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男儿有泪不轻弹 我听说刘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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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路上的行人很少，这条小路便显得格外安静。突然有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地飞了过来，轻盈地落在某棵树的枝头，它们吵着闹着，着实让人心烦。过了一阵子，或许是觉得有些无趣，它们一起离开了那棵树，并且很快赶上了在小路上奔跑着的小山子。它们嘲讽般的叫声从小山子的头顶滑过，随着风飘向了更远的地方。麻雀飞走了，这条小路便又恢复了平静。小山子抬头望着麻雀离开的方向，心想：刘二少那么喜欢胡大小姐，他们总有一天会得到他们说的那种幸福的吧。
小山子跑了一阵后，脚上一只草鞋的鞋后帮被磨断了。正当他使劲伸腿迈步时，那只草鞋便被突然间甩出好远。小山子看呆了，忙踮着脚一颠一颠地上前拾起那只草鞋。他把草鞋托在掌心细细端详，自嘲般笑着：“好好的鞋怎么会飞出去呢？难道这只鞋也像那些鸟一样长了翅膀？”小山子盯着鞋子看了许久，可还是没发现哪里有“翅膀”，他便有些气愤地将那只鞋扔了出去：“你再飞，你再飞！”而那鞋似乎也在与小山子赌气，它在空中划出一道不怎么优美的弧线，便重重地落到路边的田里。
小山子没好气地跳下地去，光着一只脚在田里踏来踏去，用双手使劲拨动着谷子的长叶。也许是他的动静太大了，竟把在这块地里干活的两个大人招了过来。其中一个大人气呼呼地揪住了小山子的耳朵，大声骂道：“谁家的臭小子？踩坏了我家种的谷子怎么办？”
小山子心虚地低下了头。他不吱声，眼睛骨碌碌转着，突然弯腰拾起一只草鞋。
“这是谁的鞋？”那大人瞅了瞅他光着一只脚的样子，忍俊不禁，便松开了小山子的耳朵。
“我的。”小山子趁机缩起身子，从大人的胳膊下面钻了出去，转身飞奔出这块谷子地，迅速跳上了田边小路。他一手提着那鞋，笑嘻嘻地向两个大人鞠了一躬：“我错了，没小心让这鞋掉进去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两个大人无奈地对视一眼，便摆摆手，转过身又去忙活了。小山子鼓着腮帮子注视两个大人慢慢走远，便把手里的鞋子往地上一摔：“乖一点行不行啊？”他伸出沾满泥土的脚趾头，把草鞋拨正，才将那只脚重新套进鞋里。因为怕这只鞋再飞出去，小山子只得像个羞涩的女孩一样迈着小碎步往前走。这太丢人了。幸亏小山子家离这并不远，他这样坚持了没多久就回到了家。
院子里母亲正在劈柴。她见了小山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珠，眉头突然锁了起来。母亲厉声问道：“今天早上你上哪儿玩去了？怎么现在才回来？”小山子低着头，支支吾吾地回答：“老……老槐树。”
母亲叹了一口气：“我也猜到了，下次去哪玩提前和我说一声。”她低头看了看小山子脏兮兮的一只脚，又想了想他来时奇怪的走路姿势，心里便已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你的鞋磨断了吧？”母亲柔声问道。
“嗯。”
“家里还有一双好的，你先穿吧。”母亲放下斧头，扶着腰艰难地站起身来，“咱家没有柴火了，明天你和顺子一起去山上砍些柴回来，行吗？”
母亲没有追究，小山子长吁一口气，点了点头便笑着跑进房去。小山子想起今天刘二少所说，于是悄悄拿出上次刘二少送给他的那张纸，用手指在那些字上临摹，嘴里也小声跟着念着。虽然这些字还是那样令人眼花缭乱，但为了让刘二少教自己更多的字，为了让自己成为一个有出息的人，小山子暗下决心：一定要学会这几个字。
