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向前的路 不要让所谓 ...
-
（11）
“快醒醒！”小山子缓缓睁开眼，在晨光乍破的影里看到了在一旁摇晃着自己肩膀的大成。大成见他醒了便把他从草垛上拽了起来。小山子隐隐感到有什么东西滑落了，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块破旧的褐色布单，不知是什么时候大成拿来盖在自己身上的。
“你睡得可真沉啊。”大成递来两块窝头，小山子接在手里，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那窝头硬邦邦的算不上好吃，可他的心中却涌起了暖意，像是在料峭冬日终于点燃了一只火柴，那光热虽微弱，但也能给人以勇气和希望。厚着脸皮跟着大成的这一路走来，小山子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看着他辛劳，看着他反抗，看着他忍耐，也看着他那些富有人情味的行为，这让小山子在冷漠的世界里逐渐建立起来的戒备心塌去了一些；而出于对同龄人的好感，小山子也想再多给眼前这个男孩一点信任，他想要告诉大成自己带着很多钱这件事，但他又怀着对大成暴躁的父亲的害怕，迟迟不敢说出口，怕自己又会因此失去重要的事物。小山子揉揉眼睛，低下头去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将自己的双手绞在一起，摩擦出了些浅浅的热汗。
虽然被各种事打击到几近绝望，小山子总还相信着一点美好的东西。反复权衡后，他还是决定告诉大成，说不定还可以让大成教教自己怎么花钱。他将最后剩下的一口窝头塞进嘴里，侧身拿过一个自己放在草垛上的包裹，示意大成打开它。大成看了看包裹，又看了看鼓着腮帮子咀嚼窝头的小山子，犹豫着向包裹伸出手去。
“你身上有这么多钱？”大成愣住了，双手一颤，但他还是努力抑制着自己的音量。他转过身去，用极其悲哀的语气说了句：“骗子。”
自己已经这样主动这样坦诚，怎么还惹得对方不快呢？小山子显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想要将手搭在大成肩膀上，却被大成推开了。两人间沉默了几秒，大成叹了口气，站起身解开了毛驴系在柱子上的绳索，将两个木桶放置在毛驴背上，便牵着它走出了草棚。小山子也连忙背好自己的包裹和剑，从干草堆上跳下来，跟了上去。
出了门，大成的步伐加快了，小山子绕着大成左右跑，慌乱地解释着，大成半信半疑地转过头来看着小山子，眼神里各种矛盾的情绪糅杂在一起，他脸上仍然挂着先前的悲哀，他微微抬了抬手，然后握紧了拳头。
“你教我怎么用这些钱好不好？”小山子看大成停下了脚步，便从大成身侧走到他面前，开口问道。可谁知话音刚落，大成却迅速扑上来推倒了小山子，两人一起跌在杂草丛里。大成迅速支起身子，他紧紧盯着小山子惊恐的神色，咬着牙将双手放在小山子脖颈两侧。小山子则下意识向内蜷缩着身子，疑惑地问着“你要做什么？”语气像个被捕兽夹抓住的小野兽在无助地哀嚎。可眼前的大成却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手下一用力便死死掐住了小山子的脖子，他紧锁着眉头，嘴里挤出断断续续的话来：“我为什么……要教你？你是死是活……和我有什么关系！”小山子没听清大成说的是“教”还是“救”，但他明确意识到自己处于危险之中，便试图将大成的双手从自己脖子上拉开。可大成的力气也不小，而小山子因为饿了一路早就体力不支，他憋红了脸，双脚也无力地胡乱踢蹬着反抗着。四周很安静，两人能听到的只有彼此扑通扑通的心跳，大成咬牙用力的喘息声，小山子痛苦的挣扎声，杂草与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声。小山子感受到有一滴液体落在自己脖子上，便艰难地睁开眼睛，看见大成的眼角分明挂着泪水。
“你想让我死……然后拿走我的钱……对吗？”小山子越发害怕起来，也哭着喊着，他感受到大成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些，“可你……为什么要哭啊？”
