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向前的路（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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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火，疯狂的火。浓烟扭在一起冲向天空，人们四处呼喊和奔走。一桶桶水被七手八脚地从河边运向村子的某个角落，小山子跟着逐渐聚集起来的人群找到了那座被大火吞没的房屋。眼前尽是迷乱的红色、黑色和灰色，正午炽热的阳光助长着火势的发展。在猛烈燃烧产生的层层热浪边上，在奄奄垂绝的木梁轰然倒下的声响中，满身黑烟灰的男人和女人跪在地上紧紧拥在一起，还有瑟瑟发抖嚎啕大哭的三个孩子。一家五口人憔悴又虚弱，他们的心也被这把火烧成了灰烬，失去与厄运抗争的气力。
村里的青壮男人基本都提着自家的水桶来救火了。一桶桶水浇向张牙舞爪的火焰，稍稍灭去它的威风，可又在某处燃起了新的危机。“没有救了。”围观的人们都这样叹息着。“没有救了。”跪在地上的那家人也这样哭诉着。这真是好绝望的一句话啊。或许昨天这个时候，丈夫恰好从外面回来，笑着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妻子端上饭菜，三个小孩子吵着闹着，大人们谈论着今天在田里遇到的人和事，.一家人围在桌前有说有笑。可是厄运还是降临在这家人的身上。无情的火苗以不可逆转之势掠去了一家人的平静，焦黑的废墟中，生活的印记荡然无存。烈火与浓烟中，他们也再望不见庇护之所。
不知是因为被烟熏得狠了，还是内心深处的某根弦被眼前的场景触动了，小山子看着忙乱的人群，双眼忽然湿润起来。从离开村子的莽撞和无知，到如今的迷茫和痛苦，小山子逐渐明白，自己并不是被命运独独选中的那个不幸之人，山之外的世界里人们忍受着各自多舛的命运，被其狠狠击打、摧残，希望逐渐偏离轨道，终于在某一个断崖跌入了绝望的深渊。许多人和自己是相似的。
“真是惨呐！”一个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上前，摇了摇头。小山子看着这火，心里直发怵，犹豫许久，他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自己挎着的包袱，然后又迅速缩了回去。竟然眼睁睁看着这家人被命运压垮而不伸出援助之手么？小山子寄希望于这村子里的其他人能出钱帮助这家人，可他看见大家枯瘦暗黄的脸上露出同样为难的神色。
不论走到哪里，他都面临着一样的选择：救别人还是救自己。小山子的胸膛怦怦直跳，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自己的心绞在一起。他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他害怕众人的力量，害怕周围的人一旦发现他的包袱里有这么多钱，就会一拥而上抢夺这些钱，他不是没见过这种场面。饥寒交迫的人群可以是最无力、最可怜的，也可以是最暴力、最可怕的，生存的威胁让人们丧失基本的道德约束；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呢？自己同样也是这个群体的一份子。千千万万的人害怕死亡，而小山子害怕的是自己在没有找到父亲之前就停下了脚步失去了呼吸，他要完成去世的母亲的遗愿，要走很远很远、看不到头的路，如果没有钱，不知道哪一天就会像街边横死的乞丐一样，变成腐烂发臭的尸体。贪生怕死的思绪逐渐占了上风，小山子意识到自己过于紧张，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便逐渐恢复了原来作为一个旁观者的无奈神情。
