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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定不负你生死相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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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定不负你生死相依
好不容易把进背回府中,又请了医官前来诊治,再帮着把府里的事务安排妥当之后,公子魁应进的要求打算进宫去看看宁姬。半路上却遇到了前去进的府邸查问“闹市纵车”事件的焦国大司马梁运,为了息事宁人,公子魁软硬兼施地将司马劝了回去,并保证自己会进宫向君侯说明情况,一定不会牵连到他。
公子魁并不是焦侯的嫡长子,甚至连长子都不是,他还有一个聋哑的异母兄长,可是论贤能公子魁却是众兄弟中最出色的一个,焦侯有心立他为世子,可是他对自己的父亲总是不冷不热的。即便如此,明眼人都知道,将来国君之位非公子魁莫属,梁运自然愿意做这个顺水人情。
当焦侯听说进在闹车纵车伤人的时候,他的心头是有一丝窃掠过的,他觉得正好可以借机杀了进,这样宁姬就会死心塌地地给绪作陪嫁,但很快他就暗骂自己不仁并打消了这个念头。
公子魁最怕的正是父亲一时糊涂借机杀了进,他连夜进宫与其说是为了看望妹妹,还不如说只是想去打探一下父亲的想法,如果父亲真这么想,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改变它。一番察言观色之后,公子魁放下心来,可眼看着父亲被儿女的事烦恼着,他着实不忍,便吞吞吐吐地道:“君上,子魁有个主意,即可不得罪齐国,又可成全宁儿和进,只是颇费些周旋……”
焦侯看着公子魁,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可以另寻一个貌美机智的宗室女子以宁的身份做陪嫁,等到齐侯大婚过后,若一切都相安无事,再让宁儿以普通女子的身份与进完婚,岂不两全?”公子魁说道。
焦侯想了想,说托着额头说:“寡人……还需再思量思量,你且回去歇着吧……”他真的是累了,他还从来没有因为儿女的婚事如此费尽心神过。
魁应声“诺”退了出来,很是兴奋,父亲没有当面反对,就说明还有转机。他还想去看看宁,可是天色已晚,就想着明日再来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她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他想象不出来。
宁姬在房间里坐立不安,五内俱焚一般,因为不久之前,她刚刚得知进违反纲纪伤了人,自己也受了重伤。
“桐怎么还不来呢?难道又出了意外?难道进死了?”对宁姬来说,每一刻都是煎熬。
桐是焦侯的近身婢女,就是她不断地把进的消息传给宁姬。桐也算是焦国公族之后,她的母亲是公室之女,十七岁那年未婚先孕,家人问她孩子的父亲是谁,她一个字也不肯说。桐的外公一怒之下,打算把她嫁到楚国,怎奈她几次寻死抗命,外公只好作罢。桐满周岁的时候,母亲突然悬梁自缢,事先没有任何征兆。家人发现的时候,她早已气绝,地上乱七八糟地扔着被扯散的竹简,那是周王讨伐戎狄之战中阵亡的焦国将士的名单。大家都觉得,桐的父亲可能死于那场战争。两年之后,桐的外公病逝,舅舅承袭了爵位。可是这位袭了爵位的舅舅并不争气,很快便因为酗酒杀人被革了职,爵位由此丢失,整个家族也因而没落。
桐五岁的时候被舅母送到宫里,说是想让她伺候君夫人和嫔妃们。那么小的孩子,话都学不全,正需要别人照顾呢,哪里会伺候人?可是桐的舅母痛哭流涕地跟焦后说,夫君不争气,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求她看在桐的外公的份上收留她,如果宫里不收她的话,就只好把桐卖去为奴了。
好端端的公室女儿怎么能去给人家当奴婢呢?焦后心里不落忍。再看她的舅母为人奸懒,桐跟着她怕是有吃不尽的苦头,便只好将她留下来,权当给宁姬找了个玩伴。
从那时起,桐就成了宁姬的影子,两人情同姐妹无话不说。再后来,焦后觉得宁姬的性情太乖张,再有个小帮手跟着就更难以管束了,于是一年前,桐又被派去随侍焦侯。
宁姬和桐虽然不情愿,但慑于焦后的威严,也只好乖乖地去过各自的日子。虽说不能朝夕相对,但都在宫里,闲暇之余也还能聚到一起打打闹闹、通通消息,两人倒是自得其乐。
桐回来了,穿着内侍的装束。
