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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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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决眯了眯眼睛,彻底醒了过来。
那“狐妖”见他醒了,忙一把按住他,看似轻轻柔柔的一只手,竟让他一时丝毫都动不了。
凌决心中一震,广袖下的右手已经握上了剑柄。
却见对方微笑着开口:“先别急着动手......你可是无渊的弟子?叫什么名字?”
凌决一愣,下意识地回道:“凌决。”
“凌决。”对方低声重复了一遍,又看了眼凌峰:“那这位想必就是要找的弟子了吧?”
凌决自入门以来,就被当成掌门接班人,每天都要听上百八十遍别人唤自己的名字,多是要他处理师兄弟间理不清的琐事。这样的次数多了,有时候听到倒霉师弟们喊自己就觉得脑仁疼。但是这时候听见自己的名字被面前的人唤出,却前所未有地感觉出了一股酥酥麻麻的意味,脑中竟空白了片刻,一时没有听清她的下半句话。
所幸宁欢也不需要他回答,感叹道:“我还想着怎么翻了这山找人,没想到你倒是先找到了,还杀了一只大猫......”她摸了摸凌决沾着血迹的脸颊,又细细查看一番有没有伤口:“可是受伤了?”
凌决自记事起,身边的长辈就多是端着仙风道骨的气势,这样常见的“揉脸关爱”还是第一次遭遇,一时僵成了一块木头。听了对方的话,他脑中浮现了一个惊世骇俗的猜测,顿时顾不上羞涩了。他睁大眼睛道:“前辈莫非是......”
宁欢一见这少年便觉得清秀悦目,此时见他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一双眼睛更加黑白分明,这张小脸显得更加充满少年气,简直称得上可爱了。收了手笑道:“小师侄,我是你无......无......”
“无咎师叔?”
“对,”宁欢就驴下坡,脸不红心不跳地接受了小师侄的提醒,一点儿也没有忘了自己名字的尴尬,还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这名字就五十多年前用了半天,一时还真想不起来。”
凌决:“......”
他们这些年轻的弟子们闲来无事喜欢偷偷地“欺师灭祖”,编排一番门派中的各位长辈,他虽然不会参与,却也难免会听到几句。他的师父是“铁面王”,凌峰的师父无欺便是“笑脸人”。轮到那见所未见的无咎师叔,因为听多了当年此人一入门就撂挑子进山的“逸事”,又几十年不出一个响儿,对这坐牢一样的山中生活不声不响地就过了好些年,众人都觉得这位师叔的性情已经脱离了画本传说中的任何形象,一致同意挥笔再给他加了一个角色,送其外号“后山老怪”。
此刻他看着“后山老怪”一张堪称绝色的脸,实在是有心想罚当初乱嚼舌根的师弟抄九十九遍门规,用左手。
他腹诽之余也不忘礼数,站直躬身道:“见过师叔。”
宁欢不大在意地摆摆手:“小师侄不必这么客气,受了你的礼,我还要给你准备见面礼。”然后便提灯看了看凌峰,慢吞吞道:“可惜现在要忙着别的事,你这师弟有危险。”
“什么?”
凌决这才发现一直睡着的凌峰此刻已是脸色发白,眉头紧锁,嘴唇微微嚅动,能听见细细的磨牙声。
“别怕,他有护身符在身,死不了的。”宁欢将灯笼举在凌峰面前,温声道:“只是要吃些苦头罢了。”
她话音未落,那灯笼就骤然发出一道白光,径直隐入凌峰眉间不见,凌峰的脸顿时更加痛苦,额头已经冒出冷汗。
“这梦魔当年在我手下溜走,这几十年不知道在哪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护身符都制不住它作怪了。”宁欢直直地看着凌峰:“生生在体内剥离它的滋味可不好受,你这小师弟真是不走运,怕是要昏过去。”
她说得怜惜,手下却没有留半分情,没过多久,凌峰便浑身抽搐,瘫软下来,同时他眉间有一黑影冲出,拼了全力逃窜,却还是被吸入灯笼中,哀鸣着被灯中烈火烧为灰烬,凄厉的叫声在静谧的林中惊起一圈飞鸟,四周顿时嘈杂起来。
凌决见那灯笼做工并不精细,却隐隐透着灵气,和自己的内功相处十分和谐,便问道:“这灯笼......”
“你们门派的神器。”宁欢大方地递给他看:“你师祖给它起了名字,锁魂盏。”
凌决忙接过细看,一时也没有追究“你们门派”和“我们门派”的区别。只见那锁魂盏通体素净,轻飘飘的,提着就可以逛夜市。如果不是见过它发威,凌决根本想不到师祖留下的神器竟是这样一个物件。
宁欢待他看够了,才开口道:“此时出山怕是不容易,我先带你们去我那里住一宿,明日再带你们出山,你看如何?”
