁,恐怕无力回转局势了。”
      “大王何必自谦,大王的韬略,逨岂会不知?况且大王登基以来的中兴也是朝野上下所共睹的。大王还有太子,还有甘愿为您出生入死的诸侯啊。”
      宣王苦笑道,“太子年幼,而静已经是残年。至于诸侯……唉!他们哪里还像先前历代天子在世时那般?哪个不想坐大?他们不停地扩充军备,军队数量看起来似乎都合乎宗法,暗地里还有多少军马没有上报你我心里都明白。”宣王叹道:“如今,我也只有昼夜勤政,不求再现成康盛世,只希望不要成为桀纣之君啊。”
      单逨道:“凡事皆有定数,大周命数八百春秋,如今还不到三百年,大王又怎会成为桀纣?大王多虑了。”
      宣王却叹道:“静知道,国人埋怨静,可是令他们怨怒的不是什么连番征战。我自登基以来,东征西战,攻西戎、伐猃狁、平定淮夷,当我令各路方国俯首称臣、进献纳贡的时候,国人可埋怨过征战疲民?当我振兴国本,轻徭役减赋税的时候,他们可曾埋怨过我一意孤行?只是近年静老了,打不动了,屡战屡败让我失了民心罢了。静是老了,难料哪一天就突然去了,可是静不能像先王一样给太子留下一个满目疮痍的天下,静不希望宫湦小小年纪就背上江山社稷的负累。召公病重卧榻多年,如今的周公没有当年周公的心智和手段,诸侯也不是开国伊始的诸侯了,我若不帮他肃清道路,他将来岂有善终啊……唉!”宣王最后重重地叹了一声。
      单逨道,“大王,人各有命数,太子聪慧仁善,定是有福之人。且人的路都要靠自己去走,太子殿下的障碍,大王您能肃清多少?即使您把所有的障碍都肃清了,太子年幼,若他只知道坐享其成,哪里还能知道为君的不易?哪里知道世间疾苦?倒不如顺其自然,莫强求啊。”
      宣王觉得单逨的话确实在理,不知不觉间,单逨的境界又比自己高了一重。但此种情景之下,他无法按照单逨的见解行事,因为他的立足点跟单逨不一样。单逨无牵无挂一心求道,而他坐拥天下、威振四海,他不但要对天下负责,还要对王族的世代昌盛负责。宣王认为,他不能再追求什么道,而是必须正视眼前的问题,只要能把当前的危机解决,也就顾不上将来了。这就像渴极了的人,即使水里放了毒药,只要能暂时解渴,也就顾不得接下来的穿肠之痛了。宣王的心思单逨明白,所以他拒绝宣王封他为太宰,他不想参政,尤其是在这个时候参政,他只想跟宣王做一世的挚友。
      “逨,陪静出去走走如何?像当年一样,去街巷看人间的喜怒哀乐?”宣王的眼里充满了期待。
      单逨很是犹豫——这几年宣王加重了兵役,连战连败又连败连战,征去的壮丁多半回不来,导致地里的麦子熟了也来不及收,往往是一场大雨下来,粮食大多烂在地里,而赋税又是少不得的,所以民怨颇深。弄不好,哪个亡命之徒会铤而走险。他甚至想到了五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厉王出逃,国人围住召公府要求召公交出太子,召公为了保住太子,只好让自己的儿子假冒太子送了出去。这个五岁的无辜孩童刚出门,愤怒的国人便手持刀枪棍棒一起冲上来……召公之子死于非命。时至今日,虽然他几经沙场征伐,也见惯了尸堆如山,但召公之子惨死于召公府大门之外的情景,仍旧让他汗毛倒竖。
      宣王知道单逨在担心什么,其实他自己也很是胆寒,当初的国人之乱,他也是亲历者之一。他有些气馁、有些不平、有些迷茫,他注视着单逨,目光却是涣散的,“我励精图治三十多年,这些年虽然不如先祖丹书受戒、户牖置铭,却也是尽心尽力,不敢有半点懈怠,个中的劳苦只有静一个人明白。每每行军,静都再三匡正军纪,所有军士不曾践踏一株禾稼,不曾损毁一棵苗木。难道国人还会像对待先王一样对待静吗?宫湦也要藏身民间,担惊受怕地度日吗?”
