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向前的路（13） 可能自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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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夜，风起雨骤。一阵惊呼后，三个小孩帮石奶奶抱着挂在院里的两条被子冲回屋子，将被子往床上一扔，平康、平泰两姐妹脱下草鞋甩了甩雨水，便蹿上床去，两人钻进了同一个被子，伸开手脚，占领了床的大部分区域，只露出两个笑嘻嘻的脸蛋。小山子看出来两个小姑娘并不欢迎自己，只是站在床边看着二人，不敢上床去，他想要让湿漉漉的脚丫子稍稍从草鞋上离开，那鞋却像被粘在脚底似的，他只得不安地扭动着脚趾。
石奶奶轻声呵斥两姐妹，让她们睡到里面去，两姐妹这才不情愿地缩了回去，可缩回去的同时却伸出手拉着另一条被子的一角，遮上了脸。石奶奶坐在床边，轻轻拽走两姐妹盖在头上的被子，拍了拍床沿，示意小山子过来。小山子还是不肯挪过来，呆呆地立在原地。“小山子，过来休息吧，明天我带你去别的村问问。”
随后她又转过身对平康、平泰说：“今天来讲一个农夫与蛇的故事，来听么？”姐妹俩听了，立马来了精神，从被子里钻出脑袋来，伸手抹了抹额头上捂出的汗水，坐直身子。小山子也一步步挪到床边，轻轻坐下，双手局促地摆在膝上。石奶奶伸出双臂拢着孩子们，略一轻叹，便讲起了故事。
小山子听着这故事，忆起自己幼时在山上砍柴时被蛇咬过，不过幸好那只是一条无毒的草蛇，回家止了血便无大碍，尽管如此，他还是把恐惧和恨意带到了所有蛇类的身上。他咬牙切齿地想着，若是自己遇上这样一条蛇，不论那蛇有多惨都不会救它的。
故事讲罢，石奶奶轻轻吹灭了蜡烛，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一团轻飘飘的烟尘中。小山子忽然慌张起来，往后一撑便压在不知是谁的手上。伴随着一声惨叫，小山子忙转过身对着黑暗说着抱歉。
平康、平泰两姐妹睡在里面，她们说了一会儿悄悄话，咯咯咯地笑着，不久便都沉沉睡去。一旁的石奶奶侧过身去，发出低低的鼾声。小山子睡在最外侧，翻来覆去睡不安稳。最后他仰躺在床上，双手欲向上伸托住脑袋，可是胳膊肘却碰到了枕头下一个软乎乎的物件，他伸手去触碰那物件，原来是一个布缝玩具。小山子将那玩具抱在怀里，混乱的心绪逐渐得到了宽慰和疏解。
在外流浪这么久，都快要忘了安安稳稳躺在床上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了。小山子很眷恋这样平淡的定居生活，他怀念起在家的时光。那时候有母亲，有李婶，有顺子一家，还有那忽远忽近的刘家二公子，那时候一切都没有走向破灭，谁也没有预料到那一系列突如其来的变故，以为一切都如常，会像日光一样延续至天边，稚嫩的孩童在田野边奔跑，他会长大、再变老，直到死去，度过“无聊的一辈子”。可是那时，究竟为什么要急着出村啊？为什么要如此折腾呢？是为了父亲还是母亲而寻找？抑或只是为了自己而寻找？是想要一个家么，一个亲缘维系的遥远而模糊的关系么？那个人会认得自己么？茫茫人海，小山子在这条路上愈发找不到方向了，却好像很难再停下脚步了，只是麻木地前进，前进，苟且地活着，活着。往前，他不知道要去哪；往后，他不记得回家的路，似乎来到了退无可退的境地。小山子一想到父亲就觉得烦躁，甚至生出了恨意，可又不得不继续找寻，“宁兴国”这三个字似魔咒一般困住了他。
小山子稍稍换了个方向抱着那玩具，却感受到玩具的柔软下掩藏着坚硬的异物，这一发现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出来。小山子用两只手缓缓摸索着，感受着那异物的形状——似乎是一根绳子？好奇心驱使着他继续探寻着真相的入口，可是在一片黑暗中他终究一无所获。那东西应该是被缝在玩具里了。小山子暗忖，这可能是什么被藏起来的宝贝，便倏地紧张起来，心砰砰地跳着，同时抿着嘴盘算着，开始盼着天亮。
