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男儿有泪不轻弹 小岚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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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晨间飘起的层层淡雾早已褪去了，天空完全明亮了起来，阳光尽情倾泻在每一寸土地上。小山子走了一阵，回过头去望了望刘家大门，他竟有些不敢相信：刚才自己能进到刘地主家去，还有一位少爷教自己认字。这一切不会是在做梦吧？再看看眼前，来时的路上，农人来往，却默然不语。小山子叹了一口气。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月季发愣。“这花放久了就不好了。”是先去找胡大小姐呢，还是先回家？小山子纠结了一阵，便在心底暗暗对自己说：算了，回去再想办法。
回家的那条小路上，两边都是碧绿的田地，一两个人影移动其间；鸟雀扑棱着羽翼，欢唱着小山子熟悉的曲调，在澄碧的天空或滑翔而过，或久久盘旋。遇见如此令人欢喜的景色，小山子的心情一下子由阴转晴。他轻轻嗅了嗅空气中的清香味，暗自想着：村里的庄稼都长得这么好，那今年的收成应该会不错，或许以后家里顿顿都能吃饱饭呢！小山子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哼着歌儿在小路上一蹦一跳地往前走。当他的目光再次投到路中央时，却注意到小路旁站着两个陌生的大姐姐。他停下脚步，好奇地望过去，对方同样好奇地望了过来。虽然小山子只有八岁，但也能从她们的穿着打扮看出，她们一定不是普通人家的闺女。
“难得出来走走。今天的天气很好啊。”其中一位突然开口说道。
她身旁那人警惕地望了小山子一眼，提醒道：“大小姐，该回家了。”听了这话，小山子才猛然明白过来：原来这就是胡大小姐啊，自己不认识她，也许是她不经常出门的缘故吧。小山子转念一想，既然碰巧遇到了胡大小姐，那还是把刘二少这麻烦差事尽早结束了吧。于是他拍了拍自己脏兮兮的衣裤，背过手去快步走至胡小岚面前。直至走近后小山子才发现，眼前之人是怎般难以描述的美。胡小岚身着淡粉色的洋布裙子，上身套着一件浅色的薄衫；她那乌黑的头发随意地挽着，白皙的脸颊透着红润，更显其窈窕之态。自己以前在村子里疯玩时，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大姐姐，也难怪刘二少他……不能这么胡思乱想！小山子打住了自己飘飞的思绪，忍不住多看了胡小岚几眼，接着又心虚地低下头去。
胡小岚注视着这个害羞的男孩朝自己走来，拦下了身旁丫鬟突然伸出的手臂，侧着头来，朝小山子微微一笑。小山子深吸一口气，他下定了决心，于是便高高地举起那朵月季，紧张地望着胡小岚：“小岚姐姐，这朵花，送给你……”
胡小岚舒展着温柔的笑颜，清澈如水的眸子微微闪动着，脸颊隐隐泛红:“你是谁？为何要送我花？”
“我……我是村西的小山子。这花，是刘家二少爷让我送给小岚姐姐的。”小山子结结巴巴地解释着。
胡小岚嘴角勾起一道弧线，她接过那花，缓缓俯下身子，贴近着小山子的耳朵轻声道：“可以再帮我转告他吗？这花，我很喜欢。”她温柔的鼻息似那三月的春风，拂过小山子的耳鬓，吹得他小小的心也随着这轻柔的风微微震颤。小山子的脸立马变得通红，他害羞地应了一声，随即有些局促不安地低下了头。
“我也许久未见他了。”胡小岚垂下眼眸，声音略显沙哑，“我知道其实他不是游手好闲，他很聪明，他做什么都会很出色的，只是他不愿意去做，他心里有个结，原因在我。他每天早起出来散步，四处游走，只是想着，能不能再见我一面。他这个人啊，真倔。那次之后，我爹再也不允许我与他交往。可即使不能来见我，他一直都在设法让我开心，也不知道他给了我身边的人多少好处，才能带些新鲜玩意给我。对于他，我一直心怀愧疚……”
“小岚姐姐，我可以问你一个小小的问题吗？”小山子挠了挠头。
胡小岚看着眼前的小孩又憨又傻的样子，便笑着点点头。小山子顿了顿，便问道：“刘二少爷那么喜欢你，你也喜欢他吗？”说罢，他如释重负般叹着气，仰起那张写满期待的小脸等待着胡小岚的回应。胡小岚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不安，随即又平静地摇摇头。她反问道：“小山子，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小山子傻傻地笑了：“我不小了，我都八岁了。我怎么会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啊，就是想起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心里很开心的那种感觉！就像我喜欢村西的老槐树，喜欢和顺子一起玩，喜欢我娘做的饭菜！”
