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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寄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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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决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再一次见到山中妖物会是在这种场合。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又等了片刻,见对方一点收敛的意思都没有,只得认命蹲下身,张了几次嘴,最后只是干巴巴地安慰道:“别哭了。”
这三个字的威力竟然十分大,话音刚落,就见那小姑娘哭得更凶了。
凌决:“......”
流光派中女子本就不多,年长的都端着仙风道骨,年少的也都天真可爱,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要哄小姑娘的时刻,顿时觉得被那抽抽涕涕的哭声吵得脑仁生疼。
他也是偶然见到这姑娘被一怪物所擒,哭得十分凄惨。他入山三个多月,第一次遇到这种练手的时刻,当然不会放过。当场拔剑相向,三个月前在他眼中不可战胜的怪物今日只用了两招便击毙了,然而他还来不及高兴,便被这哭个不停的姑娘愁得直皱眉。
细看之下,这姑娘还长相不俗,一张巴掌脸小巧玲珑,眼睛大而有神,格外引人注目,才十六七岁的光景,却隐隐有了梨花带雨的媚态。衣着也十分娇俏,身后一条白毛的尾巴耷拉着,分外楚楚可怜。
是只小猫妖。
受宁欢“老邻居”的说法影响,凌决对妖物的态度并不十分抵触,只要不是穷凶极恶,他也不会马上想着要替天行道,更不用说是一只幼小的猫妖——只要她别这么哭。
他偏头看了这猫妖一眼,突然福至心灵,决定先转移她的注意力,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猫妖果然抽抽鼻子尽力止住泪水,还带着哭腔答道:“寄......寄枝。”
凌决见果然有效,便继续道:“伤得怎么样,能回家吗?”
寄枝扁着嘴道:“脚痛。”
凌决看了一眼路上的方向,他今日来的早,倒是还有一点时间。又不能放着这么个小猫妖在这种地方不管,便朝她伸出手:“过来。”
试着御剑带了她几次,每次一上剑寄枝便会生生摔下去,竟是一点都站不稳。
凌决无奈地看着她。
寄枝眼巴巴地回视他。
凌决只得问:“你家离这远吗?”
寄枝破涕为笑,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凌决背对着她微微蹲下,回过头道:“上来。”
寄枝笑嘻嘻地攀上他的背,说了方向,又找话道:“你叫什么名字,是散妖吗?”
“我叫凌决。散妖是什么意思?”
“那你一定是新来的散妖。”寄枝一语定道:“不是青派,也不是玄派,就是散妖了。”
凌决还是第一次听到这山中还有分派,起了一点兴趣。
又听寄枝说道:“我爹爹是青派的首领,你救了我,你来青派我报答你。”
凌决失笑道:“不用了,我觉得散妖自在。”他不想暴露太多,给宁欢添不必要的麻烦。
谁知寄枝却坚持道:“你这么厉害,一定会被我爹爹重用的。”又喃喃道:“玄派杀了好多我们的人,刚刚那个脏东西还要杀我。”
凌决安慰道:“没事了,你爹爹会帮你报仇的。”
寄枝叹了口气:“他们的人太厉害了,要是我们也有厉害的人帮助就好了,就不会受欺负了。”
凌决听了这孩子气的话,沉默不言。要是他背上的是凌峰,他早就对这透着天真的无知开始敲打一番了,但是对着刚认识的小姑娘又不便如此。
还未满十七岁的他此刻心里无力地想,安慰小孩真累啊。
寄枝一路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话,刚好凌决有心想了解,就引着她说了不少,等到了目的地,已经将这山中局势掌握了七七八八。
按寄枝的说法,这山中妖物很少是自然修成仙体的,大部分是父辈都在这里,祖先已经不可考,还经常会出现新的散妖,都是被投放进来的,进了就出不去。这就使山中卧虎藏龙,随便哪个角落旮沓里说不定就睡着不知名的大魔,从来没有人敢自称自己是第一。
而山中妖物开始缔结帮派,还是百年前才开始的。
寄枝说得随意,凌决却走了心。百年前正是那场大战之际,应该是那时候才封了山,山中妖物不用一致对付修仙之人,才开始起了内战。
而两派之争十分激烈,几乎每月都有一战,寄枝说了很多玄派对青派的戕害,各种手段即使凌决知道非我族者,也着实觉得骇人听闻。
两派之外的散妖就十分复杂了,他们或声名狼藉如过街老鼠,或不屑结帮但深不可测,大多数还是在观望,他和凌峰遇到的梦魔就属于第一类。
青玄二派各有分地,平时倒勉强能保持面上的相安无事。
凌决心道,怪不得自己都没遇到危险,原来是还没到开战的时刻。
等到了寄枝的家里,凌决发现那是个隐于树丛的山洞,寄枝极力邀请他进去坐坐,说是父母都忙着准备今晚的百妖夜宴去了,不必拘谨。
凌决推却不成,只得进去看了一眼,只见洞中食材家具一应俱全,倒和凡间挺像。寄枝让他在原地等候,自己一瘸一拐地取了一个盒子出来递给他。
凌决的眼睛在她的腿上打量了片刻,不动声色地望了她一眼,慢慢地打开了那盒子,只见里面躺着一颗虎口大的夜明珠,也不知这久居山中的猫妖是怎么得到的,通体莹润生光,一看就价值不菲。
寄枝笑得人畜无害,灵动的眼睛天真而热情:“今日没有你我一定回不来了,这个你一定要收下。”
凌决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等到寄枝被看得笑容都维持不了了,他才冷笑道:“不敢居功,没有我你该早就回来了。”
寄枝的脸色登时变了。
凌决心道,果然。
他并不相信两派真如寄枝所说那般势力悬殊,能分庭抗衡这么多年,若不是势均力敌,该早就被吃得渣也不剩了。
这样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的关系胶着了这么久,一定有第三方的原因在,这第三方很可能是散妖中的某个人或者某个势力。
也可能是宁欢。
他自从得知两派之分,就开始思索宁欢在其中所处的位置。
以他平日所见,宁欢虽然待群妖都礼数周到,但是都克制而疏离,一碗水端平的事不关己。况且以她的性子,多半不会站队,也许连好戏都懒得看。
这样的平衡一直持续了五十多年,但是自己如果收了这礼,往后寄枝想要再你来我往就有了由头,青派如果抓住这个机会和宁欢攀关系,她也不好拒绝了。
他刚才被寄枝哭得心烦,现在静下心来想,一派之长的女儿身边一个侍卫都没有,该是修为让人放心才是。连自己都可以轻易打败的妖物,又怎么能伤得她站也站不稳?