母亲抱起一堆劈好的木柴走进屋里，开始张罗午饭了。“咱家的租子已经拖了几个月，这次必须得交了。可是怎么办呢？娘攒下的钱还远远不够。”母亲像是在自言自语。听到“交租”这个字眼，小山子想起了昨天那个可怕的梦。他全身颤了颤，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小山子听见母亲点燃了灶火，听见火苗在木柴间跳跃发出了“噼哩啪啦”的声音。不知怎的，这声音在小山子听来格外凄凉而悲怆。母亲在隔壁被烟呛得咳嗽起来。小山子听着那咳嗽声却被惊得流出眼泪，那只在纸上游走的手指也忽然定住了。
那个梦太真实了，母亲满面憔悴地站在他面前，无助地哭着；小山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从自己眼前消失，却束手无策。“不会这样的！娘不会离开我的！”小山子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盯着纸上那些奇怪的字，暗暗告诉自己：我还要学会写字，我还要有出息呢。
不一会儿，母亲便把午饭端上了桌，她转过身来轻声呼唤着小山子：“小山子啊，开饭啦，快过来吃饭啦——”小山子平复着自己的情绪，迅速收起那张纸，大声应道：“来啦！”饭桌上仍旧是破旧的碗筷，平淡的野菜汤；饭桌前仍旧是那个疲惫的身影。还好，一切如常。小山子安静地坐下，拿起筷子便开始狼吞虎咽，好像要把所有不愉快的记忆和着汤与菜咽下肚子去。又可以吃娘做的饭菜了，真希望以后每一天都像今天这样啊。母亲看到小山子认真吃饭的样子，欣慰地笑笑：“多吃点。”小山子手里的筷子顿了顿，又继续头也不抬地吃着饭。母亲突然叹了一口气：“娘好怕娘以后老了，养不动你了。”
“怎么会？”小山子心中一惊，忙咽下嘴里的一口汤，打断了母亲的话，“娘要等小山子长大！以后我就有力气了，有力气了就可以去种地，让咱家的地长得最好！地种好了就可以来养娘。我会有出息的！到时候我不会再让娘受苦受累了，因为我是一个男子汉！”小山子着急地说着，小脸涨得通红。他已经许下了一个近乎完美的、甚至有点不切实际的承诺。他不知道怎么实现，但他愿意为此一试。小山子的心里沉甸甸的，但又有些惴惴不安。
母亲笑着，笑容里是略带酸楚的甜蜜。她当然不会在意什么承诺，她只想让小山子好好长大。“好好好，小男子汉，快吃饭吧，吃饱了才能长大，娘可就盼着你呢！”母亲眼里含着泪，伸手抚着小山子的头发。小山子扶着碗，像个大人似的郑重地点点头。
又是一个明媚的早晨。小山子还没起床时，便听到外头有什么鸟在不停地叫着。母亲走出房门，望见院外的一棵树上落了一只喜鹊，它摇晃着长长的尾巴，昂起头欢快地叫着。母亲看了看它，走进屋来，轻轻拍着小山子的脊背：“小山子，快起床！今天咱家门口来了喜鹊，是好事！”小山子还是闭着眼睛，他翻了个身，像个小赖皮一样伸开手脚趴在床上，小声喃喃着：“好事……什么好事？可以吃白面馍馍了吗？”
“别做白日梦啦！快起床，我要下地了，记得今天去砍些柴啊！”
“那这喜鹊不就是个骗子么？”小山子支着身子，缓缓坐了起来。
“但愿它不是个骗子。”母亲笑笑，拿了农具便出了门。
小山子伸了个懒腰，穿好自己的白色短褂，这才慢悠悠地下了床。他从家里带上柴刀，跑到村东约了顺子，便到山上砍柴去了。砍柴的时候，小山子和顺子说起刘二少的事，顺子却摇摇头，劝他以后不要再和刘二少来往了。小山子不明白：“昨天早上刘二少还跟我问你呢，他需要你帮忙。”
顺子笑笑：“哎呀，帮什么帮啊！那天我被他吓坏了，但是他也没有来找我的麻烦啊，我看这事算是过去了！你也别再对他的事那么认真了。而且让别人看见你和刘二少在一块也不好。”顺子说着，一挥柴刀便又砍下了几截柴火。小山子侧过脸看着顺子，心里有些恍惚。顺子他这么照顾我，我有顺子这个朋友就已经足够了呀，刘二少又凶又自大，明明一点都不好相处，可我为什么还是总想着他呢？
砍够了柴，两个人就开始捆柴。顺子捆好一担后，说他家地里还有事，就先回家了。山上的空气很新鲜，周围都是山下见不到的茂盛的草丛。树上隐藏着许多鸟，小山子听声音就能辨别出它们的种类。当然，他也听出了几只喜鹊的叫声。
