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男儿有泪不轻弹 二少爷，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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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刘二少尴尬地发出一声轻叹，背过手去：“我就是随便走走，偶然来到这里看看你家门上的门神，有何不可？”
“那请您自便。”那家丁轻轻笑着，朝刘二少欠了欠身，便又要抬手敲门。“你等等!”刘二少忽而有些着急，他前倾着身体，一只手悬在了半空中，平素高傲自大的他，此刻的声音中似乎带着些企求。
家丁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盯着刘二少。
“你应当可以帮我告诉她：我还是很喜欢她……”刘二少的声音越来越弱。
“我帮您转达便是了。”
“请别让你们家老爷知道，对她不好。”刘二少的声音干涩，这声音里隐含着旁人无法理解的委屈与倔强。
“你这一直以来狂妄自大、目中无人的少爷，怎么现在也有求于我们这些下人了？”那家丁一声冷哼，回过头来轻蔑地望着刘二少，就像起初刘二少对待他那样。若是在平时，刘二少最受不得这样的气，可是此刻，刘二少站在胡家大门前——自己喜欢之人的家门前，却低着他那颗曾经无比高傲的头，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任凭那家丁讽刺，一言不发。那家丁见刘二少的狼狈样，心中暗忖刚才一番话是否说的过分了些，伤了这位少爷的自尊。他长期在胡家做事，又怎会不知刘二少与胡小岚的情深意重？故意用胡小岚激他，也只是想试探下他的态度罢了，可谁知，这刘二少爷竟会为了自家大小姐而抛下往日的不可一世，低声下气地求他。
那家丁不由有些心软了，于是叹了一口气，面带歉意朝刘二少笑笑：“刘二少爷，我本是一介乡野鄙夫，说话不知什么分寸，望二少爷不要过于挂怀了。我知道二少爷对我家大小姐一直都很不错，我也希望你们能有个好结果。可我家老爷家教甚严，大小姐她从来都不能真正自由，整日被关在里面。抱歉，刚才说的那些，我做不到。我们这些做杂役的，连自己混口饭吃都难，又能帮你们什么呢？”
刘二少听着，想到自己与胡小岚正是同病相怜，心中不禁有些隐隐作痛。他红了眼圈，仰起头，强忍着泪水说道：“小岚她身子骨弱，你只须让她注意身体……”那家丁朝刘二少作了个揖，便再次转过身去，抬手的那一瞬，他忽而又定住了，回头时，见刘二少仍倔强地立在原地。家丁略显无奈地笑笑，轻声道：“有件事我差点忘了告诉你呢：那日你走后，我家大小姐私下里对我们说，她想嫁的人一直是你，但她没办法反抗家里的安排。希望你明白。”
刘二少歪了歪脑袋，眉梢微微颤抖。虽不知家丁的话是真是假，但在刘二少那里，这话如一轮红日冲破了黑压压的云层一般，明媚而灿烂。刘二少强压下心中的澎湃，故作平静地说道：“多谢。”
家丁也没再说什么，终是敲响了门。“咚，咚，咚！”那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响亮。
刘二少苦笑着，转身飞奔而去。门缓缓开了，里面的人说道：“宋哥回来了！”家丁抬腿跨入门槛，大门随即关上，这里又陷入一片沉寂。
而此刻，刘二少再也难以抑制自己欣喜如狂的心情，他开始在田野边缘的小路上奔跑，打着呼哨，大声呼喊。早起的农人们见了他这像撞上了什么邪的样子，都唯恐避之不及。可刘二少不管，他自顾自地、炫耀一般地叫着：“这块地你们继续种吧！好好干！”
