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男儿有泪不轻弹 你这小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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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四天的时间会很漫长吗？会长到让人疑心这不是四天而是四年吗？要是有人这样问小山子，小山子一定会点头的。因为他所度过四天中的每一天，无不是在纠结与选择中度过的。
他总是偷偷拿出那张纸，照着纸上的字认认真真描摹几遍，直到最后失去耐心，他就任着性子胡画一通，然后又气呼呼地骂刘二少几句，再把纸放回去；他还总是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发呆，看看天空，听听鸟鸣，双手无力地垂下，心里头却总是在思考那些在旁人看来无关痛痒、但在他的眼里却万分重要的事情：他还在纠结要不要去见刘二少。
时间终于到了最后一天，小山子实在着急，却只能在院子里不停地踱着步。那只喜鹊像是在树上搭了窝，仍不知疲倦地叫着。那叫声明明很动听，却只能让树下的小山子更加心烦意乱。小山子抬起头站起身，狠狠地瞪了喜鹊一眼，还冲它吼了一句：“不要叫了！”喜鹊低下头来与小山子眼神交汇，可它竟然摆出一副“你吼我干什么又不关我事”的样子，转了转它圆溜溜的小眼睛，翘了翘它的长尾巴，扑棱扑棱翅膀便飞到了另一根树枝上，继续欢快地叫着。
小山子定定地望着它，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个骗子倒是开心了，那我要怎么办呢？要是去的话会不会又被孔二牛他们看到？可是他们怎么想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小山子拍着自己的后脑勺，一脸茫然地一屁股坐到门槛上。他总是想着几天前刘二少对自己说的话。最终他还是咬了咬牙站起身来，朝树上的喜鹊挥挥手，走出了院子：“骗子，我还是得去见他。这是最后一次。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去找他了。”
是不是通向老槐树的那条小路也像这几天的时间一样，变长了好几倍呢？小山子觉得自己已经走了很久很久，可为什么还是没有走到呢？刘二少本来就是喜怒无常，他会不会只是随口一说，哄哄我这个小屁孩的？顺子说得对，我那么认真干什么？小山子这样想着，心里竟有些后悔了，甚至还有点想转头回家。尽管纠结了一路，抱怨了一路，可他还是在那个约定的驱使下，一步一步往前走着。终于他看到了那棵老槐树。远远的，他望见老槐树下，一个孤独的身影正默默地立在那里。
刘二少他没有骗我，他果然在等我！小山子心里的矛盾一下子烟消云散，他毫不犹豫地迈开步子冲向了那个身影。小山子从未如此渴望见到刘二少，但他也不知道缘由，只是想快点跑到刘二少面前，热情地跟他打声招呼，并且告诉他：自己已经学会写彼此的名字了！
可待他喘着气跑过去一看，他的心便一下子凉了半截——那个人竟然不是刘二少！他又疑惑地瞧了瞧那个人。这不是那天在刘家门口拦住我的那个家丁吗？
“怎么是你在这里呀？”小山子一脸迷糊地望着那家丁。
“怎么不能是我？”家丁白了他一眼，不屑地答道。
“那二少爷他在哪里？”
“在等你。”小山子伸着脖子环顾四周，仍未发现刘二少的半个人影。
“别看了，不在这里！我家少爷今天不想出门，说在家等你。”
“那我就不去了吧。”小山子有些失望。他叹了一口气，面色颓然。那家丁使劲摇了摇头，说他家二少爷专门叫他在这等，说若是不带人回去，他家二少爷会不高兴的，诸如此类的牢骚话。小山子回想起上次在刘家没出息的经历，便噘起嘴嘀咕着:“他不高兴，就让他不高兴去吧！我可不敢再去刘家了！”
“我再说一遍，不行！”家丁说着便拽着小山子瘦弱的胳膊，往刘家的方向走去，之前小山子拗不过刘二少，如今也拗不过他家的家丁，只得顺从地跟上去。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还随口抱怨了一句:“你们刘家里的人，是不是都像你家二少爷这么凶啊？”