又有一滴眼泪落了下来，可是这次它落进了杂草深处。这时大成手上却忽然卸了力，原来他已经偏过头去，低低啜泣着。小山子见机立刻狠狠给了大成一脚，把他踹翻在地。然后小山子趴在草丛里拽住大成的衣领，眼泪顺颊而下。小山子这样信任眼前这个同龄人，告诉对方自己的秘密，可他却忽然这样对待自己，甚至想要自己死。这样的大成实在是不像一个好人，可他想置人于死地时竟然还会流眼泪！小山子很不解，带着心里未定的惊魂大声质问大成：“为什么？”
大成抬起脸来，也冲小山子吼道：“我凭什么要帮一个有那么多钱的人！我不想让你跟着我！我想让你闭嘴！”大成眯着发红的眼，努力把眼泪憋回眼眶去。小山子愣住了，他不知道让人闭嘴的方式竟然有掐住对方脖子这种方法。
“我爹……曾经就是这么对我娘的……”大成的声音低下来，过了一会儿又开始啜泣，后来逐渐变成了扯着嗓子的哭泣，他用力哭着，整张脸都布满了泪水，五官拧在一起，表情痛苦而扭曲。看大成哭得那样狠，小山子也逐渐松了手。这个与自己萍水相逢的男孩，这个好心带自己回家，并因此反抗了父亲并挨了打的男孩，这个为睡着时的自己盖上布单、为自己提供食物的男孩，到底经历了些什么才能在那一瞬间变得这样心狠啊。突然，大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默念了一句“对不起”便推开小山子，抬起一只脚踩在地上欲转而起身，却被小山子死死握住了手腕，重新拉了回来。
小山子咬着下唇，一言不发地瞪着大成。大成垂着头盯着自己的一双手发愣，那双手前一分钟还死死地掐着小山子的脖子，现在沾满了自己从颊上拭下的未干的泪水，他的双手忽然开始颤抖，身子也跟着颤抖起来。“我不想杀人……对不起……”
有东西摔碎在地上，小男孩听到屋里的动静连忙跑过去，扒在门框上探着脑袋往里看，只见男人把女人逼在墙角，男人强壮结实的手臂死死地锁着女人的脖颈，女人紧闭着双眼，她的脸已经发了红，喉间发出痛苦的颤音。男人皱着眉头松开了一只手，紧接着将巴掌向女人挥去。小男孩打了一个寒颤，从门后走出来，怯怯地喊了一声：“爹！”回应他的只有男人那句气急败坏的“滚”和继续落在女人脸上的巴掌。
几个月后的某一天男人不在家，另一个陌生的男人接走了女人，那时女人的小腹已经有明显的隆起。女人临走前哭哭啼啼地抚摸着小男孩的头发，嘴里反反复复地说：“娘对不起你……”小男孩双手紧紧攥着捡来的只有一根线尾有弹丸的波浪鼓，歪着脑袋注视女人离开。后来，她再也没有回来。后来，男人的酒瘾更大了。他总是因为一些小事和左邻右舍吵架。他会把小男孩捆在树上，用藤条抽打，甚至也会把小男孩按在地上，掐住他的脖子，并骂着各种不堪入耳的话语。
即使对男人怀着深深的恨意，但小男孩心里清楚，其实男人也是个可怜人。男人从小丧父丧母，相依为命长大的妹妹进了纨绔人家做了丫鬟，从此和做哥哥的他断绝了交往。他不喝酒的时候也是个勤劳能干的男人。每天清早他就起来去地里干活，人们总能看到他两肩扛着沉重的粪筐走在田埂上；他会在春耕时节低声下气地去别人家借黄牛拉犁；他会爬上屋子修缮漏雨的房顶；那个异常寒冷的冬天家中粮食全被难民掠走，他也会蹲在家门口像个孩子一样大声哭泣；他也会生重病、会被下山抢劫的匪徒打断腿，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锁着眉头痛苦叫唤的样子也会让小男孩心生怜意。小男孩一天天长大，也在男人对他的潜移默化中一次次坠落。在生活的锻打下，他的心愈发坚强，也愈发坚硬。他本以为自己看多了世间苦难，便不会再对那些事不关己的人伸出援手了。可寂灭的心被小山子纯净真挚的眼神点燃了，可这重燃的心太过脆弱，风稍起便再次戛然而止。
小山子把一只手搭在大成肩膀上，以自己的眼泪回应大成。被松开牵绳的毛驴还在原地，摇了摇耳朵，睁着大眼睛静静地望着这边杂草丛里放声哭泣的两人。
大成带着小山子在河边盛满两桶水后，又进了镇子。他们和店铺里的伙计交易后，大成拿着手里的钞票或者铜元，向小山子仔细解释上面的面值以及大小面值之间的数值关系。小山子则在一旁认真地看着，他不认得字，说自己只能靠颜色和图案来区分。大成却摇摇头，要他一定要记住数字的写法。在无人的角落，小山子又拿出自己包裹里的钱来辨认，不一会儿便觉得脑仁疼。大成凝视着那些钞票，伸手指着上面的数值，嘴里重复着念法，眼里满溢着羡慕。
他们在镇子里卖完两桶水就回到河边，重新盛满木桶，然后再回到镇里，如此往返了十多趟。午后，两人坐在镇里的路边歇息。小山子聊起了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大成侧着脑袋注视着他忽悲忽喜的神情，静静地听着。小山子讲到激动处，便伸手扯住大成的衣摆。而大成对此只会皱皱眉头，并不说什么。