人们边干活边小声嘟囔着：“这刘老霸家的二少爷怕是疯癫了。”
刘二少在田边转悠了几圈后，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仔细一想，他又放声大笑起来：“和那小子约在老槐树了么？这么早，他恐怕还没到吧。”于是他又不紧不慢地向村西走去。待他走到时，远远地便望见了坐在树下的小山子。刘二少十分得意地背过手去，悄悄靠近了小山子身后，预备吓一吓他。他伸手扣住小山子肩膀，把嘴凑到小山子耳边，大声叫喊着：“小爷我来了！”可小山子却忽然抽搐起来，虚弱地喘息着，接着便呜呜地哭了。
“不是爹……你不是……”
刘二少却发现小山子不太正常，便满心疑惑地绕到小山子面前，倾身问道：“你说什么？你怎么了？”而此时的小山子也才抬起眼来，朦胧中见了刘二少，眼里突然就明亮了起来。
“你刚才这是睡着了吗？”刘二少忍着笑，摸了摸小山子的额头。
“二少爷，我没事，做梦而已。”小山子抹了一把眼泪，笑了笑。
“这样早，你就已经来了？”
“因为那天你只说今天在这里等你，也没有说是什么时候，所以我就……”小山子憨憨地笑着，打了一个哈欠，“我就早早在这里等你了。”刘二少怔住了，他的心里有些震动——是啊，他们之间的约定是如此含糊不清，可小山子只是为了不违约而早早在此等待，竟等了这么久，甚至靠在树上睡着了。刘二少不解：这小孩到底是真傻，还是像那些俗客一样只是因为他是个少爷而讨好他？他上前一步，在小山子身旁坐下了。小山子只觉有些局促，便向另一侧挪了挪：“二少爷，地上又脏又冷的……”
“这有何妨？不过一件衣裳罢了，回去换洗了不就行了？”刘二少的语气十分平淡。小山子只是低头不语，心想，刘二少他毕竟是个少爷，和我不一样的。
“喂，小子，你那个会做草编螳螂的朋友呢？他为何没来？”
“我去找他的时候，他不在家，我就自己来了。”
“也罢，你们这些小孩，竟比我们还忙些。”刘二少冷笑一声，耸了耸肩。小山子赶紧转过身来为顺子辩解道：“不是的，也许顺子他真的有事呢？
“行行行，那不管他了。小爷我今天遇上了一件特别欢喜的事，你听不听？”小山子顿时来了兴趣。刘二少便把与胡家家丁的交谈告诉了小山子。他咧着嘴笑着，讲得绘声绘色，眼睛挤成了一道缝。小山子满脸惊喜，也跟着咧着嘴笑。小山子真心替刘二少开心。虽然他不知道为何刘二少和胡小岚之间的感情会如此充满坎坷，但他始终相信，他们俩总有一天会在一起的。就像母亲相信父亲总会回来一样。这是一种没来由的期盼，尽管与自己毫无干系，他也是打心底里乐开了花。
两人面对着面，又傻笑了一阵，笑罢，刘二少故作镇静地轻咳两声，盯着小山子笑意犹存的天真的脸：“今儿小爷我高兴，你有没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啊？”
“二少爷，我还想学写字。”
“那我问你，上次教给你的那几个字你可学会了？”刘二少一脸狡黠地挑了挑眉。听了这话，小山子心中一惊，暗自埋怨自己愚笨。尽管怕刘二少生气，但老实的小山子还是乖乖地承认了自己没有学会的事实。
“你不是说喜欢学写字吗？”小山子委屈巴巴地点点头。
“那怎么没学会？”刘二少忍着笑继续逼问着。
“我学了!”小山子有些着急，他红着脸不服气地辩解道，“只不过有两个字太难看了!”
“难看？什么意思？”刘二少有些蒙。好歹自己也是从五六岁的年纪就开始习字的，至今也有十多年了。且不说读过多少书，单单在书法这一方面还是颇有自信，因为在这些年里，家中有需要的正式场合，都是自己执笔。在家中兄弟间，自己仍可以骄傲地展示书法。而现在呢？竟然有个没读过书的小屁孩质疑自己!