火苗逐渐变冷，帮忙灭火的人同那家人交谈几句也逐渐散去。两三个人送来了一些干粮，其中一人还说可以暂时提供住处。那家人接过干粮，面面相觑几秒后，忙伏在满是黑灰的地上使劲磕着头说着道谢的话。几只麻雀从头顶飞过，啾啾的叫声很快融入远方的风中。明明自己是可以做些什么的，明明那些钱至少还可以去买一些食物来支撑这一家人的，可他一直挂念着大成告诫过自己的话，“都是为了自己么？”小山子觉得有些好笑，却始终不敢忘记。
他离开大成所在的城镇，走了这么些天，路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他曾被一个自称是父亲朋友的男人带走，男人口口声声说要带他回家，他天真地相信了，想着很快便能见到父亲，可后来他们又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被挤散，刚刚燃起的希望又一次被迫熄灭。后来的路途中，小山子渐渐明白男人所说并不属实，而自己的走失可能是人贩子拐卖过程中意外的失败。再后来，最为绝望之时，他甚至想要被骗，哪怕被骗去一个贫苦的家庭，至少可以再次拥有父亲和母亲，再次拥有一个家，总好过自己孤苦伶仃的流浪。可那次之后，竟再也没有哪个人牵起他的手说带他回家了，有的只是他人的鄙夷、欺辱。
他曾看到酒馆里人来人往，又有干活包吃住的说法，于是留在那里当小伙计打杂。白天给客人上酒菜，顺便问问他们有没有父亲的消息，打烊了便去后院劈柴，晚上住在阴暗的柴房里。店里的大伙计总是捉弄小山子，变着法儿把自己分内的活都扔给他，客人们瞧见这个男孩，也总是讥讽他细胳膊细腿不是干活的料，说他是对街某窑姐的私生子，再加上那苦重的劳动，让他身心俱疲。一连半个月小山子都没有在酒馆打听到任何肯定的答复，反倒是酒馆里形形色色的人的醉态，让他看到了更加真实而扭曲的世界，即人们总是用惩罚自己或者伤害别人的方式求得虚无的慰藉。酒馆老板嫌他收拾和劈柴不利索，最终赶走了他。
而后来为了省钱，他也跟着饥肠辘辘的小孩去偷过几次包子吃，因为跑得不够快被抓住痛揍过。他跟着逃难的人爬过火车，在一片嘈杂中，他听到婴儿的哭闹和女人的哭喊逐渐被掩埋进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仿佛水面上逐渐消失的外圈涟漪，渐行渐远。他们大致是失散了吧，母子分离还有机会再相见吗？小山子不敢接着往下想，只是死死地抓着那把剑和仅剩的包裹的背带，一刻也不肯放开。
他还记得路过一个偏僻的街角时，听到女人一阵阵痛苦的反抗声。他因为好奇凑到附近，却窥见了令他瞠目结舌的一幕：两个巡警正强行脱去女人的衣裤，他们得意忘形地低语着、笑着、喘息着，被按在墙上的女人无力地挣扎着、哭着、叫喊着。小山子虽然明白巡警是在行恶事，可他却只敢悄悄躲藏在不远处看着，随后捂上嘴巴轻手轻脚地一溜烟跑走，远离是非之地，也远离女人的令人难过且头疼的呼救声。他狂奔着，心里也逐渐溢满了庆幸自己没被发现的情绪。
他还记得在人声鼎沸的市井那三个穿着被血浸染的粗布长袍的人，他们被反手缚着跪在地上，不远处就有冰冷的枪口对向他们，围观的人越聚越多，人们互相推搡着，好奇地使劲伸着脖子争先去观望。突然，枪声响起，三个人应声倒下，人群发出惊奇的嘘声，小山子已不愿再看，护着自己的包袱向外挤去。他知道那三个人已经死去，他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犯了什么错、他们的尸体将会被怎么处理。他只想早点离开这拥挤不堪的人潮。
他还记得那两个枯瘦如柴、浑身是伤的男孩，他们紧紧拽着小山子的衣角，尽管那皮包骨的两双手的力气小到小山子稍稍使劲就拉开了，可他们还是固执地追上来围住小山子，用沙哑干涩的声音哀求着、嘟囔着。小山子盯着这两个四五岁上下的男孩。他们瘦弱的身躯又何尝不是父母双亲所留下的骨肉呢？他们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又何尝不是同自己一样的求生欲望呢？那一瞬间，他仿佛见到了未来的自己，等到所有的钱都花尽了，再也买不到食物，自己不是也会同样落魄可怜吗？小山子还是咬着牙使劲推开了两个乞饭的孩子，只听得他们重重地向后摔去。小山子于心不忍，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两个男孩正努力从地上爬起来，可是因为害怕他们抢走自己的包袱，小山子几乎是用最无情冷酷的声音冲两人吼道：“别靠近我！”随即迅速转身跑开。他的心中溢满了无奈与痛苦，同时嘲讽自己终于丧失了善良。