而这个疑问在看到刚才站也站不稳的寄枝刚回来就一回到家便可以行走了以后便落到实处。
他刚才还不算十拿九稳,于是拿话诈了寄枝一次,现在就有十成把握了,他顿时给了寄枝一个“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听了”的表情,冷冷一点头,抛下一句“多谢款待”,转身就走。
刚才还站不直的寄枝顿时一跃而起,拦住他的去路。
她的心思直转,一会儿心想哪里露了馅儿,一会儿又心想爹爹说的果然不错。
她的爹爹穆修是山中长老,在流光派道士的手下辗转求生,讨了几百年的生活,好不容易等到封山,外患一除,便开始各自划地称王。
等到原先的群魔乱舞变成现如今的两派分治,就在他在研究怎么除掉唯一的对手时,山中却突然出现了一个压倒性强大的魔气,举山一震。
这里作为魔族妖物的牢狱,最不缺的就是又被锁进来的大魔,但是这么强的还是头一次,一时间人人自危。
然而还没等大家研究出个对抗方法,第二天魔气就突然消散了。
也是在同一天,进来了个流光派门人,竟是个风姿绝代的小姑娘,青天白日里却提着个灯笼,问起名字来只说自己叫宁欢,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
一开始有人见她性子好,不知死活地上门找茬,却发现宁欢姑娘笑起来如春天般温暖,动起手来却比秋风扫落叶还要利落。愣是一个都没有得到好处,尽数成了灯油。
她对来挑战的人不客气,却也从不主动挑事儿,有时候心情好了还会应人请求带些礼物。众人都是不得出山的,都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碰到凡间物件,多是感念她的人。再加上她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一而终的深居简出,虽然神出鬼没了点,但看起来对除魔卫道半分兴趣都没有,也叫大家放了心,只当她是个离群索居脾气又好的大魔一样对待。
日子久了,两边也都起了拉拢的心思,只是都不得其法。
邀请她,她一个都没答应。给她送礼,她一概拒之门外。厚着脸皮找上门,她打太极的功夫炉火纯青,临走还笑眯眯补上一句“宁欢喜静,下次无事的话就不招待了”。简直油盐不进。
直到三个月前凌决的出现,穆修看出了宁欢对这师侄的上心。原本想过曲线救国,通过给凌决好处来讨宁欢的开心。
但他观察了一阵,发现这少年看着年轻,其实也是个机灵的,心眼忒多,说不定比宁欢还要不好应付。他唯恐弄巧成拙,就放弃了这个打算。
而寄枝却觉得父亲想太多了,妖族的灵性先天较差,修炼时间很长,十六七岁对于他们来说还没有开化,她不信这么个黄毛小子能有多不好糊弄。
寄枝今日是故意在凌决路上等候的,想找个由头和他认识,其他的来日方长。况且凌决模样俊逸气质超然,打心眼里她也是想要和他交朋友的。
没想到刚好有玄派的妖物对她出手,她顺势呼救,心里却大喜。觉得玄派的蠢货送了自己一个认识凌决的契机。
本来还想着暗中出手助凌决,却发现凌决身手了得,顿时更加中意,想着日后若是可能一定要把他也拉拢过来。
她觉得这个年纪的少年应该都喜欢幼齿的少女,就豁出老脸装傻扮嫩,没想到这样都能被识破!
寄枝后悔不迭,唯恐因为这事让宁欢对他们生了怨隙,情急之下甚至起了杀心,想直接灭了凌决的口。
却听凌决道:“你放心,今日的事出去我就忘了。”
寄枝狐疑地看着他。
凌决轻咳一声道:“我背了你一路,你也回了我一路的问话,我们两清了。”
寄枝暗思,凌决的修为如何自己还未知,真动起手来不一定能讨着好,万一被宁欢知道了就完了。于是两眼汪汪地看着他道:“真的?”
凌决一点头。
寄枝低下头不语片刻,让开了路,又娇声道:“我是真的想认识你。”
凌决勾唇一笑道:“我们已经认识了。”
言罢抽出佩剑,御剑而去。
寄枝朝他的背影喊道:“那我们是朋友吗?”
凌决也不知有没有听到,头也不回。
这般一耽搁,已是比平时晚了很多,他怕宁欢担心自己。
结果他一进门,就看到一个穿着白衣长衫的男子背门而立,听见门开了便一回头,现出被黑色面具遮住一半的一张白皙的脸。
凌决心中咯噔一声,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却见那“男子”展颜一笑,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不能再熟悉的脸,轻快道:“小师侄,过来试试我给你准备的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