第二天，石奶奶领着小山子去隔壁几个村子，问询宁兴国的消息，可是小山子一路上都显得没精打采、心不在焉，石奶奶只是以为小山子因为没有问到线索而难过，便伸手轻轻揉揉小山子杂乱的头发。小山子心里惦记着那个藏在布缝玩具里的宝贝疑似物，被石奶奶这样揉了脑袋，罪恶感忽然袭上心头，他开始怀疑自己这一想法的合理性，为什么要惦记好人家的物什呢，实在是太没良心了。可转念一想，自己一路上跟着各处流浪者顺了多少人的物什，哪里晓得谁是好人，还不只是为捞些值钱的东西养活自己，何来愧疚可言。
至于为什么要顺旁人的物什，缘由在于小山子对仅剩的包袱的执念过于深了，那包袱成了他努力维持的最后保障。他曾学着流浪者们把得来的钱缝在穿着的衣服里，连同那包袱里的钱，也被一一歪歪扭扭地缝进包袱里的衣物。尽管他针线技术不佳，但总算是有了一个让自己放心的结果。握起针的那一刻，小山子脑海里满是母亲为自己缝制冬鞋的背影，如今那只心爱的冬鞋早已随着原包袱被人抢去。他愤怒又无奈，却终究将此愤怒与无奈以同样的方式传给无辜的路人感受，以达到自己内心的平衡。也正是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将财物藏起来的，他才更加笃定石奶奶枕头下的布缝玩具里藏着的是珍贵之物。
小山子抿着嘴，咽了一下口水，暗暗下了决心。无论如何，想法子偷偷拿走就是了。
下午，石奶奶在边院喂鸡，平康、平泰两姐妹跟在旁边，小山子把玩了一会地上的石子，借口自己头晕要去稍微躺一会，从她们旁边走开，迅速钻进了卧房。他轻车熟路地摸到了那只布缝玩具，那正是昨天初到石奶奶家时平康、平泰两姐妹在玩的白鸟玩具。这玩具个头不小，白色本身也显眼，看上去又是两姐妹所心爱的，如果直接拿走玩具那应当很容易被发现，所以就只能取出里面值钱的物什。小山子将那玩具翻来覆去，仔细寻找缝合处的线头，终于在白鸟腹部的下侧有了发现，于是他便用牙咬断了缝线，双手捏着两边轻轻一扯一看，里面是——金色的项链！
小山子头皮发紧，心如擂鼓，他深吸一口凉气，颤抖着伸手拿出那项链，小小的项链放在手心里分量可真不轻。小山子想起自己曾经听人讲过，真金都是比较重的，那看来……这次有可能拿到真宝贝了？真的这么顺利么？他之前没有接触过这么名贵的东西，也远远比不上那些行家眼睛尖，看着手里的项链，他的心里涌动着着一种莫名的情绪，喜悦和担忧交织在一起，手心里也渗出汗来。小山子警觉地竖起耳朵听屋外的动静，确认没有人靠近屋子，然后迅速将金项链放进了自己的包袱里，并且用手把白鸟玩具的缺口拢平，放回枕头下面。做完这些，小山子已似虚脱了一般，仿佛做了一件十分累人的体力活。他一屁股坐在床边，竟真的感到有些眩晕，于是便闭上双眼，用一只手支着脑袋，稍稍平复紧绷的神经。彼时平康跑进了屋子，看了小山子一眼，又转身去了灶台那边，待小山子回过神来时，平康正端着一碗水递到他面前，轻声说：“喝吧，奶奶叫我从水缸里给你盛点水。”
小山子的心像是被猛击了一下，他道了谢，伸手接过那碗水，却感到有些喝不下。
“奶奶说过，身体不舒服时得多喝水才能好得快些。”听着如此真挚的话语，小山子却低着头，不敢直视眼前孩子的眼睛。
“我……我明天就走。”小山子低头说道。
平康没回话，只是微微一笑，转过身跑出了屋子。小山子心虚地伸着脑袋望了望，叹了一口气。他暗暗安慰自己，与石奶奶她们只是萍水相逢的关系，不必太感情用事。可是……可是为什么会感到如此愧疚？在反反复复的心理建设中，小山子逐渐抛弃了心中的良知，好像放下了一块压在胸前的大石头一般，他觉得做这样损人利己的事理所应当，甚至还有些自在快活。
幸运的是，在小山子掏空白鸟腹中宝物后，两姐妹一直在跟着石奶奶在屋外打理院子，并没有时间动这个玩具，自然也没有发现玩具上有被拆线的痕迹。可是总有一天她们会发现，到那时又该如何自处呢？
夜幕降临，天上又开始下雨，小山子坐在屋内的木桌前，眼睛却死死盯着屋外，心里谋划着怎么趁着这雨偷偷溜走。
石奶奶温言问道：“是在担心什么吗？”
闻声，小山子那紧张不安的神情立刻缓和了，他笑了下，回道：“担心庄稼。”