宁问:“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
桐把怀里抱着的衣服塞给宁姬,小声道,“公子,你也赶紧换换吧。换完了我带你出宫,去看进大夫。”
宁姬咬咬嘴唇把心一横,哆嗦着把衣服换好,两人一路躲藏小心翼翼地出了宫。
一路的顺利是宁姬和桐都没有料到的,一进大门桐就暗暗地松了一口气,然而宁姬的心却如同鹿撞般扑扑直跳,她越发紧张了——不知道进见到自己会是怎样的反应?是欣喜还是厌烦?是期盼她的到来还是催她赶紧离开……想着想着,宁姬的腿开始发抖,一开始是轻轻地抖,后来竟不听使唤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幸好桐扶了一把。
“你没事吧?手这么凉!”一碰到宁姬的手,桐才发觉她的手冰冷而僵硬。
宁姬不敢出声,她担心自己颤抖的声音会引人起疑,只是偷偷地地拍了拍桐的手背,让她安心。
桐在前面推开那扇门,宁姬的脚却似有千斤重似地,好不容易才迈过门槛。一开始,进只当是桐来了,然而当他看到桐身后的人的脸,看到那张让他日思夜想的容颜,那对含着晶莹泪花的双眸,那副左右为难不敢靠近的表情,进的脑袋“嗡”的一声就炸了——
“宁姬?!”
进几乎是从榻上滚下来的,他忘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并不比早前好多少,脚刚一落地便摔倒了,宁姬心疼地跑过去想把他扶起来,他却迫切地紧紧抓住宁姬的手,好像稍微一松宁姬就会消失一般。
“宁……”进注视着宁姬的脸,想问她好不好,想问这黑灯瞎火的她是如何出来的,想知道她愿不愿嫁去齐国,想知道她明不明白自己的心……可千言万语堆在心里如乱丝一般,哪里还找得到头绪?一时间不知如何说起,只能忍着百味杂陈的苦楚与宁姬执手相望。
宁姬的眼泪如决堤的河水般冲刷下来,她努力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嘴唇破了,血丝很快渗出来,和着泪水顺着她尖尖的下巴滴落到进的手上。“叭嗒,叭嗒……”每一次滴落都深刻地敲打着进的心,每一次滴落都让进心惊肉跳、热血沸腾。
“你为何总躲着我?”宁姬终于哽咽着问。
然而她没有给进回答的机会,她不敢听那个答案,她怕!
于是她抢白道:“你可知,哪怕你只跟我说一句话,也能让我快乐好久,没有你的日子……我过得不快乐……我要去齐国了,此生……怕是不能见了,我只想知道……”宁姬委屈得说不下去,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让自己疼痛的心得到稍稍的平复,“宁儿想知道……在你的心里,可有宁儿的位置?……”
宁姬睁着红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进,她做好了万箭穿心的准备。这也好,不是吗?至少可以死心,可以毫无遗憾地告别过去,去做焦国的牺牲品……
桐悄悄关门退了出去。
宁姬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狠狠地揪着进的心,使他痛得透不过气。可是看着宁姬的肿眼睛、红鼻子,看着宁姬脸上溪流般汩汩不绝的泪水,他觉得自己之前的做法都是错的,他甘愿承受来自宁姬的所有惩罚。
他拉住宁姬的手放在胸前,一字一句地道:“这里面,全都是你,我视你如生命。”
“哇……”进话音未落,宁姬便像个孩子似的扑到他怀里放声痛哭,把这些日子的委屈、和绝望全都化成泪水,洒在了进的胸前。
猛然间,进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问宁姬:“宁儿,你可愿意随我离开焦国?天地之大,我们一定能找到安身之处。”
“离开?去哪里?”宁姬一时没反应过来,但她还是有些窃喜,言语中甚至透出些许期待。
其实自从被父亲禁足,她就有过这样的想法,不过那时候只是想而已,因为她不确定进是不是爱她,是不是愿意为她放弃公族大夫的地位。现在,进亲口提出来,她怎能不喜出望外?
“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我们想过的日子,如何?若没有你,生命对我来说就是折磨……”进的心似乎被人狠狠地揪了一把,生疼。
宁姬看着进,内心不由自主地沸腾起来,这一刻,她觉得生命那么美好。“可是你有伤在身,我担心……”想到进的伤,宁姬不免担忧起来。
“我的伤不碍事,养上三五日便好了。你可等得了我三五日?”进问。
“等得了,多久我都等得了。”宁说。
而进却有另外一层担忧——这三五日里该不会有什么变故吧?