“大成。”小山子又一次将手伸向大成的衣摆，可与此同时，他察觉到自己的衣摆也被人扯住了，一回头，原来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小山子微微低头，瞥见那只紧紧攥着一角布料的沾满污垢的小手。仔细再看，那个小女孩手指上都是倒刺和被扯去倒刺后的里肉和血痂。她把另一只手放进嘴里啃咬着，下意识地去扯剩下的倒刺。
“哥哥，我饿。”小女孩开裂的嘴唇轻轻阖动着。
“她好可怜。”小山子皱着眉头，蹲身下来看着小女孩。小女孩的衣服满是破洞，她的眼睛红红的，目光呆滞，脏兮兮的脸上忽地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小山子心中荡过层层酸涩，他缓缓伸出手来，想要抚一抚她杂乱的头发，却被大成喝住了。“你可别让她盯上你了，快走啊，从她眼前消失！”
“她这样会饿死的，能不能救救她？”小山子并不乐意离开。
“不可能，你救不了她。”大成拽着小山子的手臂强迫他站了起来。小山子被泼了一头冷水，心中愤愤不平，于是他用力挣脱了大成手臂的束缚，冲大成大叫着：“既然有好心人愿意救我，那我也……”
大成却伸出手给了他狠狠的一巴掌，小山子捂着半张脸呆立在原地。“你别太自以为是了！好心人是给了你钱，但那也不足以救你。你也想做个好心人给她钱，但那也不足以救她。”大成拉着小山子走开，心里埋怨自己又对他动了手，怕是又吓到他了。小山子也没再说话，只是怜悯地回过头看着那个讨饭的小女孩，她蹲下身子，似乎在地上捡到了什么东西，面露喜色。
或许当初在大成眼里，自己就是这样一个不必要相助的可怜之人吧。大成本来就没想做一个好心人，不过他虽然也曾想把自己丢下不管，可最后却没有这样做。还是会心软的吧。小山子正这样想着时，大成忽然开口道：“比起那个孩子，我更希望你用你的这些钱活下去，走更远的路，希望你不要把钱花在不相干的人身上，不要让所谓的善心害了你，不要变成她那个样子。”大成说这番话时语气有些生硬，应该是花了一段时间来琢磨组织了语言。小山子微笑着颔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大成涨得通红的脸和紧紧抿着的嘴唇，表示自己能感受到他话语中的真诚。
想起昨天的经历，自己出于好意帮助别人，却被不怀好意的人抢夺财物，这看似不合情理，实则是这个可怕的世界在告诉他生存的法则，正如大成所说。小山子暗暗思考着：这样自私利己的大成究竟是好是坏呢？他以后也会变成无情的大人吗？到那时自己又会变成什么样呢？这些问题困扰着小山子稚嫩的心，不论怎样，接受一些现实对他来说确实是不小的挑战。
黄昏之时，两人再次回到河边。小山子问大成自己应该走哪个方向，大成抬手指了指河对面，说那边安全点，少有匪患。小山子望向这条并不是很宽的河，河面上泛着粼粼波光，让人不禁想起一天前两人的初遇。意识到分别近在眼前，想要表达感谢的小山子拉着大成的手问他需要什么。大成笑笑，说自己唯一需要的就是以后再也不要碰到像小山子这样的孩子。小山子摇头，强行往他手里塞了几块铜元，解释着：“这是窝头的钱。”大成哭笑不得，勉强收下了。
大成左手牵着毛驴，右手牵着小山子，背对着夕阳，沿着布满大小石块的河岸走向远处的渡口。快要靠近河边那只晃晃悠悠的船时，大成忽然松开两只手，一个箭步跳上船，冲向摆渡的老人。短暂的交流后，他把刚才小山子给的铜元塞给老人，然后转过身来对着小山子：“你不用再付船费了。就以这条河为终点吧，你过河去，我们这辈子的缘分就结束了。”大成下了船，牵起毛驴的绳面向小山子站立着，他神色平静，看不出有任何波动。
小山子向着他的方向走了几步，自己的影子遮住了大成的一侧，另一侧则映满了落日投下的金黄色的光芒。看起来，大成像是被这光与影分成了两半。一旁的毛驴摇了摇脑袋眨了眨眼，浓密而长的睫毛晃动着。
“大成。”小山子恍惚了几秒，上前扶着大成的肩膀，低低唤他。大成将那只手轻轻推下，然后转过身去开始往回走。小山子了解大成的性子，便不再说什么告别的话，也转过身去，握着摆渡老人递来的手上了船。几只水鸟从河上掠过，翅膀轻轻划过水面。木桨伸入水中缓缓搅动着，推开层层金色的波澜。小山子坐在船上注视着大成远去的背影，看着他脚下一深一浅地踩在石滩上，看着他瘦弱的身影忽然摔倒在碎石里，看着他以手撑地重新站起来，继续他的路。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向前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