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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宁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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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时分,后山的光晕还将至未至,高枝矮叶都仿佛被抹了一层油,亮晶晶的又看不真切。
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突然空中划过一道剑光,是这场景中唯一动的物件,却看的人花了眼,似是错觉。
无欺行至木屋旁,收起佩剑。扶了扶有些不稳的凌决,关切道:“第一次御剑飞行,感觉如何?”
凌决真诚道:“太快了,还来不及感受。”
无欺哈哈大笑:“你也是时候练起御剑了,此次是我带你,下次就要自己来了。要是半路掉下去,你无咎师叔还不一定能再找着你。”
凌决苦笑点头,这时只见窗户突然被打开,里面冒出张含笑的脸揶揄道:“要是找你那必定是找不着的,找小师侄只须看这半山的女妖都往哪扎堆,那必定都是去看小郎君了。”
不只是凌决,连无欺都没料到宁欢的现身,他先是抬头看了看天色,确定没有晚来,这才开口道:“你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
以往他来送东西,都是早早地放了就走,等宁欢醒了再去自取,哪怕是有什么需要的物件,她也向来都是留张纸条给他,自己是从来不会出面的。
宁欢一手撑着窗沿,偏头笑眯眯道:“听说今日过后你便不来了,特意起早来欢送你的。”
又半个身子都靠在窗台,大逆不道地开始嫌弃自己的师兄:“几十年了就看你一张脸,是个天仙都要看腻了。你还成天衣服都不带换个款型,简直是愧对了爹娘给的好皮囊,还有最受其害的小师妹。”
她这动作和话都十分没个正行,奈何仗着长得好,倒是不令人觉得无礼,反而感觉率直风趣。
凌决心道,看来脱俗不羁,也是要有底子在才行的。
而无欺显然是惯于和她拌嘴的,当即波澜不惊地撅回去道:“哦,小师妹临别之际愿意再伤一次眼睛看看我,师兄老怀甚慰啊,也不枉我风雨无阻,跑了这么多年的腿。”
宁欢笑着扫了他一眼,又坐直了身子,朝凌决招招手道:“小师侄,过来一下。”
凌决看了一眼无欺,见他点头,便三步并做两步地进了门。
宁欢关了窗,细细看了他一眼,满意一笑点头道:“看来是都吸纳了,你的潜力比我想的还要大。”
凌决局促道:“师叔如此大礼,凌决受宠若惊。”
宁欢喜欢看他腼腆的小模样,不禁逗他道:“你收了这份大礼,要为我跑几年的腿?”
凌决想也不想地回道:“往后只要师叔还需要凌决,不违背大道,凌决听凭师叔差遣,绝不背离。”
宁欢的笑容一滞,她注意到了凌决的目光。
虽然脸色微红,但那双眼睛却认真而坚定,昭示了它的主人给出的是一个真真正正的承诺。
她本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得了个情真意切的誓言,愣住片刻后便笑了。
她顶着凌决如有实质的目光,拍了拍他的脸道:“那敢情好,我也不需要你赴汤蹈火,只求你别长成无欺那样的老狐狸。那符咒能保住一个水灵灵的小师侄,也算是造福于众了。”
凌决还怀揣着沉甸甸的感激,猝不及防受到了这样的调戏,脸红得都不敢抬起来了。
宁欢知道不能再逗下去了,便翻开了今日他们带来的东西,有前几日过节分来的贡品,还有她上次留书要的一些小玩意儿。
她拿起其中一个拨浪鼓,颇为新奇地看了一圈,就把它往袋里一扔,嘱咐凌决重新包好放在书架上。
无欺背对着门站着,不一会儿就听到了身后慢悠悠的脚步声。
宁欢走到他的身边,也不说话,只等他开口。
无欺沉吟片刻,叹了口气道:“凌决能这样遇见你,也算是他的造化。”
宁欢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无欺又道:“你给他千世符,是真的要辅助他,还是一时起意?”
宁欢慢吞吞道:“那千世符你们修士趋之若鹜,我又不修仙,不差这二两道行,给了谁非要加多少深意吗?”
无欺直直看着她:“没有理由?”