宁姬失踪,焦国王宫里乱了营了。焦侯怒不可遏地嚷嚷着:“简直是无法无天,成何体统……去找!就算把整个公宫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这个逆女给寡人找出来……”
公子魁应召进宫时,司马梁运已经恭敬地站在大殿里。焦侯余怒未消地道:“子魁,你与大司马即刻率甲士去搜查进的宅邸……”魁心里一惊,只听焦侯接着道:“如果发现宁姬,绑也得给寡人绑回来!”
宁姬逃了?之前的努力全都白费了!公子魁忧虑重重。
进和宁姬正相拥着诉说相思、憧憬未来,听闻外面传来齐刷刷的跑步声,进心中暗呼一声“不好”,赶紧让宁姬从后门离开。
宁姬慌张却十分不舍地与进道别,她依稀觉得地面有些晃动,怀疑自己因为惊慌而产生了错觉,可是接下来,地面的晃动愈加剧烈了,一时间想站稳都难。面对突如其来的地动,进也迟疑了片刻,继而他一边喊道:“快跑,是地动……”一边忍着剧痛拉着宁姬拼命向外跑。他们刚一跑出去,房屋便塌了,整个世界地动天摇,身边的房舍一间接一间地倒下去,尘土飞扬着弥漫了整个夜空……
仿佛过了许久,大地终于停止了晃动。
“进?!你还好吧……”宁姬的声音颤抖着,顿时她又问:“桐呢?她出来没有?不行,我得去找她……”转身便要往回走。
进拉住她,虚弱地靠着背后的大树,身体慢慢下滑,最后蹲坐在地上,道:“宁儿,别去!你先走……我去找桐……”
“可是你伤成这样……”
“我没事,我能行……”说着,进挣扎着想站起来。
“公子……”恰在此时,一个微小的声音传来,是桐!原来刚才地动的时候,她想去找宁姬,还没进去房子就榻了,她只好缩在角落里躲起来,想等着地动停止了再去救宁姬。没想到宁姬他们自己出来了。
这一番地动天摇下来,不知道多少民房倒塌,多少人丧命,黑夜中呼号、哭喊之声四起,火光也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有的是走水失火,有的则是人为点起来照明用的。
“你们……快走……”进断断续续地道,“想必是君侯派人来了,别让他们找到你们……你们趁乱回去……别说出过宫……”进深情地望着宁姬,却不得不催促她们快些离开。
宁姬四处望了望,说:“不!我不回去了,这是天意,我们现在就走!离开焦国!”
大地又开始摇晃。
进看着目光坚定的宁姬,刚要再开口,却不料宁姬向桐使了个眼色,然后一人架住他一只胳膊在地动和尘土的掩护下出后门而去。地底下,令人胆寒的“隆隆”的轰鸣声不时传来……
大地突如其来的晃动让公子魁和司马梁运等人大为惊诧,等大家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时候,里面大部分的房舍已经坍塌。借着火把的光,魁看到一团团腾空而起的烟尘,他不能看着自己的妹妹和好朋友就这样死去,趔趄着往里闯。但愿他们无恙,他祈求。
最东面的两间正房塌了,那正是进的卧房所在。进呢?宁姬呢?公子魁大脑一片空白,他大喊着“快救人!他们一定在下面!把他们挖出来……”一面自顾自地徒手挖掘起来。
司马梁运见状一面差人去宫里复命,一面命随行的甲士一起去废墟中翻找。进府里的几个从灾难中逃出来的仆从也慌里慌张地加入到搜寻的行列之中。果然是天翻地覆了。
进满脸通红,宁姬伸手摸摸他的额头,好烫!心里立刻后悔起来,恨自己不该强行把进拖出来,然而她嘴里却说:“我们坚持一下,等找个安全的地方再歇会儿。”
是的,她好不容易跟进在一起了,她不能再跟他分开,不然或许这一辈子都见不到了。
话虽如此,宁姬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此时此刻整座城都是人仰马翻,奉命来缉拿自己和进的甲士想必早就发现他们逃了,现在再折返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因房舍倒塌而飞起来的尘土,将原就不怎么亮的月光挡得几乎看不见,他们只觉得嘴巴和眼睛里都是土,满世界都是土,都是呼天抢地的哭喊。宁姬环顾四周,无所适从。
“要想出城……走西门……”进虚弱地说。
“但愿苍天保佑,西门守卫因为地动乱了才好……”宁姬嘟囔道。
进想说些什么,却无力开口。
然而他们来到西门却发现,地动并没有撼动焦国的城墙和城门,也没有击败焦国的甲士们,守卫们有序地各司其职。进的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欣慰。他安慰宁姬,“城里乱成这样,一定有机会混出去的,现在我们正好可以先找个僻静的地方歇一歇……”