凌决点点头,将锁魂盏还给她,背起凌峰跟在她后头。
只见那原本九曲十八弯的小路在锁魂盏下换了个面目,凌决明明转了好几圈,这时却和没走过似的。
“刚才这里有障眼法。”宁欢在前方对他耐心解释道:“那梦魔的把戏。”
凌决奇道:“师父说护身符可保我们免于一般妖术,那梦魔很厉害吗?”
“在和我交过手里的还排不上号。”宁欢很快道:“这山里我没交过手的就多了去了。”
随后她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你师父上次踏足这里还是猴年马月的事,山中变化他是不清楚的。况且那些个强者一般不会看上你们这样的小弟子,说到底还是我来晚了,你不要怪他让你们陷入险境。”
凌决被看透心思,虽然脸有点热,但是心里疑窦顿开。
“说起来,”宁欢微微回过头来看他:“这后山都五十多年没生人进过了,你那师弟来干什么,探望孤寡师叔?”
这又刚好涉及到凌决心中的另一块疑窦,于是便把七星阵的事情说了。无咎师叔平易近人又风趣体贴,仅相识这么一段时间,他就有了亲切之感,于是试着将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当初排除万难设下七星阵,也不知道师父为什么突然撤下了。”
宁欢听了,脚下步子也不停,只一笑道:“阵撤了,自然是到了该撤的时候。”
凌决还要开口,宁欢却突然停下,道:“到了。”
凌决向前一看,他们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一片竹林之中,林中立着一个小木屋,屋内透着朦朦胧胧的灯火。
宁欢边开门边道:“今日为了你那师弟奔波一整天,饿了没有?”
她不问还好,一问凌决就觉得腹中空空如也,他这一整天从寅时就开始连轴转,险象环生,根本顾不上身体。现下放松了,只觉得几乎要饿得脱了力。
宁欢帮着他把凌峰扶上床榻,从床头抽屉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予他,摸了一把他的脸笑道:“我去给你准备热水,好好洗洗这花猫脸。”
凌决的脸登时红了,只是点头,等到她离了屋子,才低着头打开了那油纸包,只见里面躺着四块青白的糕点,入口软糯,口感清甜,咽下后清新之味弥散不去。
他很快就吃完三块,舍不得吃下最后一块,犹豫再三,还是把它包了起来放入怀中,这才开始打量这个屋子。
作为一个人的全部生活空间,这里显得太过素净。只一床一塌并一个屏风,正中间放着文房四宝,四周围着好几个书架子。
凌决翻了翻那些书,多是讲天地大道和修身治人之术的,有些书完好如新,有些书已经快要脱页,旁边还带着评论注解。他原以为无咎师叔的字会是娟秀工整的,却发现那字隐隐有潇洒不羁之感,一笔一划皆是随性豁达。
他缓缓地抚摸那些字,怎么想都觉得这样一个人,不该甘心于固守一座山几十年。
这时门外传来那人的呼唤声,凌决放下书走出门,就看见宁欢正在池边试水温。
那池水正微微冒烟,不只是怎么加热的。
宁欢朝他朝朝手,递给他一件长衫:“这衣服我没穿过,不嫌弃的话就拿去换洗穿。”
凌决称谢接过,宁欢摸了一把他的头,抛下一句“有事喊我”便进屋了。
凌决赤身泡在水中,白日里的一件件事情开始排着队在他脑内略过。
师叔也不知是怎么拿捏水温的,他只觉得这水泡得自己通身舒畅,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虽然一直知道自己修为低微,从不因为天分而懈怠,但知道是一回事,真的见识到又是另一回事。
平日里在门派中他只是知道天外有天,却不知那天到底有多高。
而今天在自家后山,他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到底有多无力,甚至连这座山都翻不过。
以前还能告诉自己只是因为太过年轻,但是在真的危机面前,年轻是不能拿来当借口的。
他怀着这样沉甸甸的心绪穿好衣服,这长衫显然是居家穿的,颜色素净体裁宽松,倒也可男可女,只是他毕竟年幼身量未够,还是显得有点滑稽,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他挽了一把袖子推门进去,便见到师叔为他留了灯,自己在书架旁架了个小床,已经睡着了。
他在灯光中目不交睫地看了那人很久,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知名的暖流,把那点沉甸甸的愁绪都冲散了。
第二天醒来,自己昨日的衣服已经洗好了放在床头,他一摸,发现已经干了。
宁欢推门而入,见他醒了便笑道:“好久没下厨过了,小师侄来尝尝能不能入口。”
他刚要下床,却惊动了塌上的另一个人。
凌峰悠悠转醒,见了凌决,顿时一把搂住他哭道:“师兄,我做了好可怕的一个梦!”
凌决哄道:“别怕,那是邪物作祟,无咎师叔救了你。”
凌峰听了这话,反应更大了,凌决突然心有所感,想要阻止他,但是他的话已经溜出了口:“后山老怪?他什么时候来的?”
宁欢把手中的菜往桌上一放,这才让凌峰意识到这屋里还有第三人。
他乍一见是陌生的漂亮姑娘,又惊又羞,正襟危坐道:“这位姐姐是谁?”
宁欢微笑看着他:“后山老怪。”
凌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