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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男儿有泪不轻弹 怕她会像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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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咱们小山子真懂事,我要是有你这样一个儿子该多好哟!”李婶歪着头,怔怔地笑着。小山子扬起头看了看李婶干瘦枯黄的脸颊,心底泛起了些莫名的难过。怕是自己又让李婶想起那些伤心事了——
      小山子曾听母亲说过,李婶也是个命苦的人。她小时侯家里穷,父母没钱养她,便被卖到李家做了童养媳,后来为李家生了一个男孩。可她生下孩子才过了几个月,婆婆便去世了,她丈夫后来也因为意外死了。在这之后村里许多人便都说她克夫,开始明里暗里议论她。她忍受着众人的冷嘲热讽,独自拉扯年幼的孩子。可是老天像总是和她过不去,她那孩子也在五岁时便害了伤寒死了。她也曾绝望地想了结生命,却在准备自尽之时被小山子的母亲撞见,拼命拉住了。母亲劝她:“咱们两个人,都要好好地活下去啊。”
      母亲讲完这些,摸了摸只顾着听故事的小山子的小脑袋,缓缓告诉他:“咱老百姓活在这世上,都不容易,要不就是吃不饱,要不就是穿不暖,谁没个难过的坎啊?但不管遇到啥难事就再熬一熬,说不准就熬过去了呢!”那时候小山子还不明白,怎么会有睡一觉吃个洋芋还过不了的坎呢?而现在的他,跟着母亲经历过一些事后,也终归明白了一些。
      “小山子啊,那我去找了,你安心等等啊!”李婶喝完最后一口野菜汤,放下碗,戴了顶草帽便出了门。小山子回过神来,忙应了一声。他眼望李婶单薄的身影逐渐远去,心里乱糟糟的。小山子突然有些后悔,为何连这点事都要麻烦李婶呢?自己去找其实也是可以的吧?可李婶已经去了,若是自己再跑出去怕是只会添乱。
      此时饿极的小山子深深叹了一口气,转身掩上李婶家的门,冲到自家里的灶台边上,开始自己张罗饭菜了。小山子打开粮罐,发现里面的麦粒已寥寥无几。“快没有了。就算有也不能直接吃啊。”他有些失望地蹲在了地上,却在不经意间在角落里寻到了几个洋芋。他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捧着手中的洋芋,兴奋了好一阵。
      “还好娘以前教会了我烧火做饭,不然得饿死我了。”放下那洋芋,他自言自语着,跑到院子里抱了些柴草,接着又把一桶水提到了灶台边。他踩着凳子,艰难地把水倒入锅里,可他用力过猛,水从锅里溅起,小山子的前襟便湿了一大片。
      “我真笨,这好好的水就这样被浪费了……”他嘟囔着放下木桶。接着,他俯身从地上取了一个洋芋,用水洗净上面的泥土,满心欢喜地把它扔进了锅里。随后他又把柴草放进灶洞里,用火镰点燃了。眼见火不够旺,他又拿来一把破旧的蒲扇,蹲在地上学着母亲的样子用力扇着。而扇风点火的结果是:大量烟尘从灶洞里涌出,小山子被呛得猛烈咳嗽起来。他赶忙捂着鼻子,从地上跳了起来。可灶里的火仍是不够旺。为了早点把水煮开,为了自己可怜的肚子,小山子只得再一次蹲下身来,往灶坑里加柴草。可那烟也太呛人了。小山子不停地站起身来喘口气,又不停地蹲下去扇风。如此往复,不久他便累得大汗淋漓。之前他也不是没做过饭,只不过有母亲在旁边看着,他也能安心些,不至于这么手忙脚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锅里的水也终于烧开了。大大小小的气泡迫不及待地冲出水面,然后猛然炸开,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就像很多无形的小鱼在吐着泡泡似的。小山子觉得很好玩,便一直有些入迷地盯着那些气泡。可委屈的肚子又开始叫唤,这才把小山子拉回现实。又是一段漫长的等待。小山子期盼已久的洋芋终于熟了。此刻的洋芋正伴着不断向上涌出的气泡,懒洋洋地躺在锅底,这对于饥肠辘辘的小山子来说,竟是如此诱人。小山子用大勺小心翼翼地将那洋芋舀出来,接着便熄了灶火。
      “万一娘还没吃饭呢?”他这样想着,便轻轻提起菜刀,将那宝贝似的洋芋切成了两半。之后,他才心安理得地抱起半个洋芋,坐在门槛上慢慢享用。吃完了洋芋,小山子又在原地等了好久,然而始终不见母亲踪影。这夏日天气燥热,小山子也有些倦了,他便回到房里,躺倒在床上,不久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小山子隐隐约约听到了一阵脚步声,兴奋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却看见走进屋来的母亲竟是满脸泪水。她的面色苍白,身子看上去极其虚弱,竟连脚步也不稳了。
      “我……我真的没钱了……”
      “娘?你怎么了?”小山子赶忙上前扶住了母亲。
      “那些人……他们又来收租了!咱们母子俩可怎么办?”母亲声泪俱下。
      “娘,和他们说说啊,再等几天不行吗?”小山子也着急了。
      “小山子你还小,你不知道和他们讲道理是没用的。”
      “那咱们不租他们的破地了!不租了好不好?”小山子跟着哭了起来。
      “不租……不租咱俩怎么吃饭啊!”母亲痛苦地摇摇头,嗓音干涩至极。
      “娘,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贪吃了,再也不了!我少吃点饭,帮娘去采野菜,行不行?”