进靠墙坐着闭目调息,宁姬和桐相互依偎着坐在他身边,她们听从进的劝说,闭上眼睛,希望能睡一会儿。黑暗中,哭喊声不时传来,桐有些害怕,又往宁姬的身上挤了挤。
“桐,如果我和进不在了,你怎么办?”宁姬问。
“不在了?去哪里?不回来了么?”桐也有些困惑,她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不知道,我只想跟进在一起永远不分开,我不想做媵女……”宁姬不自觉地去看进,而进也正睁开眼睛盯着宁姬,二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天荒地老一般。
桐看在眼里,觉得自己有些多余,同时她想起了公子魁。然而这只是一闪念,她不敢再想了,她怕自己会脸红,更怕心里的小鹿会撞得自己心口疼,她把头埋进了两个膝盖之间。再后来,她睡着了。
桐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微微放亮,宁姬正在轻声地呼唤她,她觉得有点冷,打了个寒噤。
“桐,天亮以后我们要混出城去,你可不可以……去进的府里找些吃的来?”宁姬吞吞吐吐地恳求道。桐倒是没在意,因为即便是平时,宁姬也没有对她颐指气使过。
桐应声“诺”,揉揉眼睛起身,一边拍打着衣裙上的尘土,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那是还没有完全睡醒的缘故。宁姬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几次张嘴想说话,可是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最终,她只喊了一句:“路上小心……”
桐回头冲宁姬笑一笑,道“公子放心!”
看着桐离开,宁姬原本挺直的身子顿时软了下去,泪水夺眶而出。进伸手将宁姬搂进怀里,吻吻她的额头轻声道:“她如何能做得了抉择?我们放不下的,她也放不下。你和公子魁,放弃哪一个,对她来说都将是无尽的苦楚。”
宁姬听了,扑到进的怀里嘤嘤地哭起来。她终于可以躲在进的怀里放肆地痛哭。
当桐被甲士发现并带到公子魁面前的时候,才明白宁姬为什么让她回来,不禁悲从中来,顾不得众目睽睽,抱住公子魁边哭边嚷:“公子不要桐了,她不见了,我该怎么办?”
面对伤心欲绝的桐,公子魁知道问不出结果。至少,他知道自己的妹妹和好朋友平安离开,这就足够了。至于自己的计划……自己的目的不正是让他二人隐去身份厮守终生吗?趁着这场灾难顺势而为不正是天遂人愿吗?等事情逐渐被人淡忘,再把他们找回来就行了。焦国就只有这么大,自己堂堂公子还怕找不到他们?倒是齐国那边可以省去不少麻烦。不用挖空心思找人冒名顶替,也不必担心事情败露,就说宁姬已经死于地动,名正言顺地换人……事情想明白了,公子魁心里顿时轻松不少。妹妹的事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可以安心地赈灾了。
不过公子魁并没有把桐送回公宫,而是安排在了自己的家里。因为父亲可不像自己这么好说话,桐一旦回宫,或轻或重的责罚,她无论如何她是逃不过去的。
地动给焦国带来了巨大的损失,上至国君下至平民,所有的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出城进城的车马也多了起来,运粮的、避难的、逃荒的络绎不绝,宁姬和进很容易就出了城。到了城外,呼吸着乡野间的草香,宁姬感到了从来没有过的轻松——接下来的日子,她要为自己活、为进活,谁也不能令他们分离。进却没有那么开怀,他回头看看城门,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说道:“君上,臣不忠了。”说完便不停地叩头,看得宁姬心里酸酸的。
进体魄本就强健,在一个野人家中休养了没几天便痊愈了,他跟宁姬决定要去镐京,要在那里开始新的生活,做一对恩爱的野人夫妇。(“野人”是指住在乡野的庶人,是指那些没有政治地位和权力也没有固定的土地的人,并不是现在意义上的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