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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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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被“后山老怪”送出山门,凌峰都一言不发,不敢直视对方。
凌决一面为他觉得尴尬,一面又憋笑憋得辛苦。
宁欢却仿似不觉,招呼他们吃了饭,一路和凌决讲这山中景致,到离别之际,往他手中塞了一个物件,笑着冲他眨眨眼,在他耳边道:“说好的见面礼。”
凌决没想到真有见面礼,看了一眼仍在神游状态的凌峰,低声谢过了,又问:“师叔不能出山么?”
宁欢稍稍远离了他,只是微笑着看他,不说话。
凌决瞬间就意识到了这话的不妥之处,后悔不已,又不知要怎么接下来,一时愣在那里,脸慢慢红了。
宁欢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等到看够了才摆摆手道:“去吧,你师父还在等你。”沉默片刻又道:“若我出山了,一定去看你。”
凌决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但是这个回答好像就够了,羞窘之情顿时被欣喜全盘替代了。
凌峰回了派中,先是见过了面似沉水的掌门。无渊本要他禁足半年收心,把他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幸而有无欺求情,才减到了三个月。随后无欺冷着脸和他谈了一个下午的话,说了什么无从考究,凌峰却在那之后着实消停了好一阵,比关半年的禁闭都有用。也不知是这次的惊险遭遇吓破了他的胆,还是师父的话起了效果,凌峰禁闭出来以后便不再成天想着闯祸了,甚至也像模像样地开始认真修行。凌决有时候看着他认真研习的样子,隐隐感觉他眉间已经脱去了儿童的无知,露出少年人的锋芒来,这是后话了。
且说当夜,凌决匆匆回到寝室,一合上门才有空摊开手,看“见面礼”。
只见那是一个符咒,纸色已经有些褪去,咒文却繁复又利落。凌决还待细看,便见那符咒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关注,突然发出白光,就这么隐入了自己手中,刹那间凌决感觉手心一阵刺痛,忍不住低低“嗯”了一声。同时感觉一股热浪从他的手心出发,流向四肢百骸,连血液的流动都被搅得快了几分。
他立刻盘坐了下来,闭眼感受这快要破体而出的热流,调动自己的内力调息,试图压制下这股未知的力量。才不消片刻功夫,他便感觉自己的周身开始发热,额头已经流下汗水。
等他睁开眼睛,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
他环视四周,觉得一切都熟悉而陌生,窗外最微弱的风动都能感受到,五感前所未有的敏锐,身体更是无比轻快。
他尝试着发动内力,差一点被自己的力量吓到——只是刚刚提起便快要控制不住。
凌决不傻,知道这一定是那符咒的效果,但他作为名门翘楚,也清楚能增进修为的符咒如凤毛麟角,是无价之宝。只有一些人在离世前会传给自己的爱徒,因为能传下的修为不但不及原来十分之一,一旦完成,还要倾尽毕生修为,多半是要翘辫子的。
更何况这样深厚的修为是他毕生罕见——虽然他的毕生也就短短十几年,流光派以外的大能也是一个都没见着,但这样的修为翻上十倍,这符咒的主人简直强到让他难以想象。
这见面礼也未免太贵重了些!
惊讶之余他也不由自主地感到了兴奋——毕竟他昨日还在思考怎么尽快变得更强。
现在的他,能在后山畅行无阻吗?
在以前的他眼中,修行至少在现阶段,还等同于修身,只用和自己比,有所进益便够了。而昨日差点把命交代在了魔物手中以后,修行便开始带上了竞争意味,不但要比自己强,还要尽快地超越今日不可战胜的强敌。
他有心想试一试手,又做不来擅作主张的事,还是决定先和师父说一声。
即使知道师父八成会说他鲁莽。
凌决对于派中的前辈,向来是实打实的尊敬。流光派的弟子在他的上一辈流失了很多,留下来的都是顶梁柱,有一个算一个,齐力架起了重振门派的梁子。即使有一些在现在弟子的眼中看起来十分不正经,功勋也是铁打的。所以哪怕是对管理风纪的无暇师叔,他也是少数的从不因为对方吹毛求疵而抱怨的弟子之一,而且是真心觉得师叔的每一个鸡蛋里挑骨头的吐沫星子都是饱含苦心的小剪刀,虽然绞起来又狠又疼,到底也是为了不让他们这些小树苗长残。
而最亲近的师父,在少年凌决心中简直就是高山仰止一般的存在了。
在凌决看来,流光派论起修为首推清禾长老,论起细致当选无暇师叔,论起脾气无匹无欺师叔,但是要选掌门人,却只有自己师父能服众。
他总觉得师父身上有一股几乎不可战胜的精气神,好像哪怕是在最后一刻,都能在他的身上看到希望。
这时的凌决毕竟年少,还无法判断出这股精气神是一种韧劲,只要是这样一个定海神针稳住了,四方能人就可以奋不顾身地围绕这个中心,有条不紊地开始转动。
凌决就怀着这样一个自己都无所觉的惯性,找上了无渊。
无渊本在翻阅文书,见他来了,先让他坐,看着他道:“凌决,你来的刚好,昨日你们在山中情势如何?你可见到无咎了?”