      “傻孩子,是娘没用……”
      “不!娘,不是的!”
      “如果娘不在了,你一个人可怎么办呢……”
      小山子的眼泪不住地淌下,母亲的身影也变得愈发模糊不清。“不要!娘,你不要……”话还未说尽,母亲却已渐渐消失不见。小山子伸出双手哭着上前,却发现眼前什么都没有了。
      “小山子你在吧?你娘没事!今天太阳毒,旁边的地里有人晕倒了,她去照顾人家了。我看帮不上什么忙就先回来了。你娘让你别担心!”李婶的大嗓门从房外传来,小山子从梦中惊醒过来,应道:“辛苦了李婶!我知道了!”这一觉起来,他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摸了摸脸上,也有些黏糊糊的,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做梦梦到母亲,在梦中哭了好久。原来只是个梦啊,是自己想多了么?不过,只要娘没事就好。
      这一天,小山子总是时不时地想起母亲,母亲说过的话、讲过的故事,都在他的心里一遍遍重复着。对于母亲,对于最近母亲一些反常的举动,他都看在眼里,心里总会怀有隐隐的不安。母亲不在家时,他总是会害怕,怕母亲太辛苦会生病,也怕她会像父亲一样不辞而别。
      小山子不喜欢孤孤单单的感觉,却又总是一个人。他本应当喜欢和同龄的孩子们一起玩,但除了顺子外,小山子几乎没有什么玩伴。这也是有缘由的。小山子家、李婶家都是外村迁来的,住在村西,大多数村民都是陈姓本家,住在村东,而村东和村西之间,隔着大片大片的田地。除了去找顺子外,小山子是很少去村东玩的。再加上邻居李婶总是被村民们厌弃,小山子的父亲又是一去不回,所以小山子一家似乎也是理所当然地被人们和李婶联系在一块议论着。那时候,村里以孔二牛为首的几个捣蛋鬼总是喜欢捉弄他,他们见到小山子就说:
      “小山子,你不知道吧,你爹其实是带着别的女人跑喽!他不要你们娘俩喽!”
      “你娘受不了寡妇生活,也要嫁给别人当媳妇喽!”
      “没人要你啦!”
      “你们胡说!”小山子打心底里讨厌这些人,每次他听到这些话,都会气急败坏地冲上去和他们扭打。可最后他被几个男孩打得鼻青脸肿,还免不了被他们嘲笑一番。小山子不是那种爱打架的孩子,只是他还小,憋着一肚子难过委屈,又不知道怎样去应对这些捣蛋鬼。后来小山子逐渐学会了逃避,他发现这是个好办法,只要遇不到他们也就听不见他们的嘲讽、受不到他们的欺侮。于是小山子便总是躲着大家,哪怕去绕远路,他也更愿意独来独往。
      他很怕,怕他们说的话都是真的。他担心母亲也会离开他,像父亲那样,去很远的地方,很久很久都不回来。倘若母亲哪一日有事耽搁了,回家迟了,小山子便会焦急地站在门口一直等母亲回来。母亲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他不知道,也不敢想,如果连母亲都不要自己了,自己一个人要怎么办才好。
      已是傍晚时分,小山子又抬起疲惫的双眼,望向远方。这一次,他没有失望,他终于盼来了母亲。在昏黄黯淡的阳光里,那个身影一步步走了过来,仿佛时间被无限拉长,从母亲所在之地到家门口的这段距离似乎也变得很远,母亲每走一步对小山子来说都是无比漫长的等待。小山子的眼里映着那个身影,只觉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思绪有点恍惚,又近些时,他听到了母亲满溢疲惫的喘息声,这才回过神来。他猛地站起身,奋力冲向了那个身影。
      “你这孩子,没事了,我不是回来了吗?”母亲见小山子迈着笨拙的步伐跑过来的样子,向前踏出一步蹲了下来,温柔地拥住了小山子小小的身体。小山子不说话,只是将脑袋埋在母亲怀里,默默地流泪。为什么哭了呢?小山子自己也说不清。

      第二天清晨,刘家大门再一次打开了,刘二少身着一袭灰白色的长衫,轻轻抬腿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踏在这片厚重的土地上。临走之前,他对守门的家丁说:他要一个人走走。
      刘二少缓缓走过乡间的每一条小路,脑海中回忆着过往岁月里,与胡小岚度过的点点滴滴。他来到村口山坡下。坡上绿草茵茵,野花尽绽。九岁时,他们在这里的第二次相见:
      胡小岚束着两只羊角小辫,穿着洋红色的连衣裙,正牵着母亲的手,微眯着眼,咧着嘴笑着。刘二少正好路过时瞥到了她,便惊喜地唤她的名字,胡小岚闻声转过头来,冲他歪了歪脑袋挥了挥手:“等我回来,我们一起玩儿!”