宁欢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门内,凌决正双手将包裹放到架子上,端详了片刻,又取了下来,踮着脚吃力地把它放到最高层。
“有。”宁欢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我喜欢这个孩子,他将来不会输给清初。”
清初是流光派上一任掌门,他们二人师父的道号。
无欺心中巨震,一时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原本的千百个疑问,现在都无需多言了。
而对于两位师叔打的机锋,凌决是一无所知的。他只是觉得那次归派以后无欺师叔似乎更加关注自己了,有好几次他偷偷地观察自己,其实他都留意到了。
不过他本就不是会在揣测长辈的心思上面耗费太多精力的人,况且此时他有十分心思,也有九分都扎进了修行。
学习了御剑之后便发现并不难,不需要调动多少真气。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最大的难处的是身体的经脉无法承受所有的修为,稍稍不加控制,就会反伤自身。
这期间他身受的外伤内伤自是不消说,等到他磕磕绊绊地勉强和一身真气和谐共处的时候,已经闭着眼睛都能画出疗伤的符咒了。
而自从他接手了无欺的工作以后,才发现无咎师叔已经辟谷,只要逢年过节或者她有要求的时候进山就好了,时间十分不固定——这也代表了十分自由,什么时候都可以进。奇怪的是他进过几次,而山间妖物仿佛都开始躲自己似的,愣是一个都没见过。不过反正来日方长,他现在也不急于一时,按部就班地拓展经脉才是当务之急。
师叔虽然辟谷了,闲来无事却也会做一些解馋的美食。自从换了凌决,宁欢就一改往日面都不露一次的习惯,每次凌决到了都会取出招待他,凌决只觉得把这些东西放到门派厨子们的面前,能让他们羞愧到自请去扫大厅。尤其是他第一次吃到的荷叶糕,配上山顶清泉配出的花茶,小酌两杯,便觉得再享受也没有了。
宁欢见他喜欢,也收起了以前爱做不做的随性,在吃的上面着实下了一番专研心思,更是让派中伙食更加难以下咽。没过多久凌决便习惯了一到饭点就装模作样地夹上几根菜“为师叔送饭”——最后那饭都是送给了师叔屋外的竹子。
而对于这一切,无渊见他在功课上毫不懈怠,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掌门没意见,不明真相的师兄弟们就更加没意见了,只当一直是这样的。唯一知道冰山一角的真相的凌峰还一直为他抱不平,觉得这差事又辛苦又危险,还觉得和自己当初闯的祸有关,一门心思要替他去受苦。
凌决就差和他赌咒发誓道自己甘之若饴了,唯恐这好不容易消停下来的泼猴又作出什么妖来。
宁欢偶尔会要他带些东西,要的物件也匪夷所思,有时候是凡间的小玩意儿,有时候是杂粮五谷,有时候更是直接嘱咐道:“随便带点解闷的东西”。
直到有一次,凌决见她毫不在意地把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往窗外一放,没过多久窗外就刮起一阵小阴风把它卷走,传来一阵低沉苍老的“多谢宁欢姑娘”。
那些东西竟然是给山中妖物带的!
宁欢在他震惊的目光下不慌不忙地为他添满茶,头也不抬地道:“宁欢是我的本名,都是几十年的邻居了,何必相互为难找气受,与人方便自己也方便嘛。”
凌决此刻才发现,他带来的东西除了最后多是入了自己肚子的食材,竟然都没见宁欢用,连书架上的书都几乎没有变化。
原来自己的差事造福的,一直是山中的妖物和自己的五脏府!
他的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奇怪的郁闷。
宁欢抬眼看他:“在想什么?”
凌决问道:“师叔自己就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宁欢放下茶壶,还真支着下巴思索起来,半晌未果。这时无意间看到正不眨眼睛地看着自己的凌决,展颜一笑道:“当然有了,想要小师侄你多来陪陪我,不然这山中不知岁月,一阵风就过去了。”
但是她没想到凌决这几月来受多了她的逗弄,修为见长。他脸依然是红了,却还是坚持道:“师叔愿意,凌决便一直陪着师叔。但除了这个没有其他的吗?”
宁欢心道这孩子真是越来越不好糊弄了,只得回道:“小师侄,人是要看到三教九流,身处大千世界以后才会有比较,有羡慕,有求而不得之物的,而我已经在这山中待了五十六年了。”
凌决抿唇不语。
他一直都觉得宁欢看似温和,其实骨子里透着万事不关己的冷漠,因为一直冷眼旁观,才能自如地谈笑风生。
但这也使宁欢对自己的亲近显得更加弥足珍贵,凌决总在想自己何德何能,怕是用尽了一生的运气才入了她的眼。
只是这样的宁欢让他觉得太过仙气了,好像一旦她腻了,便可以毫不留情地脱身而出,而自己连怎么抓住她都不知道。
凌决长至十六,身边的人没有不交口称赞他性子好的,但他真的打心眼里觉得亲近的人并不多,以前还在身边的一直只有师父一人,现在又横空出世了一个宁欢。
一个无欲无求,无从捉摸的宁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