“唉，是啊，但愿不会被淹得太严重。”石奶奶安慰着他，“旱也怕，涝也怕，农人的命就是这样，容不得上天的半点差池。”
小山子麻木地点点头，转过脸去，叹了一口气。
深夜，大家都睡下了，小山子平躺在床边，圆睁着眼，侧耳听着石奶奶和两姐妹的鼻息，待到三人微鼾，他便轻轻钻出被子，穿好自己的草鞋，蹑手蹑脚地走到桌前，拿起剑背在身后，正要拎起包袱时，却似乎听到床那边传来一阵窸窣声。小山子心道不妙，正欲推门逃跑。
“这么晚了，做什么去？”石奶奶惺忪的声音吓得小山子脚步不稳，差点叫出声来。小山子只得拿自己是去解手这样的理由搪塞。石奶奶翻了个身，轻声道：“外头黑，走路小心点。”小山子没有继续回应，他紧紧攥着自己的包袱，飞也似的跑出了屋子。在雨声的掩护下，他轻轻推开柴门又轻轻掩上。
出了石奶奶家，小山子的心跳得更快了。除了雨水哗啦啦下坠的声音和偶尔的几声犬吠，这个陌生的村庄里再无其他声响，安静得令人心生恐惧。奔跑时，他路过了昨天村里着火的房屋的废墟，几段焦黑色的木头萎靡地散落在地上，此时已被大雨尽数浸湿。在雨声的渲染下，整片废墟看起来似一团恐怖的黑色旋涡，或是一只漆黑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这黑暗的雨夜、黑暗的命运。小山子未敢在此停留，只是瞥了一眼便又匆匆逃跑。
土壤和雨水混合成了大片的泥潭，小山子看不清眼前的路，便几次滑到跌入其中。抬起头，却看到路边的树在风的吹动下变得张牙舞爪。他想起石奶奶讲的那个真实发生的故事，“疯女人”、“恶鬼”之类的意象盘踞在他的脑海中。那疯女人的锁链会不会松了、断了？她会不会夜里跑出来抓小孩啊？于是小山子又惊又慌地爬起身来继续逃跑。
跑着跑着，小山子的大脑变得空白一片，满腔的紧张、恐惧、自责、愧疚都因这雨融在一起，最终精疲力竭地跌倒在地，心脏突突突地狂跳着。农夫与蛇，农夫与蛇……小山子的脑海里反复浮现石奶奶温柔和蔼的脸庞，还有她的泪水，霎时间，小山子心中仿佛划过一道刺眼的闪电，自己的所做所为，与那故事里的蛇有何区别呢？明明被好人所救助，却报之以恶，简直不可饶恕！如果那条金项链是石奶奶非常重要的信物呢？如果是救命的一笔钱呢？如果是石奶奶攒了大半辈子送平康、平泰两人走出村子的钱呢？自己这是犯了多大的罪过啊！
夜色暗沉，小山子伏在地面上，雨水击打着他瘦弱的身体，继而汇集着从一些低垂处的布料流下。
钱……我的钱……小山子摸了摸自己的前襟，突然意识到衣服里缝着的那些纸质的钱会被浸湿，雨越来越大了，得赶紧找个避雨的地方躲躲。他环顾四周，注意到不远处有一户人家，便又爬起身来，发疯般向那屋子跑去。透过那没糊纸的窗子，小山子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屋内，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真切，闻起来似乎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房门是从里面锁着的，小山子在门外使劲儿敲门，可里面始终静悄悄的，毫无回应。小山子又转向窗户，伸手试探性地推了推，发现竟然可以打开，他扶着窗沿熟练地翻进了窗户。
屋里一片漆黑，那股怪味更加浓重了，令小山子阵阵发呕，他望了望窗外，心想不能再出去继续淋雨了，便咬着牙扶着墙边往里走。双眼逐渐适应了黑暗，小山子慢慢挪动着双脚，同时观察着四周，却隐约看见屋子正中央摆着两个大圆盘子，似乎还有两个人坐在那里？可是明明有人为什么不说话也不开门呢？小山子不解，于是走上前去定睛一看，一时间被吓得目瞪口呆，冷汗直冒——那竟是纸扎的花圈和童男童女！两个纸人背对着门，面容隐在凝重的黑暗里，从窗户里投入的黯淡的光映在它们后背，两侧的花圈被这雨夜的风吹得哗啦作响，显得诡异又可怖，小山子想起一路上遇到的那些可怜的尸体，这才对屋内的怪味有了初步的判断：这是死亡的气息，有人在这屋子里去世了。屋外雨依旧下着，阵阵雷声轰然而过，小山子贴在墙上，一动也不敢动，却因过度害怕叫不出声来。