这一路上，小山子仔细地观察着，谨慎地学习着，逐渐对这个世界的一些残酷规则有所了解，花钱也愈来愈熟练及精打细算起来。他已经见过太多可怕的景象，心里撑满了警惕、恐惧、焦虑和迷茫，这些消极情绪糅杂在一起，逐渐变为空虚、自私、冷漠和麻木。
“娃儿，你不是我们村的吧？”
小山子回过神来，慌忙应道：“我不是，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
“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叫宁兴国。”小山子已经疲于一遍遍重复自己的故事了，也不愿再告诉别人更多自己的信息了。说完这句话，他缓缓低下头去。找了这么久了，次次问次次无果，小山子似乎已经习惯了得不到回应的情况，而这种不厌其烦的询问似乎也变成了例行公事。
“这年头，你这么小一个人在外头跑，家里人怎么放心的嘛！”老人并没有表明自己是否知道宁兴国这个人，只是叹了一口气，缓缓问道：“你要在我们村找找吗？”
小山子微微点头，习惯性地使出以往他跟着小流浪们混吃混住时学到的那一套，扬起脸露出最纯真的笑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说道：“我确实是想借宿一晚，在这里打听一下，如果没找到，明天就走。不知道老人家是否方便？”
老人看着灰头土脸、面黄肌瘦的小山子，挥了挥手，示意他跟上来：“我家虽然地方小了些，但挤挤还是可以的。”大多数人防备心很强，不会轻易让陌生人进家门，就算对方是小孩子也不行。之前小山子上门求宿，人们总是会凶神恶煞地赶走他；幸运的时候，他也只是被安排在后院的牛棚或羊圈，而那样的对待已让他感到知足。他已不如刚出村时那样单纯了，在他的认知里，人们之所以常常冷眼看待并嘲讽其他受苦的人，并不乐于伸出援手，是因为帮助别人往往也需要承担未知的代价。在他露宿街头的时候，曾经不止一次看到有人因为被指控窝藏了革命党人而被当场击毙。当时他感到害怕，后来他也逐渐理解了那些人出于自保的行为。不过这次自己的请求竟然奏效了，小山子心中暗喜，连连道谢。
沿着乡村小路，拐了一道弯便到了老人的家。屋子不大，远远看去就像一个没有把手的小风箱，外围以半人高的土墙围着，土墙上稀稀疏疏地长着杂草，中间有柴门轻轻掩着，两旁堆着杂物，边院里圈着四五只鸡，“咕咕咕”的短声夹杂着在草垛上碎乱的脚步声，推开木门进屋后环绕四周，置着铁锅的土灶，只剩一半水的大缸，糊纸的窗格，生霉的木桌和板凳，破旧的黑漆亮格柜，无门围的四柱架子床，一切布置都简单且平淡。两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正盘腿坐在床上摆弄着两只布缝的白鸟，见到老人带着脏兮兮的小山子进门来，她们愣了愣，其中一个歪着头问道：“奶奶，他是谁啊？”
“我是小山子，我来找宁兴国的。”小山子回应道。
“宁兴国是谁啊？没听过。奶奶你认识吗？”她们把目光投向老人。老人摇了摇头，“平康、平泰，这孩子今天要住在我们这里了。”
两个小女孩吐了吐舌头，放下手中的白鸟玩具，跳下了床，“奶奶，我们去烧些水做饭了。”
老人示意小山子放下行李，他却拘束地站在屋里，低着头。老人微微侧身，抬手指了指小山子身后被布裹着的那把剑，小山子下意识伸手去护，原本呆滞的神情顿时变得凶狠急躁起来。老人叹了口气，温言道：“如果暂时不想放下就先背着吧。”小山子抿着嘴，脸上的紧张逐渐舒缓。老人走上前来，牵起他的手一起来到灶台边准备饭菜。小山子的手心沁出了汗水。
自己能被接受留宿这件事，感谢归感谢，但因为长期被人刻薄对待，他便有点接受不了陌生人平白无故的照顾。自己和面前的老人非亲非故，为什么收留他过宿又待他像家人般自然亲切？她是不是想在自己放松警惕时拿走剑和包裹？抑或是想卖了自己赚一笔钱？在做饭、吃饭的过程中，他一直沉默寡言，反复揣摩老人表现出的善意是否有所企图，警惕和怀疑让他无法彻底放松。