家丁回头一笑:“原来你是这样想的么？”
“你现在拽我拽得这么疼，就和你家少爷一样。我自己会走！”小山子委屈巴巴地说着。听了这话，家丁笑笑，终于松了手:“你可别跑。”小山子点点头，便不再言语。
两人走到刘家门口，家丁敲开了门，与守在那里的另一个家丁点头示意，随后他转过头来对小山子说:“快进吧，不然叫别人看见了，会笑话的。”小山子挠了挠后脑勺，满心疑惑地跟着家丁跨进了刘家高高的门槛，沿着上次走过的路一直走到刘二少房门口。家丁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那扇虚掩着的木门。
“来了？”屋里飘出一个淡淡的声音。
家丁推开房门，毕恭毕敬地答道:“是的，二少爷。”小山子不出声，只是站在刘二少房门外，凝视着屋里那个连头也不抬的少爷。
“怎么不进来啊？”刘二少还是没有抬起头来正眼看他一眼，只是自顾自地摆弄着桌上的物件，“杜四，你先出去。”家丁应了一声，转身离开。小山子还是呆呆地站在门口，咬着下唇，一言不发。他在心里暗暗赌气：刘二少真的是太懒了，不仅懒得出去，还懒得理我。不理就不理，反正你不理我，我也不会理你的！
刘二少大约觉察到了什么，忽然在桌前发了笑。半晌，他缓缓抬起头来：“愣着干嘛？快进来！”小山子只得慢慢挪着步子进了刘二少的房间，最后停在了刘二少的身旁。他站在那里，两只手背在身后，显得十分拘束。刘二少见小山子如此乖巧，于是又强忍着笑说道：“怎么了？你又不是没来过这里，现在这里就咱们两个人，你怕什么啊！”
小山子退后几步，低下头去轻轻拍了拍自己脏兮兮的衣角：“前几天我上山砍柴去了，衣裳弄脏了，你这里干净。”刘二少的脸上泛起一丝波澜，但很快归于平静：“放心，你走了以后这里会有人收拾，不碍事的。”小山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没有说话，两个人重新陷入沉默。为了缓解两人之间尴尬的气氛，小山子指着一桌子的纸，问刘二少上面写的什么。
刘二少瞥了他一眼，淡道：“这些都是我小时候写的诗。今天闲来无事，我便拿出来看看。”
“诗？”小山子觉得这个名称有些莫名其妙。不知怎的，小山子竟联想到了一些难以名状的东西。但他对那个叫做“诗”的东西又充满了强烈的好奇心。“我可以看看这些诗吗？”刘二少点点头。小山子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那一张纸，看到上面上写的是：
提笔难书今日事，只道挣扎复一宿。
枕边被衾犹仍湿，面上泪痕却已干。
披衣下榻出门去，寒气阵阵袭人来。
浩浩星海瞬息逝，独留明月守空夜。
下一张写的是：
殷殷红日破云出，裂满苍穹犹似血。
千帆乘浪逐风去，万里黄沙横向西。
今夜驿中得重逢，把酒痛饮对无言。
谁家萤火满天幕，只教离人泪痴痴。
下一首只有四句：
去年芳蕊作泥尘，如今苦酒成佳酿。
莫忘江边伊人驻，留得一盏明灯还。
小山子皱着眉头，又拿起下一张纸。刘二少在一旁笑道：“你现在拿的这张可不是诗，只是读书后的有感而发。那可是一本很有灵气的书。”
“什么书？”这一问顿时就让小山子彻底暴露了。可他仍不自知，还是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
“是《红楼梦》啊，上面写着。”刘二少说着，便伸出手指给他看。
“我本来就不认识字嘛！什么是《红楼梦》啊？”小山子嘟囔着，仍硬着头皮看了一遍：
世人尽说红楼好，我辈只合红楼老。
长嗟短叹空悲切，情至深处一曲终。
本缘青梗峰，且归大荒山。
是痴玉呆石，一遭仍念儿女情长。
不过大梦空空，却引一把辛酸泪。
“怎么样？”刘二少想故意逗逗他。小山子使劲点着头。
刘二少笑笑：“你说好，其实你看不懂这里面的字，而且我自己心里明白，这些幼稚的东西是不能算好的。我这诗并无声律韵法，只是随着性子写罢了。”
“绳驴云发？”小山子歪了歪脑袋，疑惑地重复着。刘二少懒得跟他解释，又拿起下一张纸递给他：“别纠结这个了。你看，这是副对子。两句话对仗工整，平仄协调，便为对子。”他讲对子读给小山子听。
几千回首，不过暇时一梦，梦春风瑟瑟离人去
数万相逢，犹为沧海笑谈，谈秋华遍野无人归
