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男儿有泪不轻弹 想知道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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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刘二少又羞又恼，抡起拳头，最终却只是轻轻砸在小山子的肩头：“你这小兔崽子，胆子倒是不小，你不怕你问这么多，我一生气会让家丁把你扔出去么？”
“可我不是来帮你的吗？为什么要扔我？”小山子显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好吧。帮我，对，你得帮我！”刘二少望着小山子天真的眼神，竟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的这个穷小子。刘二少皱下眉，一本正经地盯着小山子：“我告诉你，这可是个秘密。你小子要是敢告诉别人，你就完蛋了！”
小山子显然是被刘二少的恐吓吓到了，疯狂点头。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和你差不多大，那是一年春节，胡家人带着小岚到我家里来，那时候她也很小……”刘二少回忆着往事，不禁笑了笑，“小岚胆小害羞，躲在大人身后，不肯见生人。我在大人间坐着，听着那些阴阳怪气的寒暄，觉得有些无聊了，趁他们没注意到我，我顺着楼梯上到二楼。我站在栏杆旁，却只能看到小岚瘦小的背影。我想让她转过身来，于是我去屋里翻找一些能吸引她注意的东西，最后我盯上了我爹的一只长笛。说出来你可别笑我！你不能笑我！我其实不会吹长笛！然后我就对着它一阵乱吹，有时吹得响，有时吹不响，总之声音很奇怪。大人们的谈话被打断了，都转过身看我，小岚也转过来了。我对她笑，她也对我笑哩。那个笑，我觉得我能记一辈子。后来场面变得有些尴尬。小岚他们走后我还挨了我爹的一顿骂，可那天我真的很开心。”
小山子抿着嘴偷偷笑了笑，接着便有些紧张地抬起头看了看刘二少的脸色，嘻嘻，还好没被发现。
“然后呢？”
“后来我听大人说，小岚因为身子骨弱，被家里亲戚带到城里去了，好像是去调养身体。我很失落。在这十多年里，她也会偶尔回来，可我因为几乎没有消息来源，经常错过和她见面的机会。仅有的几次见面，我也只是和她聊几句不冷不热的话，然后匆匆告别，目送她再次离开。我多可怜，老天连让我仔细看看她的机会都不给我。我真的是很喜欢她啊。我一直都觉得还能再见到她的，她是我的希望，我愿意在这里等她来，再送她走。直到有一次，她来告诉我，她再也不用回城里了，她要回来住了。那个时候，我高兴得简直要昏过去了。”
小山子假装深沉地叹了一口气。
“后来，我与她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了解彼此。小岚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她会耐心听我对她讲的话，从来不打断我，不会嘲笑我。有时候她会拿自家做的桃酥分享与我。我刘宝裕太有福气了。” 刘二少面颊微红，说着说着竟有些不好意思了。
“能不能等等，我有点搞不明白了。”小山子伸手挠挠后脑勺，“既然你们俩从小关系那么好，那为啥胡家人对你意见很大啊？”
刘二少不屑地扬起头：“反正你总会明白。”
“二少爷今天带我来这，有啥要紧事啊？”
“倒是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想找个人陪陪我。”刘二少打个哈欠，侧着身子不紧不慢地拾起桌上一本翻开的书。
“啥？没事？陪你？陪你干嘛？”小山子一脸惶恐地看向刘二少，心里止不住地发着颤。不知道刘二少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他没法让自己信任这个被村民骂了个遍的少爷。
“我也不知道，我一个人在这里很无聊，每天都为自己要做什么发愁。要不，你来陪我看书吧，正好最近新添了几本不错的。”
小山子摇了摇头：“看书？不行不行，我不认字。”
“你不认字？对啊，这倒是个好办法!”刘二少有些激动地拍了下桌子，倏的站起身，“小子，要不咱们做个交易吧。”
刘二少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小山子便疑惑地问他是什么交易。刘二少用一只手托着下巴，不紧不慢地答道：“你不是不认得字吗？我教你认字——”刘二少话音未落，小山子便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抬起头来，目光中是掩藏不住的惊喜。“啊？真的吗？”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想起那天在邻村学堂前顺子说的话：认字就能有出息！娘不是也一直盼着自己有出息吗？原来我也可以认字吗？认字好哇!
