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小姐，靈狐小姐》纸月堇

9、第九章 要是不喜欢

　　有一会，两人只默默站在墙下。墙不高，两边都是低矮的民居，因此可以看到一大片天空，原本绵密的云不知何时散开了去，露出冬日天空特有的淡蓝色。
　　「是因为阳光吗？」胡灵已经收住眼泪。梵三手上伤口的位置正是上次在公园里抓住了暴露在太阳下的地方。
　　「也不全是。」梵三动弹下手指，慢慢收回手放入外套口袋。「只是因为还没痊愈又不小心照到阳光才这样，过个几日也就好了。」
　　胡灵将背靠在墙身上一会，然后转过头来看住梵三，忽然认命似地深深地叹口气，探过身将梵三搂在怀里。
　　「走吧。」
　　「嗯？」梵三仍在满怀的温存里沉溺着，感觉胡灵的手指从帽子边缘探入慢慢抚过耳廓，让那里直发烫。
　　「去你家呀！」胡灵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怎么？你的血奴去得，我去不得？」
　　所以，原来是为了这个生气吗？梵三抬起头来看着胡灵。为了秦惜姿说要送药到住所去？又好像不是。那股哀哀的神情和无由来的眼泪。梵三似乎有些明白，更多仍是困惑，然而已经适应了胡灵的不按牌理出牌，便一贯地顺应她，说：「好。」

　　去梵三家花了些时间，毕竟是在城市另一端郊区边缘的地方。胡灵倒是仗着脚程快提议直接过去算了，梵三觉得自己也跟得上，但她没有隐匿的本事，这光天化日地提速飞奔也太惊人，打车的话身上又没多少现金，最后还是乖乖地倒了两趟公交车回家。
　　住所就在一栋灰扑扑的四方建筑里头，大概原本是哪个工厂的员工宿舍，如今一格一格区隔开来分租给这城市的外来人口，前面一点是个小菜场，因此地面总是湿漉漉地，显出一种乱哄哄的生活气氛。
　　胡灵从下车开始一路好奇地东张西望，等到梵三开了房门，见到角落里那张双人床后倒像是怠倦一下子涌了上来，大大地伸个懒腰，不客气地脱了卫衣和牛仔裤，踹掉鞋子就往床上的羽绒睡袋里钻。
　　梵三吃惊地看她仅穿贴身内衣裤，半裸地卧在自己床上的模样，好半天说不出话。
　　「过来呀。」胡灵悉悉索索从睡袋里探出脑袋来，困极了似地瞇起眼睛，原本绑住的头发松开来披散在脸上肩膀上。
　　「那个，」梵三吞咽了口唾液，觉得喉咙渴得发紧，连忙别开眼。「你，你先睡……我，我上个洗手间。」
　　说着给自己倒杯水咕噜噜喝下，径自进了厕所。等到出来，胡灵已经发出深沉的鼻息，无比安心地睡着了。
　　梵三轻手轻脚走近些，看见她把自己裹得好好地侧卧着，单单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团在发丝中间，安安静静，醒着时那股时而柔媚时而锐利的魅力全消散了，微微翘着唇角。
　　像天使一样。梵三想着，突然记起第一次见到胡灵的情景，想起当时她咧开的嘴、隆起的鼻子，几乎忍不住想要伸手去触摸她的五官。手探过去，终于又按捺住了，脱下靴子就这么和衣躺在她身边，鼻端萦绕着她的香气，想想她们的相识，想想那无望的将来，慢慢地沉入无意识之地。
　　梵三做了个梦。
　　梦里她在无边际的黑暗中坠落，因着那黑暗太过浓稠，坠落的时间又太漫长，渐渐地她感觉不出方向来，如今是在下沉还是漂浮还是静止不动呢？但无论如何总是觉得不安、不满足，有什么重要东西遗漏了的空虚感，于是她尽力伸长了手去摸索，探出的手往外伸延伸延，直到猛然间意识到她早就没有了手，有的只是利爪，臂膀上长出肉刺和黑色硬甲，这团黑暗本来就是她制造出来……
　　醒过来时，房内已是一片昏暗，街外的灯光透过薄窗帘渗了进来，让不大的房间暧昧半明。梵三睁开眼，眨一眨，有点不适应地看着近在眼前的胡灵的脸。那双大眼在昏暗中闪闪发光。
　　「醒了？」胡灵说。
　　「嗯。」梵三看一眼盖在自己身上的睡袋，同时闻到一股药香。「你帮我敷药了？」而自己竟然一无所觉。梵三第一次意识到胡灵的厉害，她若想夺人性命应该易如反掌。
　　胡灵点点头，手枕着脑袋，静静侧卧着。过了一会才又开口：「我得告诉你一件事。」
　　「嗯。」
　　「一件糟糕的事。」
　　「嗯？」
　　「我想我喜欢上你了。」
　　梵三眨眨眼，忍不住嘴角上弯，一股说不上来的甜从身体深处化开，往上涌、向四肢蔓延，让她浑身酥软，脸上发烫。
　　「我娘曾说，」胡灵喃喃往下讲，「所谓喜欢，就是把心交出来，任对方处置，从此以后喜悦也好，疼痛也好，都再由不得自己。」
　　梵三看着胡灵一脸无助，刚刚那一腔喜悦突然沉重起来，压得她难受。是因为这个吗？她的眼泪。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明明才认识不久。」胡灵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梵三，慢慢抬起手来抚在那张脸上，像在对她说，又像在跟自己说：「第一次见面时还在想这是鬼是魔还是妖精呢？古怪得紧。后来，后来也只是觉得有趣，怎么有在便利店打工的鬼怪呢？身手这么好，还这么可爱……」胡灵说着，手往下握住她的喉咙，同时慢慢凑近来，背着光的脸上只见得到一双闪烁的温润的眼，她这么凑到她耳边，低声唤她的名字：「梵三…梵三……」
　　蛊惑的诱人的声音，一根一根撩拨她心里的弦。那声音渐渐低下去几不可闻：「你可喜欢我？」
　　梵三握住那只停留在自己喉上的手，往下，抵在自己心脏的位置，那里跟人类不同，在胸腔正中央，尺寸也比常人小，如今正微弱但急速地跃动。
　　「真正杀死我的方法，在这里。」梵三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胡灵笑了起来，那一笑极其动人，像烛火一下子点燃，柔媚而敞亮。她低下头用力亲吻梵三，那温热湿润的气息让梵三像被卷入海潮，晕眩、浮沉，由蜜糖做成的海潮。她只能迷迷糊糊地微弱回应，浑身发软。
　　「要是不喜欢我，你就死定了。」好一会胡灵喘着气退开些，瞇着一双狐狸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