“这里面有几个字我还是认识的！”小山子忽然大声道。刘二少心里很是疑惑，便好奇地凑了过来，只见小山子手指着那个“一”字，脸上还挂着洋洋得意的笑容：“这是‘一起’的‘一’，对不对？”刘二少终于忍不住了，他扶着小山子的肩膀，笑得前仰后合。小山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一脸茫然地杵在那里。待刘二少笑够了，小山子便轻声问了一句：“二少爷，你笑什么啊？”
“我笑你是个傻子。这个字太容易了，简直不能作为一个字！”刘二少脸上笑意犹存。小山子听懂了，他的眼神突然变得黯淡了，他本想再指着那个“山”字的，却再也没了兴致。是啊，我是个傻子，因为我从小没读过书，其他字我都不认识，就认识这个在你看来简直不能称作是一个字的字。
这个字是小山子第一次来刘家时刘二少写下来教给他的。刘二少说过的那些让他好好学的话，他难道没有在心头口头一直念叨么？虽然只有一笔，刘二少当时也只是一代而过，但小山子却是很认真地在学、在记。现在他记住这个字了，换来的却只是刘二少的嘲笑么？刘二少瞧见了小山子略显憔悴的神情，说话的语气又立刻变得柔和下来：“我刚才是不是伤着你了？那个字你认对了，我只是和你开个玩笑而已，你莫要在意这些。”
小山子缓缓摇了摇头：“没事的。”
“你明明很不开心。”刘二少叹了一口气，“我看出来了。”
“我不在意的。”小山子仍固执地摇着头。
刘二少忽然笑盈盈地站起身来，小山子退后避让。只见他从柜中取出笔墨纸砚，摆在桌子上，然后转过身去，喊来家丁：“杜四，把昨日剩下的那些桂花糕拿来。”家丁应声而去。不一会儿，一盘桂花糕也被摆上了桌。
“你既然来了，我也要好好招待你才是。”刘二少挑了挑眉梢，轻声道，“你先来尝尝这甜品，尝完了咱们就学新字。”小山子呆住了，觉得有些束手无策。他的嘴唇轻轻阖动着，却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是诧异？还是惊喜？他轻轻咽了咽口水，又抿着嘴盯着刘二少看。小山子那一双纯净的眼睛里透出的，只是来自他内心深处的自卑与胆怯。
刘二少笑着端起那盘桂花糕，递到小山子面前：“你难道不爱吃这些？”小山子摇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盘桂花糕看，却还是不敢伸手去接。
“喜欢便吃一个吧。这是我昨天吃不完剩下的，若是再放几天就会坏了。你吃吧，就当帮我个忙，没必要不好意思。”刘二少端着盘子又往小山子面前送了送，“还不吃？我可快要端不住了。”小山子点了点头，终于伸出手来接过盘子，轻轻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郁闷的心情在桂花糕触及小山子味蕾那一瞬，就烟消云散了。这个叫桂花糕的东西怎么能这么好吃！又软又滑，又香又甜。这感觉和自己以往吃过的窝头怎么完全不一样呢？小山子慢慢咀嚼着、品味着，脸颊也有些隐隐泛红了。
刘二少问他：“好吃么？”小山子笑着点点头。
“那就多吃点啊！快点把这些都吃完，咱们该学字了！”小山子依着他的话，抓起剩下的几块桂花糕使劲儿往嘴里送，小脸很快便被塞得鼓鼓的。不一会儿，他便把嘴里的美味都咽下肚去了。末了，他还要伸出舌头舔舔嘴皮，回味一下。
刘二少见他吃完了，便回到桌前坐下，朝他招招手：“过来帮我研墨吧！上次教过你，这次你一定不会搞错了吧。”小山子瞅了瞅刘二少摆在桌上的物什，咧着嘴笑了。他凑过去，准确地指了指黑色的墨锭。他注意到了刘二少脸上露出的满意的笑容，十分欢快地问了一句：“要倒一点水吗？”
刘二少点点头，缓缓抬起手来指了指墙角的一桶水，还未等刘二少说话，小山子就立马窜过去提起了那桶水，呼哧呼哧地往桌边挪。刘二少看着他咬着牙卖力的样子，笑着叹道：“你可以放下那桶水的，我本是要叫别人去提的。”小山子喘着气把那桶水放在桌边，抬头笑笑：“不用麻烦别人了，我已经提过来了。”
“你就这么喜欢干活？”小山子眨了眨眼，微微点头。
“那来吧，过来帮我研墨。”刘二少抬起手拍了小山子一下，递给他一个葫芦制成的水瓢。小山子接过那水瓢往砚台里舀了一点水。他正要拿起那墨锭，却被刘二少轻轻拦下了。“哎，等等，我问你，应该怎么研墨？”
“把墨放进去转！”小山子回答得简单干脆。
刘二少张了张嘴，略显无奈地瞅了他一眼：“算了，我看着你磨吧，力气小点。”小山子提起一块墨锭伸进砚台，缓缓转动。刘二少用一只手托着脑袋，侧着脸安静地看着他。墨锭逐渐在水中化开，漾出一圈圈的黑色波澜。小山子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他认真地捏着手里的墨锭，兀自傻傻地笑着。