      “你去哪?”“城里。”
      拉车的黄牛哞哞地低呼着,四只蹄子起起落落,在坚硬的土地上敲出杂乱的声音。
      他来到一棵树下。盛夏骄阳,蝉鸣阵阵。光线透过层层绿叶,在地上投下重重叠叠的影。十岁时,他们的第八次相见:
      胡小岚俯身拾起了一片离群的叶,喃喃道:“长大之后我会变成什么样呢?”
      “长大以后你肯定也很好看,要是到时候能做我媳妇就好了。”说罢刘二少头上便挨了一击。
      “我们长大以后要结婚,生小孩。”刘二少不甘心地继续说着。
      “小孩长大以后呢?”
      “小孩再长大,结婚生小孩,那时候我们就成了老爷爷老奶奶,我们头发都白了,我也有了白胡子。”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真希望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
      “可我明天就要走了。”
      他走到胡家门口,停下了脚步。他抬头望着那紧闭的大门,仿佛能透过层层阻隔,望见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可他终究看不着她。
      十九岁时,他上门提亲:“小岚,我说过的我要娶你。”
      “我胡绍的女儿,你娶得起吗!?”
      “如何娶不起?我刘宝裕说到做到!”他转身望向一边的胡小岚,她抿着嘴,面色苍白少有血色,颊边时鼓时瘪,眼神凝滞,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双手交叠着放在腿面上,头侧向一边,仿佛没有听见屋里的争执。刘二少只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他被卷入了旋涡之中,失去了气力挣扎。
      “你做不到!我的女儿不会嫁给你这种人!来人,请刘二少爷出去!”
      胡绍叫来一群家丁将刘二少拖了出去。自此后,他再也没有见过胡小岚。自此后,他对她的思念更甚。几天前的一幕幕他还清清楚楚地记得,记得胡绍语气中的厌恶,记得小岚忍不住回眸时眼含泪水的无助,记得自己被赶出后不甘的仰天大笑。回忆永远是那么铭心刻骨。便也是再多深情也回不到过去。也许胡绍说得对,自己是个闲人,不务正业,的确不配她。他见不到她,也自觉没有资格去见她。可他仍是一如既往,像是在打一个赌,希望渺茫但他很认真地下了赌注。他喜欢她,想要把最好的都给她。
      刘二少盯着胡家大门发愣,思绪纷飞,猜测此刻小岚在做什么。
      “哟,这不刘家小少爷吗?怎么,又不请自来了?”身后响起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刘二少只得收回了思绪,缓缓转过身来。刘二少瞧了瞧说话那人的穿着,只见他一身粗布,右肩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有些褪色的黑布包。不用猜都知道,他不过是胡家的一个家丁。看他那灰头土脸又寒碜的样子,他应是探完亲刚赶路回来的。刘二少并不关注这个无关紧要之人,也并不想理睬这些下人。
      “莫不是又想我家大小姐了?”那人又开了口,话语之中尽是些嘲讽之意。刘二少勾了勾嘴角,不屑地瞪了他一眼。
      “如果是这样,我可以帮你见到她。”那人背着手,慢悠悠地说道。
      刘二少一向傲慢,他认为这个家丁只是在信口开河,于是便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如何帮我?”那家丁走到门前,抬手作敲门状:“很简单,我这就可以进屋去叫大小姐来见你。”
      刘二少惊讶他一个小小家丁竟有如此大的口气。有哪个家丁能够随随便便带自家小姐出门与人相会呢?更何况是像自己这样一个并不被胡家待见的人?若他真能做到,那他在胡家也确实很有地位。可就算如此又有什么用呢?难道真的要让他带小岚出来吗?刘二少的心向上提了提,又倏地下落。“不必了。”刘二少叹气道。他不想再让胡小岚为难了,不如不见。
      那人却突然笑了:“口是心非的家伙!你若是不想见她,又为何到这里来?痴痴地盯着我家的大门又是作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男儿有泪不轻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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