凌决只得先把昨日情景一一描述,对自己和猛兽的交锋一笔带过,主要讲了他们二人受困于林中被师叔救出的过程,而对于和师叔走了以后的情景则选择性地略过了。
无渊每听他说一句眉头便多一个褶皱,等到他说完,沉吟道:“此次是我疏忽了。你做得很好。”
凌决忙垂首道:“徒儿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我和师弟脱困还是仰仗了无咎师叔。”
“无咎性子喜静,”无渊又低头看书,似不经意般地问起:“你们可有打扰到她?”
“确实多有叨扰,”凌决回想了片刻,微笑道:“不过师叔待我们十分亲切。”
无渊沉吟不语了片刻,他知道凌决虽然是受了委屈也不会告黑状的人,但顶多含糊其辞,是不会软包子一样为对方粉饰太平的。他说亲切,就真的是如春风般温暖。
对于这个只有半日情分的师妹,他的预测总是会出偏差,什么时候他猜对了才是反常。
这时他又听自己的爱徒犹豫着开口:“徒儿......想再入一次后山。”
无渊:“......”
这才一夜,就把他唯一的徒弟都带成了什么样子。
“你要进后山?”无渊合上书,严肃地道:“是掉了什么要命的东西非要亲自去寻?若我知道那山中情势,当初绝不会让你一人入山。你好不容易脱险,又去找什么罪受?凌决,不可莽撞啊。”
凌决预料到师父这个反应,倒也不觉得多灰心,继续解释道:“徒儿听说六十年前,后山是为了供弟子们修炼的胜地。近日徒儿修为小有进益,想着轻狂一回,去后山试试手。就算是败几次也是愿意的,大不了厚着脸皮再求助无咎师叔一回。”
无渊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若是无咎不愿意助你,你当如何?凌决,你该知道,她自己都不觉得自己是我派中人,你是我唯一的徒弟,把你的命交在她手上我不放心。”然后语音一转,又冷了几分:“况且今日你开了这个先河,以后再有师弟也要效仿怎么办?你修为有所进益,他们可都是肉体凡胎。”
凌决是已经有了全身而退的把握才决定历练的,而且他私心里不觉得师叔会对自己见死不救,但是无渊最后一句话也恰恰是他最大的顾虑。他原本有打算求个情让师父帮忙掩人耳目,但这时候再开口简直就是顶撞了,所以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想着等修为更进一步,师父对自己放心了再开口。
无渊见他态度松动了,脸色和缓了些,拍拍他的肩道:“不是我不信无咎的人品,只是她的事太过复杂,等以后......”随后他突然感觉到了什么,话音戛然而止,又猛地抚上凌决的脖子,皱起眉头,急急为他把脉。
凌决知道他察觉到了什么,也不打算瞒着,先招了供:“师叔给了我增进修为的符,说是见面礼。”
“千世符。”无渊的手指还是放在凌决的手腕上,双眼直直看着他。他的目光溃散而空濛,像在看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竟给了你那千世符。”
凌决第一次听到这符的名字,又一细想,师父传与徒弟,修为每代传承,还真有点千世遗光的意思。
“罢了。”无渊放了他的手,短短两个字也没有一唱三叹,凌决却凭空从中听出了道不尽的意味。
无渊轻轻地说:“无咎用的东西,明日开始,就由你给她送去吧。”
凌决还在琢磨那两个字的滋味,猝不及防被这突然的松口砸了个跟头。
“谢师父。”他在惊疑之前,先是一句话封死了师父反悔的可能。
无渊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多历练确实对你有好处。忘了我刚才的话,她既然给了你这个,就算是看在写下那符的人面上,也会护你周全。”
凌决小心道:“师父知道这符是谁写下的?”
无渊突然笑了出来。
他明明在笑,可是发出的声音却分明像是在哭。
最终他只是带着这样古怪的笑看着凌决道:“它原本是谁的不重要,现在它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