一旁的刘二少突然伸手握住他的胳膊，开口说道：“我觉得这些够用了，你过来吧，我要开始写字了。”小山子点点头，把余下的墨锭搭在砚台上，便凑了过去。刘二少提笔在砚台里蘸了蘸，略一思索，在纸的右侧写下两个字：樹枝
“上次老槐树下教你的这两个字，怕你忘了，我就再写一遍吧。”
小山子小声问道：“是树枝？”刘二少点头，而后又迅速写下五个字：我很喜歡她
小山子问着：“怎么念？”
“我很喜欢她。”
“你写的是你自己么？”小山子笑嘻嘻地问道。刘二少脸上浮起淡淡的红，他转过脸来瞪了小山子一眼：“是又怎样？你学不学？”
“学，学！我只是觉得，这‘喜欢’两个字怎么也这么难啊？”看到这么多字，小山子又有些晕了。
“这两个字你经常说吗？”小山子点点头。刘二少笑笑，意味深长地说道：“常说却难做啊。”
小山子有些迷糊，轻声问道：“喜欢，很难做吗？”
刘二少微微颔首。他的眼神里，透着小山子读不懂的忧伤与不甘：“你看，我喜欢了小岚这么久，现在却连见她一面都做不到了。这难道不难么？”
小山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着反驳道：“可是就算你见不到她，也没法阻止你喜欢她啊，你还是可以在她看不到你的地方喜欢她啊。就像我喜欢顺子，他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喜欢，我们分开的时候我还是喜欢着他啊。”刘二少愣了愣，咬了咬自己的下唇，缓缓挤出一句话：“可这不一样。”他叹着气，又拿起笔来，放进砚台点了点，接着在纸上写道：腹有詩書氣自華
刘二少放下笔，缓缓道：“这句话送给你。这个读作‘腹有诗书气自华’，‘腹’就是肚子，‘诗’便是我最初给你看的那些，我柜子里的这些就是‘书’。这句话的意思是：你肚子里装着诗书，精神气质自然就会变得文雅。我希望今日你跟我学字，若是来日你有条件了，要去读些书。”
小山子惊奇地张大了嘴：“我肚子里怎么装得进这些东西呢？我要吃了它们吗？”
刘二少突然发现自己刚才说的话对于小山子来说过于深奥了，便也不再解释什么。他只是摇摇头，把写好的纸推到小山子面前：“拿着这纸，陪我去外面看一看吧。”小山子拿起那张纸，心里琢磨着：那个家丁不是说刘二少不想出门吗？怎么又想出去了？
“你不愿意吗？就在附近走一走，你若是想回去，我也不拦你。”刘二少那副无辜的表情让小山子十分不安。
“去么？”刘二少顿了顿，又开口问道。小山子竟然鬼使神差般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走出大门，刘二少便不停向四处张望着。他的眼角微挑，眉头紧蹙，情绪似乎有些低落。他叹了一口气，转而低下头看着小山子：“你带我去上次见到小岚的地方看看，好么？”小山子竟然没有拒绝，他只是微张着嘴，呆呆地点了点头。可下一秒，他转过头看向远方，那里隐约有几个人正往这里走来。他的心骤然收紧了：是孔二牛他们吗？又要被他们撞见和刘二少待在一起了吗？不行！
小山子恍如梦醒一般，突然撒开步子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喂——小子！你跑什么跑啊？我又不是什么吃人的妖怪！”刘二少朝他大喊着，追了上去。听了这话小山子心头一酸。他又想起了那天孔二牛他们说的话，他停下脚步，小声喃喃道：“他们说，刘家养了一条狗……”
“谁说的？”刘二少竟然清楚地听到了，他大步走到小山子身边，侧过脸冷笑着，那眼神仿佛放出万千箭矢，直向小山子嗖嗖飞来。
“大家都这么说。”小山子总是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他怕与刘二少对视，低下了头。刘二少一挥衣袖，迈开步子又继续向前走去：“你可别听那些闲人胡说!我家可从来没有养过任何狗，我觉得狗真的很麻烦诶，我肯定不会无聊到去养狗。”刘二少走了几步，却突然发觉小山子并没有跟上来。他回过头来：
“你这小子，怎么哭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男儿有泪不轻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