“你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呢。我教你认字是有条件的，你得帮我一些忙……”
“帮什么忙？”不待他说完，小山子又抢着问道。
“这就看我需要你做什么了。”刘二少只是眨一下眼，幽幽道。这果然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小山子想都没想就没出息地答应了。刘二少有些懵，他没想到，自己都还未讲清楚的事，这孩子竟这么轻易同意了。“你可想好喽！我说什么你都得帮我做。”他慵懒地伸了伸腰，又试探地问道。
“想好了！那现在就来教我认字好不好？”小山子迫不及待地凑到刘二少旁边，抬起一张写满期待的小脸，直勾勾地盯着刘二少。也罢，或许对于这种穷人家的孩子来说，认字确实是个很稀奇的事吧。刘二少无奈地点点头，起身从柜子里取出笔墨纸砚，摆好，摊开，回过头望着小山子，一本正经地说：“给我研墨。”
小山子仔细地盯着这一桌子散发着特殊气味的稀奇东西，一头雾水，他好奇地用手捅了捅，问道：“哪个是‘研墨’？”刘二少只觉好气又好笑，转念一想，这孩子果真是没读过书的，他自然没见过这文房四宝，还是先给这个小笨蛋介绍介绍吧。刘二少便伸手指给小山子看：“那个黑色的像砖块的东西，是墨；像黑色圆盘的那个叫砚台；这杆上有一撮毛的，是笔；白色的是纸。”
“噢，那这个是墨。‘研墨’又是啥东西？”
“研墨不是东西，是把墨化开的过程，到时候可以用笔蘸着写字的。”刘二少在一旁乐得合不拢嘴。
一时间小山子竟有些不知所措。刘二少瘫在椅子上打着哈欠，命令似的说道：“院子里有一些水，帮我提来。”若是换做别人，受到他人这般强硬的指使，心里总归有一些不服气。可小山子却丝毫没有不情愿的样子，他像一匹小野马一样欢脱地跑了出去，不一会儿便提来了水。这孩子浑身都透着傻气。刘二少这样想着。
刘二少站起身，舀了一点水，缓缓倒进砚台里，又取了一块墨放在里面，用几个手指压着在砚台里旋转。刘二少研墨的手法很娴熟，那墨发出一种让人很舒服的声音，滑滑的，软软的。随着墨在砚台的转动、摩擦，砚台里也渐渐泛出浓稠光亮的漆黑墨水。瞥见小山子圆睁着眼微张着嘴，一脸惊奇的神情，刘二少放下手中剩余的墨：“这墨水就是用来写字的。现在给你，你来试试。”
小山子有些忐忑不安地按上那块黑色的墨，想着刚才刘二少的动作，紧张地转起了墨块。他不时抬起眼，小心瞅着刘二少的脸色，生怕自己哪里做的不好，又会得罪了这位心高气傲的少爷。虽然自己研墨的速度有些慢，但最终的成果好像还是不错的。
“先教你认自己的名字吧。” 刘二少轻轻提笔，蘸了蘸墨，在宣纸右侧挥笔写下三个字：小山子。小山子在一旁仔细地盯着刘二少笔尖的快速移动，转折提悬，喉咙里不禁发出叹息：“这个原来是我的名字啊。”纸上的黑印，像是一种特殊的符号，他从未见过，如此陌生，但又觉得如此熟悉。
“小——山——子——”刘二少伸出手指着字，缓缓念给小山子听。
“小山子……”小山子也应着刘二少的声音，轻声念着自己的名字，突然，他指着那“山”字说道：“你看这个‘山’字，就像村西那山，中间高，两边低啊。”
“嗯，你记得这三个字了吗？”小山子笃定地点点头。
“想知道我的名字怎么写吗？”刘二少又转过头问道。小山子又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刘二少却突然笑了，又看了看小山子疑惑的眼神，便忍住笑又提笔写下：
劉寶裕
他心想，这些字对于这个傻小子来说是不是有些难了？他琢磨了一下，坏笑着又把笔伸进了砚里。
“小山子和劉寶裕”
“小山子和劉寶裕一起认字”
几个字又被迅速加在两个名字后，连成了一句完整的话。刘二少有些得意地放下笔，慢悠悠地念道：“小山子和刘宝裕一起认字。”小山子跟着刘二少读了一遍又一遍，不久便觉得晕头转向。在小山子眼里，这简直就是鬼画符，这怎么是字呢？小山子眉头紧皱，一双眼睛不安地转动着。他虽然抿着嘴不说话，但心里已经打起了退堂鼓。学这些奇怪的东西真的能变得有出息吗？
刘二少关注着小山子精彩的表情，在一旁冷嘲热讽道：“我的名字很难认吧？要是觉得难就把这纸拿回去慢慢看。我下次见到你时，你要会写——写给我看。”
“这张纸我可以拿回去吗？”小山子不放心，毕竟纸是刘二少的纸，字是刘二少的字，他想确认自己究竟有没有资格带走它，于是低低地问了一句。