稍稍平复了心情，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促使小山子向里屋走去，而他也终于看到了屋子的主人，那个人正静静躺在床上，一双破旧的布鞋摆在床边，床的周围还摆放着很多纸扎品，屋内环绕着蝇虫的声音，腐烂的味道直冲脑门。小山子又敬又畏，赶紧跪下磕了磕头，表达自己莽撞闯入的歉意，希望老人家莫要介怀。
随后他走出里屋，对着堂前的纸人自言自语，原本的惧怕一点点化为空虚的痛苦。他低头看了看早已被雨水浸湿的衣衫，连同那些纸币紧紧贴着皮肤；怀里抱着的包袱也湿了一半，里面的纸币、银元、铜元，还有刚刚从石奶奶家窃出的金项链也都多多少少沾上了雨水；裹着剑的布也已经湿透了，沉重得让人不愿意再背负。一切欲望和幻想都在这散发着腐臭的房间里，显得无趣又可悲，可能自己的心也早已在某时某刻腐烂了吧。
小山子实在无法忍受这气味，俯身吐出一些苦水，再抬起身时，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不知是为逝去之人而哭还是为自己而哭。他摇摇头，又翻出窗户，重新扑入雨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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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往前走了好久，小山子的眼前浮现一间破旧的房屋。他鬼使神差般走进那间屋子，竟发现屋里的陈设和自己家一模一样。他在屋里转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任何人。“走了这么久的路，竟然又走回来了。真是奇怪。”突然，小山子听到了头顶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鼻腔内也涌入了浓烟的气味，他下意识转过身想要跑出屋子，火焰却已经蔓延到了眼前，那红色的魔鬼逐渐逼近，灼烤着他的皮肤。小山子咬着牙拼命冲过困住他的火焰，好不容易走到门口，却发现门被人从外面锁上了。他使劲儿敲打着却无人回应，于是又冒着浓烟和烈火走到窗边，却发现窗户也被封起来了。这时，屋外传来众人的呼喊：“偷东西的小贼！烧死他！烧死他！”他听到梁木轰然断裂的声音，黑色的木头摇摇欲坠，眼见就要砸到自己，他忙抬手去挡，可双手触及的并不炙热而是些冰冷之物。
小山子咳嗽着惊醒，阵阵头疼使他发觉自己并不在火海中，而是发烧了做的噩梦。天已经蒙蒙亮，雨也停了。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很烫，其上全是粘腻的混着泥土的汗水和雨水。他缩了缩身子，以手撑地直起身来，把包袱抱在怀里，愣愣地坐在那里，脑海里又浮现起目睹的那场火灾。他思绪混乱，浑身发烫，呼吸急促，那逼人的灼热感仿佛未曾消散，梦境与现实交融。他不知道自己如今置身何处，留给自己的时日还有多少，在情绪的临界点，小山子忍不住放声哭泣。
他哭了一会儿便失去了气力，开始猛烈咳嗽起来，仿佛要把整个胸腔都咳空一般。他艰难地站起身来，用那双失神的眼睛四处张望着，注意到远处有一座山。回家了吗？这次也是梦吗？是真的吧？小山子眼里稍稍有了光，便神思恍惚地朝那山走去，边走边喃喃自语，反反复复呼唤着母亲、李婶和顺子，声音像是未上油的生了锈的机器在苦苦运转，无力又执拗。
此刻他坚信眼前的山便是故乡村口的那座山，自己脚下这条路便是回家的路。之前的一切经历就像无情的鞭子一样，狠狠提醒着他前路有多艰险，他真的太疲惫，也太害怕了，他不想再去找什么父亲了，他只想回家。
“再坚持一下，过了那座山就到家了。”小山子笑笑，又迈开了脚步。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向前的路（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