“哎呀，这山上这么多骗子！”小山子神经兮兮地大叫一声，许多鸟便被吓得四散飞走了。小山子得意地笑笑，独自捆好自家的柴火，背在身后，这才不紧不慢地往家里走。下了山，他又踏上那条熟悉的小路，边走边哼着歌：
山里的娃娃力气大
能砍柴来能挑水
不怕风吹不怕雨打
光着脚丫就能跑回家
可是走至中途时，孔二牛带着一群孩子冲到路中间，拦住了小山子。小山子气愤地瞪了他们一眼，想从田埂上绕路走。可孩子们窜上来紧拽着他的肩膀，扯着他的胳膊，就是不让他走。小山子又急又怕，便朝他们大喊，要他们放开自己。其中一个孩子向孔二牛眨了眨眼，孔二牛点头会意，他满脸堆笑，走上前来牵起小山子的手：“小山子啊，以前总是欺负你，是我们不好，我们可是专门来向你道歉的！不知道你能不能原谅我们呀？”
心思单纯的小山子一听，立马喜笑颜开：“你们愿意和我玩，我当然高兴！”那些孩子便都围上来对着他笑。
“那就好！告诉你个事儿：我听说刘大地主家新养了一条狗。”孔二牛故意大声说道。
“嗯是啊，它还跟刘二少很亲近呢!”孩子们在一旁点着头。小山子听不出他们话里的意思，还傻乎乎地问着：“咦？他们家养狗了吗？是什么样的狗啊？大狗还是小狗？”孩子们互相望了一眼，忍着笑回答他说：“小狗啊！”
“黑狗还是黄狗？还是花狗？”好奇的小山子继续问着。
“你自己不知道吗？”有个孩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不是他们家养的狗嘛，我怎么会知道呢？”小山子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
“那你去河边照一照啊，看看你是黑的还是黄的还是花的!”孩子们终于忍不住了，个个笑的直不起腰。小山子琢磨着他们的话，终于明白了：他们说的“狗”原来是自己！他登时愤怒地抬起脸来望向孔二牛他们，握紧了拳头。但他又怕自己冲动又惹出事来，便压了压心头的火气，故作平静地问着： “你们凭什么这么说？”
“你和那个刘二少走那么近，别以为我们没看到!”
小山子突然很是着急。他大声辩解道：“怎么了？你们看到了又能怎样!”
“刘二少是地主，你呢——就是地主家的一条狗!刘二少给你点好处，你就冲他摇尾巴！”
“你那么亲近刘二少，有本事你跟着他住进刘家去啊。安安心心做条狗，被养起来，多好！”
“他现在和吃人的妖怪待在一起，就算不被吃了，总有一天也会变成吃人的妖怪，反过来吃我们！”
“不，应该是狗！反过来咬我们！狗仗人势，欺负我们！”
孩子们个个都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孔二牛朝小山子做了个鬼脸，拉过其他人转过身跑了。小山子愣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眼角泛红。他脑海中又闪过了刘二少的种种。就算刘二少是地主家的少爷，他凶，他自大，可是他哪里有孔二牛他们说的那样恶毒？在刘家或是在老槐树下，刘二少都没有对我怎样，而且我也从没想过去给他当狗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们为什么要那么说？小山子想为自己争辩，也想为刘二少争辩——因为他当刘二少是个朋友。直到这时他才发现，他好像已经没有那么讨厌刘二少了。可刘二少他会知道吗？他知道了会如何？他会在意这些吗？他也当我是个朋友吗？小山子觉得心里委屈，他只是流泪，强忍着没哭出声来。过了一阵，他擦干泪水，冷静地想了想，自己还背着一大捆柴呢，不论如何还是先回家吧。
小山子在路上缓缓走着，只有他的影子一直陪着他。他伸出脚使劲踩那影子，可影子还是死皮赖脸地跟着他，怎么甩都甩不掉。小山子低头看着那影子，顿悟般笑了笑，接着又重重地点点头，自言自语道：“活该我吃亏！我是个傻子，我不该那么在意刘二少的。农民和地主本就不该太近的。我以后再也不找他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男儿有泪不轻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