“当然可以。如果你要回去，就顺路帮我带个东西吧……”话未说完，刘二少突然起身，迈着大步走出门去，小山子还未反应过来，刘二少便已从房间里消失了，留小山子一人在空荡荡的房里。小山子愣在原地，大气也不敢出，怕惊动刘家的其他人，只得一动不动地呆坐在凳子上，眼巴巴地等。过了一会儿，刘二少又风风火火地冲回来了，不知他又从哪里取来一支花和一个鼓鼓的锦囊。
“这是我刚才摘的月季，还有几片形状很独特的叶片，你去帮我送给小岚。”刘二少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小山子。
“你为啥不自己去？”小山子觉得这个要求很奇怪。
“这是你自己答应我的。你忘了么？我教你认字，我需要什么你帮我什么。”刘二少暗自得意，心想这孩子已经一脚踏入坑中，也许只需稍稍用力推他一把，便能乖乖听话为他所用。
一股凉风从窗外吹进屋里，小山子像是大梦初醒般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这事不对，他是地主，我是农民，娘说过我不能招惹他们的。可我为了认识几个字，竟然答应了刘二少奇怪的交易？他在心底已经骂了自己一千遍:“真没出息!”虽然就这样骂着自己没出息，不知为何，他还是没出息地伸手接过了那些小东西。这下是真的没出息了。小山子默默叹气。他估摸着时间也不早了，低着头对刘二少说了声“那我走了”，便转身飞奔了出去。
“明天！老槐树！别忘了！”正跑时，身后传来一阵戏谑般的笑声，“喂！你们两个，给这小子开下门，让他回家！”
小山子走后，刘二少回到房里，看到桌上的纸还那样摆着，余下未干的墨还泛着点点光泽。他扶着椅子坐下，心乱如麻。刚才是自己太过冲动了吗？和小岚的事情为什么要让外人参与进来？更何况是个农民家的孩子。刘二少的心逐渐恢复了理智，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个男孩，根本就不可能真正帮到他。可他就是心急，哪怕最后全盘皆输，他也只能赌一把了。他知道，在这个极其混乱的年代，那男孩和自己之间本就有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他们二人怎么可能在同一个层面上交流？按理说，他应当是恨自己的，农民恨地主，恨入骨髓，这在他们的思想观念里，是天经地义的吧。可那男孩，为什么表现不出这种恨呢？他不恨我吗？他会帮我吗？是他还小太傻，还是自己把这个世界想得太复杂？
“二少爷，大少爷给您的信。”刘二少正思索时，一个家丁已轻轻站在门外，有些不安地敲了敲门。
“给我吧。”刘二少侧过身子，微笑着伸出手去。家丁走上前，恭敬地递过那封信。刘二少接过那信，并未拆开信封，只是瞥了一眼封皮上的字，便轻哼一声，淡道：“烧了吧。”
“二少爷，这信……”家丁有些为难地看着他。
“我叫你烧了。你可听懂了？”刘二少面带愠色，伸出手，那封信便被无情地挥到地上。
“二少爷说的，阿四当然听懂了。只是二少爷您还没有看呢，为何要烧？”家丁低着头，不敢直视刘二少的眼睛。
刘二少拍案起身，朝家丁吼道:“这信每月都送来! 他什么意思难道我还不清楚吗？你去告诉他，我不会走的!”
“二少爷，大少爷也是为您考虑的，毕竟城里安全些。恕阿四多嘴一句，现在到处都是革命党，您总得给自己留条退路吧。”家丁自然清楚自家少爷喜怒无常的性格，以至于他说话的声音也逐渐低弱下去。刘二少眉头一皱,转过身恶狠狠地盯着家丁：“退路？何为退路？我刘宝裕敢拍着自己的良心说：我从未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征收租税那是我爹干的事，革命党来了又怎样？他们再怎么样也管不到我头上来!”“二少爷，这世道可不是这样的啊……”那家丁哆哆嗦嗦地还想要解释什么。
“别说了，小爷我不想听。”刘二少摆摆手，“拿出去烧了，今天你别再进来了，我要自己静一静。”
而另一头，走出刘家大门的小山子还在为刘二少的事暗自苦恼着：该到哪去找胡大小姐？难道还要去一趟胡家吗？如果找到了该怎么说？万一说错了话给人家帮了倒忙，两家人的关系反而更糟糕，那岂不会很惨？所有的这些事光是想想就觉得太可怕了！可是谁让自己走路不看路，和人家撞了个满怀？这种倒霉的事年年都有，可是今年自己遇到的好像特别多。罢了罢了，帮就帮吧，别让娘知道就好。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男儿有泪不轻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