下午，老人带着小山子挨家挨户地敲门，询问有关宁兴国的消息，人们对她都很热情，尤其是家家户户的小孩子们，他们拿出自己玩坏的布缝玩具，央求老人帮他们修好。老人一一安抚着孩子们，答应他们如果有时间她就会帮忙。大人们听到老人所说的“宁兴国”，皱着眉摇头，纷纷表示自己从来都不认识这个人。拜访的村民越来越多，小山子的神色却逐渐黯淡下去。
回来的路上，小山子好奇地问道：“奶奶，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我是说，除了平康和平泰，你没有其他亲人吗？”
老人侧过头来，伸出那双粗糙的手，轻轻抚了抚小山子的脑袋，然后无奈地摇摇头。
老人自述道，她是年轻时为了逃婚只身一人从几十里外的镇子里迁来的，在这里改名换姓，除了一位挚友常来看她，没有和村外有过联系。石奶奶读过书，总有很多新奇的故事；她的针线活也是闻名乡里的，她帮村里的孩子们缝制玩具，孩子们都喜欢这位慈祥又有趣的老人，有时候村里的大人们忙于农活无暇顾及自己的孩子，就会将孩子托给石奶奶看管。石奶奶没有自己的土地可以耕种，可以说，她是靠吃百家饭活到现在的。因为孩子们爱听她的故事，也喜欢她做的玩具，他们来到石奶奶家听故事、修玩具就会从自家带一些粮食给她。如今，石奶奶已经六十多岁了，而当初听过故事、玩过玩具的孩子也已经长大，可他们还是不忘时不时来探望这位老人。
平康、平泰两姐妹不是老人的亲孙女，而是村里一户人家送给她养大的。那家的男人年近四十都讨不到女人，就托人从别处买来了媳妇。这家人前前后后一共生了八个孩子，可前七胎偏偏都是女孩，两姐妹排行第六第七，第八胎终于喜得一子。那家人根本养不起这么多孩子，便陆陆续续将女孩们卖给同村有男孩的家庭做童养媳，后来没人买了，便直接送给有意愿养女孩的家里。在这几年里，那家的女人精神上出了问题，总是衣不蔽体，在村里各种角落窜来窜去，抓着路过的小孩就往村外跑，村里人都以为她撞了什么邪，被恶鬼附身了，见她总是发疯，便拿木棒来吓唬她，她立刻就乖巧地缩成一团，任由身强力壮的男人们带回去。后来这户人家将她用锁链拴在屋子里，村里便没再出什么骚动。但村里有个幽灵般的疯女人这样的传言一直被人们拿来警告家里的小孩。
石奶奶讲这些时，不禁泪眼婆娑。她说自己去看过那家的疯女人，彼时她并没有人们相传的那样疯疯癫癫，而是呆滞地坐在窗边，看着树上的麻雀喃喃自语，说她曾经有八只小鸟，可是其它的小鸟都飞走了，现在只剩下一只了。在那一刻，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这个女人其实是清醒的，可不论是谁都会疑惑她平日里为何那样控制不住自己。人们祝贺那家的男人终于得以传宗接代，他们不知道这个疯女人来自哪里，也不在意她被锁起来以后过得怎么样，她是一只落单的、被困在笼子里的、羽翼残缺的鸟。
“我除了去看看她，我什么也给不了她，包括她的小鸟。”石奶奶低下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石奶奶说，以后不论如何要供两姐妹去读书，学了知识飞出村子，不要困于笼子和锁链，度过无聊的一辈子。
这是“无聊的一辈子”吗？每个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人都会觉得无聊吗？怎样才能算不无聊的一辈子呢？小山子想起母亲，想起顺子，想起刘二少，想起孙婆婆和董恒艾，想起大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说法，而小山子并不理解，只是终于卸下了防备努力攥住石奶奶粗糙温暖的大手。至少现在，他能假装自己有个可以栖息的家。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向前的路（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