“你说的也对。”胡小岚把鼻尖凑近那朵月季，闭上了眼，“在我们这个年纪，喜欢一个人，是见了他眼里就有了光，生活也有了盼头，和他在一起，心底只有满溢的温柔，最后想把自己的一切，都托付给那个人啊。”
“把一切都托付给他？那你自己不就什么都没有了吗？”小山子有些困惑了。
“当然还有的。有内心深处满满的幸福。”
小山子觉得刘二少和胡小岚说的话都很奇怪。从小到大，他身边的人都很少提及这个词，他自然也不太熟知其中含义。“你和二少爷总是说什么‘幸福’，那在你们眼里，这幸福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是吃的东西吗？好吃吗？”
“幸福不能吃，但很重要。你大概可以这样理解，一个人总是对生活感到满足，就说他幸福。幸福比普通的快乐要更平淡些，但也更令人心安。”胡小岚略略思索，便问道，“小山子，你有爹娘在身边陪着吧？”
小山子轻轻叹了口气:“我从没见过我爹，是我娘把我养大的。”
胡小岚愣了一下，略显痛苦地挤出一个微笑：“有你娘在，这就是幸福啊。”她身边的丫鬟看出了胡小岚脸色的变化，便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胡小岚的手臂。小山子没有这种察言观色的能力，自然是什么都没有看出来，他仍是自顾自地说道：“我娘对我可好了，她可是天底下最好的娘！”
“对啊，那就是幸福。我们要回去了，小山子你也快回家吧，不然你娘也该着急了。”那丫鬟忙出来解围。“嗯，我懂了！小岚姐姐也一定会幸福的！”小山子兴奋地点点头，朝胡小岚咧着嘴笑了下，便向着家的方向，一蹦一跳地跑去。
“大小姐，您其实是喜欢刘宝裕的吧？那小孩一定是他派来的，可您为何要否认这份感情呢？”那丫鬟望着小山子欢脱的背影逐渐远去，不解地问着。
胡小岚愣在原地，怔怔地说：“让他忘了我吧。对他来说，我只是他留下来的牵绊。他不该一直留下来的。”
丫鬟听了，吃惊地问道:“大小姐，您是何意？难道您也不准备离开这里吗？”
“我要陪着我娘啊，我怎么能走？”胡小岚摇摇头。
“夫人一向很疼您，她定是希望您平安的。”
“去与留，都已经无所谓了。倒不如顺应自然，听由天命。”
“大小姐，您可不能这样想啊！离开这里，您还有很好的未来，以后的路还很长，您何苦守在这里呢？再说，就算您不肯走，老爷也一定会送您到安全的地方。”
“老爷？”胡小岚扶额长叹，恍惚中，她又忆起了那天上门提亲的刘二少被赶走后，父亲对她说的话。
“刘宝裕那小子本不是刘家长子，又整天不务正业，四处闲逛。照他这样混下去，继承刘家家产的一定是他的那个在城里经营工厂的大哥，而不是他!你是我胡绍的闺女，他刘宝裕不能给你一个富足的生活，你若嫁过去，我这个当爹的怎能放心？！”
“爹，女儿这一辈子，并不是想要钱。”
“一天到晚尽胡说！你知道现在外面乱成什么样了吗？眼下这年头，你一个女孩子家，没有钱你连命都保不了，还拿什么生活？”
“我什么都不要，有一份真挚的感情，就足够了。”胡小岚流下泪来。
“真是荒唐！现在这个时局，你还指望把感情当饭吃吗？还有，刘宝裕那小子到底哪里好了？你在城里时照顾你的那个林南多优秀，人家哪一点配不上你？你为什么偏偏看中了刘家那臭小子？真是让人想不通！以后未经我允许，不许再出门，不许再和他交往！去给我面壁思过！”
那天，胡小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整晚。为什么大家都认为刘宝裕是个怪人？他们看不到他的真挚、他的热情吗？为什么自己的婚姻非要由父亲做主？父亲他真的不能给自己选择的权利么？为什么金钱变得比感情重要了？难道林家家境殷实，就可以让自己得到幸福么？为什么这一切都变成了自己不想要的那个样子？那个夜晚很宁静，她听着自己或急或缓的哭声，心里想着她不想失去的一切，她喜欢的人，她依赖的感情，怀念的回忆。她甚至还能听见眼泪滴落在枕头上的声音，那声音脆弱而无助，像将石子扔进水里，倏忽便被吞没，不见踪影。哭倦了，她便揉揉双眼，躺在床上呆呆地望向窗外。她望见了那如墨般深沉夜色里的漫天繁星，像点点萤火，安静地在那遥远天际闪耀着。她忽然忆起了小时候那个夏夜，自己与母亲在屋前的小园边看星星的场景。
“岚儿，你会数数了吧？陪娘一起数数这天上的星星吧。”
“好啊! 一,二，三，四，五，六，七……三十二，三十三……诶，好像数错了。娘，这星星太多了，不好数哇。”