刘二少脸上正浮起些愠色，可还未等他开口，一旁的小山子便又自顾自地解释道：“就是‘劉’和‘寶’两个字，挺难看的。”刘二少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了。原来小山子想表达的意思是：那两个字太复杂了。对于这个农民家的小孩来说，这话不假。可刘二少仍想顺着小山子的错误问下去，看他还会怎么胡说乱道。
“那你说说，这两个字哪里难看了？”
“都凑在一起，太乱了。”小山子偷偷瞄了刘二少一眼，叹了一口气。
这小子连我的名字都学不会，竟然还狡辩！在那一瞬间，刘二少想骂人。但在面对小山子那副纯天然无污染的呆傻模样时，他张了张嘴却怎么也骂不出口。刘二少转念一想，自己毕竟是一个接受过教育的少爷，实在不应该和一个穷小子怄气。他便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今天小爷我心情不错，那就再教你几个字吧。”
小山子点点头，满脸期许地望着刘二少。
“这里没有笔墨，算了，就勉强用树枝吧。”刘二少蹲下身拾起地上的树枝，揣摩了一阵，便提着树枝在泥土上写下两个字：樹枝
小山子皱着眉头，无奈地摇了摇头。刘二少挥了挥手中的树枝，又指了指地上的字。小山子想了想，忽而激动地喊道：“是树枝!”刘二少满意地点点头,把树枝递给小山子，叫他写几遍试试。小山子应了一声，接过树枝便开始依葫芦画瓢。刘二少见他练习得很认真，笑道：“你先练着吧，我且在这睡一会。”说罢，他便倚在槐树粗壮的树干上，摆出一个满意的姿势，不久便睡着了。
小山子生气地瞪了他一眼，小声嘟囔着：“我才刚醒，这人就又睡下了，不管我了！”他转过脸来，盯着刘二少写在地上的两个字发呆，心中暗想：刘二少的力气怎么这样大，写出来的字都好深！正想着，便将自己的食指伸到刘二少刻出的深痕里。他一看，那深痕的边缘恰好到自己指节那里，于是他便不再去管字本身，而是提着树枝使劲在地上划拉，每划一次，就伸出手指去测量划痕的深度，但试了几次都划不出刘二少那样的深度。小山子不甘心地握起树枝朝地上插去，再拔出时，地上便有了一个深深的洞。他又把手指伸进洞中——这次比刘二少划出的都要深呢！
小山子兴奋地拍着手，大呼：“好了，好了!”
一旁的刘二少从梦中惊醒，他以为小山子已经学会了这两个字，连忙凑过来查看。可刘二少定睛一看，除了自己写的两个字，地上全部是深深浅浅的划痕，哪里还有一个像样的字？刘二少不禁有些躁恼，他指着满地的划痕喝道：“怎么好了？！你一个字都没写，你刚才到底在干什么？”
小山子吓得缩成一团，哆哆嗦嗦地说：“我看你写的字很深，就试了一下怎么才能写得像你那样。”
“有什么好试的！你若是学会了，写的字自然就会深些，”刘二少不屑地扬起头，“赶快学！不然我可真生气了，再不教你了！”
小山子连忙点着头，换了一块地方继续学字。经小山子这么一闹，刘二少也没了睡觉的心情，便无奈地长叹一声，凑过来盯着小山子，顺便在需要的时候指导他。“这写字时字要写直，可不能歪曲。对，那一竖再往下一点。嗯，这样就好看了。”刘二少伸手拍了拍小山子的肩膀，说话的语气竟格外温柔。小山子只觉全身都冒出鸡皮疙瘩了。这刘二少怎么这样喜怒无常？前一阵还像要吃了自己一般，转眼就变了样。
“二少爷，能不能一直这样？”小山子情不自禁地吐出一句话。
“一直怎样？”
“你能不能一直对我这样好？”小山子扬起脸，以一副十分期待的表情望着刘二少。刘二少听了这话，心里一惊。他仔细揣摩后，却还是觉得不解。他缓缓问道：“什么意思？”