      “大王……”单逨匍匐着跪拜于地。其实他有很多话想跟宣王说,也有很多话想跟静说,然而这些话太长了,他没有把握宣王愿意听下去。此时的宣王就像一个病重的老人,担心自己随时会死去,然而他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完,没有做好,慌不择路了。
      “宫湦……宫湦,静得回宫了。”忽然,宣王好像想起了什么,等不得单逨把话讲完,匆匆走了。

      宁姬和进结为夫妇,在镐京城郭之外的清水河边搭了一间草屋安了家。二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地过着乡间野人的清闲日子,夫妇之间更是情意绵长恩爱不已。此时,宁姬正抚摸着隆起的肚子,坐在旁边满脸笑容地看着进舞剑,进的威武英姿犹如蛟龙徜徉于汹涌的浪涛,也如白鹤穿梭于流云,而那把剑却只是一根树枝。过不了多久,宁姬就要做母亲了。
      进舞罢,收了“剑”朝宁姬走来,宁姬却还沉浸在她的幸福里无法自拔。
      “宁儿,我们回去吧,小心风凉。”进走到宁姬的身边蹲下来看着宁姬。
      宁姬在进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来,暖暖地笑道:“你今日还要进城吗?”
      进答:“今日再去最后一次,昨日王孙祈说我做的弓箭好,让我今日多送些去。我也想再多换些币帛,好给我们的孩儿多做些衣裳……”进伸出手去,温柔地将宁姬散落到额前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天渐渐凉了,你也该多添些衣物。”宁幸福地笑着。
      “对了,”进接着说,“王孙说大王即将出征,当下亟需弓箭,他想向大王举荐我去造箭……”
      “你答应了?”宁姬停下脚步,紧张地看着进。
      进笑答:“当然没有,我们费尽心机才从森严的礼法之中逃出来,我只想与你快乐终老,不想再回到那些束缚中去了,除非……你让我去。”
      “宁儿也不想,宁儿觉得栖身乡野就是我最好的归宿。”
      二人相视一笑,手牵手向他们家的方向走去,只剩下一对难舍难分的背影流连在详和的晨光里……

      宣王坐在车辇之上心急如焚,他恨不得马上就看到宫湦,好把治国之道、为君之道通通塞进他的小脑袋里。然而,或许是他太想念宫湦了,满耳朵里竟全都是小孩子的声音。他用力甩甩头,那声音还在,仔细一听,却是坊间的孩童们在反复地唱着——月将升,日将没;檿弧箕箙,几亡周国……
      宣王掀开卷帘向外张望,只见一群小孩子手拉手围成一圈又跳又唱。他悻悻地放下帘子,闭上眼睛养起神来——小孩子家瞎唱而已,不必在意。然而他仍然感到一丝寒心,毕竟自己为天下子民倾尽了心力啊,民间怎么还能有这样的歌?
      一进宫门,宣王就吩咐:“去,将太子带到勤政殿来。”
      勤政殿是路寝的东偏殿,名字是宣王自己取的,为的是时刻提醒自己勤于政事。很快,4岁的太子宫湦被带到宣王面前,姜后也跟着来了,问:“大王,为何急着见太子啊?”
      宣王说:“孤王要看看他是否用功读书,还要把治国之道教授于他……太傅呢?怎么没来?”
      姜后道:“太傅前几日染了风寒,臣妾记得他向大王告过假。”
      自打宣王伐戎回师,便终日恍恍惚惚的,姜后以为他是太过操劳,便劝解道:“大王国事繁忙也要爱惜身体才是,当下国泰民安……”
      “妇人之见!你只见表面上一片升平,却不知这里面暗藏了多少危机……”宣王不耐烦地打断了姜后的话,姜后吓得唯唯诺诺不敢出声,宣王继续说,“孤王自幼在召公府里苦读,阅尽圣贤之书,十几岁便与单逨去各地体察民情。孤王22岁登基,深知为君者须敬民如天的道理,数十年间日日勤勉不敢懈怠,即使这样尚且还觉得力不从心。宫湦年仅4岁,若孤王不幸战死,你让他如何管理这泱泱大国?孤王岂敢不从严教导太子?先王的教训难道还不够深刻吗?”宣王一口气说完这些,似乎感觉还不够痛快,转而厉声问太子,“宫湦!你说!‘民’是什么?”
      太子见父王大声呵斥母后,早已被吓得瑟瑟发抖,又见宣王向自己问话,当下便哇哇大哭起来,哪里还能说得出一个字。宣王气得脸色发青,用力一拍案几道:“给孤王闭嘴……”大殿里顿时鸦雀无声,而小宫湦的脚下渐渐地出现了一汪水洼。
      宣王见了,又是心疼又是怨愤——太子太不争气了。想想自己年幼的时候,6岁便会察言观色了,太子行吗?可自己这样逼他,他还这样小,似乎也逼不出个结果来,索性闭上眼睛让姜后把太子带回了后宫。远远地,宣王仍能听到太子的喉咙里传出努力压抑的阵阵啜泣,他不敢哭出声来。宣王心疼极了,他觉得心里的憋闷无法渲泄,他想喊,却又不能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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