“是啊，太多了。岚儿，你听说过吗？其实啊，我们每个人最终也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为什么会变成星星呢？”
“因为那样，就可以从很高的地方一直看着自己关心在意的人啊。”
“好神奇啊!还可以像这样一闪一闪的对吗，娘？”
“嗯。”
娘现在，也定是变成了这天上的一颗星星，一闪一闪的，是娘正望着我呢。可我宁愿娘不要化作这星光，我只想娘在我身边就好。若是娘还在，她一定会向着我的吧？娘，你能不能别躺在那片冷冰冰的土地里？你能回来吗？女儿好累，女儿好想你……
“到了城里就见不到星光了。我不能走啊，我若是走了，我娘怎么办呢？”胡小岚走出回忆，又一次喃喃道。丫鬟连忙扶住她。
小山子回到家里时，母亲还没回来。他坐在屋里发呆，忽然想起刘二少说过的那句话：“下次见到你时，你要会写。写给我看。”下次见面不就是明天吗？小山子惶恐不安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在院前的空地上摊开了那张宣纸。他认真地注视着那些奇怪的黑色符号，慢慢地念道：“小山子和刘宝裕一起认字。”
“嗯，还要会写。” 他从地上拾起一根木柴，照着纸上的那些“符号”画了起来。小山子写着写着，便盯着那三个奇怪的字出了神。“刘宝裕……”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他明明是地主的儿子，又为什么不喜欢他的家庭呢？他有书可读，又为什么那么讨厌他现在的生活呢？还有，他真的把我当他的朋友吗？或者说，我可以算得上是他的一个朋友吗？
小山子知道，因为自己总喜欢一个人待着，身边虽有很多小伙伴，但真正能算得上是好朋友的，或许只有顺子。可是和刘二少在一起的时候，却有一种不同于顺子的感受。他们二人之间存在着一种奇怪的距离。小山子不能像对顺子那样对待刘二少，不能和他手拉手，不能和他嬉戏打闹，甚至不能靠他太近。他得时刻提醒自己，要离刘二少远一点，因为刘二少就是地主，自己就是农民。农民和地主，本就不该太近的。可刘二少那句“他是我朋友”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他为什么要那样说呢？此时的小山子是矛盾的，他一方面无比期待这份友情，而另一方面又对此感到无比恐慌，就像自己犯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错一样。“算了，不想他了。想那个阔少爷干什么？”小山子气呼呼地使劲儿捶了捶地，接着，他便疼得“哎哟”直叫。
时间转眼就到了中午。太阳越升越高，房前的影子也越来越短，以至于趴在院子里小山子也完全暴露在阳光下了。小孩子好动，没耐心；再加上这灼热的阳光晒得人头皮发烫，小山子就干脆放弃了。他把那木柴扔到一边，把那纸随便折几下收了起来。回到房里，小山子摸了摸自己瘪瘪的肚皮，学着母亲的口气嘟囔道:“都日上三竿了，娘怎么还不回来啊？”
娘以前中午都是回家的啊，难道今天有什么事耽误了？耐不住性子的小山子又跑到邻居李婶家里。他轻轻推开了半掩着的木门跑了进去，见李婶正独自坐在灶台边，蜷缩着身子，一口一口地嘬着野菜汤。
“噢，是小山子啊。”李婶回过头来，望着小山子轻轻笑了笑。
“李婶，我娘她到现在都没回来。”
“小山子还没吃饭吗？婶这里还剩下一点，凑合吃吧。”李婶说着，站起身来又舀了一碗野菜汤。小山子咽了咽口水，突然他的心中又想起母亲说的话：“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咱们自己有的，就不去向别人要。尤其是李婶，她是个可怜人。”小山子忙摆摆手：“不了不了，我吃过了。”
“吃过了啊……”李婶脸上有些遗憾，但还是缩回了那双端着碗的手。
小山子又着急地问道：“李婶，你知道我娘她去哪了吗？平时这时候她已经回来了，我有点担心她。”
“你别急，你在家里安心待着，别乱跑，等一会儿我出去找找!”李婶会不会比自己更熟悉情况呢？小山子正这样暗自琢磨着，李婶便主动提出帮忙，于是他想都没想就点了点头。
“小山子既然都吃完饭了，就过来坐一会儿吧。”李婶把那快要见底的破搪瓷碗放在灶台上，局促地笑着。
小山子低下头，握着自己的衣角：“李婶，我还是回去吧。可以帮娘干点活，收拾一下屋子，也好让娘回来开心点。”说这话时小山子有些心虚，其实他是想趁李婶不在，回家做点饭给自己吃的。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男儿有泪不轻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