“除了顺子，我没有什么朋友。二少爷对我这么好，是不是也把我当朋友啊？”小山子看着刘二少平静如水的脸，声音渐渐低下去。刘二少听罢，只是笑笑，并不说话。小山子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便又垂下头去继续练字。
头顶的槐花开得这样盛。一阵风吹过，老槐树的花叶便随之舞动，生命与生命的碰撞发出动人的沙沙声，浅浅的花香贴着树干流下，流入树下之人的心里。
小山子侧过脸来，瞅着刘二少傻笑着。
又是一阵风吹过，树梢的槐花便飘落许多，落在二人的肩头。刘二少抬手欲拂去，小山子连忙劝他：“不要动它们！”刘二少收了手，十分诧异地转过脸来，对上了小山子天真纯净的一双眼睛。“槐花很香呢，也很好吃呢！如果掉到地上就不太好了！”小山子从他肩头拾起几片槐花，喂进嘴里咀嚼，然后笑了笑。刘二少望着这双眼睛，宛如来到人迹罕至、远离尘俗的林子里一处清澈的泉水。这双眼睛明明浅得可以见底，可刘二少每每进入这双眼睛，总能寻到许多东西——他从未见过也从未听闻的东西。刘二少捧起一掬甘甜的清泉，一饮而尽。
他忽然陷入一片迷惘之中。仿佛越过时空，他回到了自己少年时期。那时的他正独自坐在窗边向外张望，失望地自言自语：“书上说：＇薄暮宅门前，槐花深一寸＇，可今年院里这槐树还是这样，病恹恹的，一点都不像书上说的！”他打开房门，示意守在门口的家丁进来。他指着书上的那句话，问那家丁有没有见过这样的槐花。
家丁摇了摇头。他气得大喊：“你们都骗我！明明有的！我要出去，你让我出去！”唬得那家丁忙上前拿些好话哄他。
“二少爷？二少爷！为啥一直看着我呢？”
刘二少回过神来，面带歉意地笑了笑：“想起小时候的事了。”
“小时候的什么事啊？”
“我小时候，没见过这样美的槐花。这里，果然是＇槐花深一寸＇！”刘二少眯了眼，低头盯着地上厚厚的一层槐花。小山子又笑嘻嘻地伸出手指试了试槐花的深度，说道：“不可能，哪里有一寸！”刘二少抬头瞪了他一眼，他便又乖乖去学字了。
又过了许久，小山子见太阳已经偏南，便扔下树枝，有些不好意思地向刘二少告别。他顿了顿，突然又笑了起来：“哦对了！我才想起来，昨天胡姐姐说，那朵花她很喜欢！”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早些告诉我！”刘二少假装生气，在小山子肩头狠狠拍了一掌：“下次要是还有机会，再去给她送朵花！”
“不是……上次是……”小山子着急了。
“到底是不是？”刘二少看着他慌忙解释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小山子垂着脑袋，支支吾吾地解释道：“上次我没去胡家，我在路上偶然碰到了胡姐姐，我怕下次可能就没那么巧了。”小山子又低下头去掐着自己的指甲盖。
“罢了，我也不为难你了。小岚她本来就很少出来的。你想走便走吧，下次要把学过的字都给我写一遍。”刘二少无奈地勾了勾嘴角。小山子抬起头来，望着刘二少略显失望的脸，心中竟隐隐生出一丝歉意。可自己也没做错什么啊。
“下次？什么时候？”他问着。
“给你四天时间吧，四天后还是在这里，还是早上！你可以稍迟点，不要在这冷地上睡觉了。”刘二少歪着脑袋，缓缓地说着。他上前一步，轻轻推了推小山子的肩膀，微微笑着：“你回去可要好好练啊！”小山子点点头，朝刘二少挥了挥手，便转过身顺着小路往家里跑去。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男儿有泪不轻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