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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向前的路 他再怎么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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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位父亲拽着自己的儿子从地上站起来,伸手拍了拍自己褪色的大兜襟黑布衫和满是补丁的大裆裤,朝小山子靠过去,看到他胳膊上的红色,关切地问道:“你受伤了?”
      小山子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摇摇头:“摔伤了而已,没事。”
      “哥哥带这么多东西要去哪?”男孩手里握着那张钞票,停止了哭泣,抬起头睁着圆溜溜的小眼睛看着小山子。
      “去找我爹。”小山子叹着气。
      “你爹做什么去了?”男孩的父亲接着问道。
      “当兵去了。”他听了小山子的回答,神色有些凝重,缓缓地点点头,转过身摸了摸自己儿子的小脑袋。小山子没有再多说什么,朝他们挥了挥手,就一瘸一拐地走开了。他害怕自己又后悔了要怎么办,后悔把那些钱给这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父子俩怎么办?明明自己都舍不得花钱啊,甚至舍不得用来买饭吃。要是自己最后饿死了可怎么办啊?李婶和顺子还在等着我回去呢。但钱已经给人家了,也没有回头路了。他唯一能希望的就是自己的钱给得值,那个弟弟的娘能早日好起来,不要再像自己这样没了娘。他不忍再想,摇摇头打断了自己的思绪。
      小山子走了一段路,忽然发觉自己的包裹被人从后面扯住了,他的心猛地下坠,回头看到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年怔怔地抓着他背在外侧的一个包裹,那少年大概十四五岁,个子比他高一大截,一只脚上套着麻鞋,另一只脚裸露着,透着青紫色,还沾了一路走来的尘泥,脚外侧还有一道很长的黑疤。那脚看起来简直不像一只脚,倒像是刚从地里拔出来还未洗净的带着划痕的萝卜。
      见小山子回过头来,他忙用双手将抓住的包裹往旁边用猛劲一扯,包裹便一下子从小山子肩上脱离,下一秒便迅速进了这个少年的怀里。抢到包裹他转身就跑,小山子反应过来拼命伸手去抓,“刺啦”一声,却只是扯下了少年的一只衣袖。他追,可是对方跑得太快了,在来来往往的路人间左闪右避,一会儿就没了踪影。小山子大声呼叫着,追到一个路口,实在是没了气力,他哭着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忘了被抢走的包裹里装的是不是钱,忙查看剩下的两个包裹,在拆开包裹的结时他的心怦怦直跳:第一个,有钱;第二个,有钱。他释然地笑笑,然后立刻重新系好包裹的结,紧紧地攥着它们、抱住它们。还好,钱都还在。在丧失了几秒思考问题的能力后,小山子终于明白过来,被抢走的那个包裹里装着从家里带出来的东西:那件粗布斗篷,那条破旧的长裤,那件褪色的棉袄,那双母亲生前省吃俭用亲手制作的棉鞋,当然,夹在其中的还有刘二少写的字,孙婆婆给的膏药。此刻,累、饿、痛、痒齐发,他的大脑重新炸开,成了白茫茫的一片。他什么也做不了,只得伏在剩下的两个包裹上嚎啕大哭。
      “哭得可真惨,准是家里死了人!”
      “哎呦,丧不丧啊?这小孩真晦气。”
      路过的人们围观着、议论着、咒骂着,甚至还有人上前来驱赶他。
      “快滚吧臭小子,这可是大街,要哭到你家坟头哭去!”
      他被推搡着爬到了墙角里。有个红脸的男人却还不罢休,呲着大黄牙恶狠狠地啐了他一口,这才大摇大摆地离开。
      小山子不明白为什么这里的人都这么冷漠,他们不会问自己为什么哭,不会因为自己是个小孩就同情自己,他从人们的脸上看到的只有轻蔑和厌恶,甚至是那些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乞丐,他们赤着脚站在小山子周围,把双手揣进上下相通的破口袋里,摆出一副看热闹的样子。他们竟然会笑我!明明他们自己也过得不好,他们也总被打被骂,怎么会更乐于看其他弱者是如何被这个世界打压的呢?
      他摇摇头,身子往里缩了缩,别过脸去,又开始回想刚才的事。他想要搞清楚那个少年为什么盯上了自己的包裹,难道是被他看到自己从包裹里掏出钱给那对父子了?他的爹娘没有教过他抢别人的东西是不对的吗?虽然他盯错包了,抢走的不是钱,但是最让小山子受不了的是:自己身上唯一有关母亲的念想——那双棉鞋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人从身边硬生生夺去了。他盯着剩下的两个包裹叹气。有这些钱又能怎样呢?况且,那双满溢着亲情的鞋,是用多少钱都换不回来的啊。自己都还没有等到寒冷的冬天呢,便已没了穿上这双鞋的机会。他又想起母亲的重病、母亲弥留之际的话语。小山子加深了那层悔意,后悔在那对父子的摊前停留,后悔自己对他们怀有同情便一时冲动。
      可是,钱应该花在哪里?给别人治病还是让自己吃饭?让别的可怜人活下去还是让自己活下去?小山子从小被教导要做一个善良的孩子,要学会礼让,要懂得体谅他人,可现在的他已经开始怀疑善良的价值了。他越发觉得这里的人大多都没有“善良”这个概念,他们看到可怜之人、可怜之事,不愿意伸出援助之手,甚至会使之更加可怜。小山子也分不清这形形色色的人中究竟有谁可以信任,有人笑着与人握手,将几枚金闪闪的钱币顺势滑进了自己的衣袖;有人哭着向人抱怨生意不景气,转头掐住了老父亲的脖子叫嚣着要用更多的钱去干大事业。他看着人们脸上的表情,或喜或忧,竟辨不出真假来,以至于他总觉得身边的人都怀着一种奇怪的恶意。而像孙婆婆和恒艾姐姐那样的好人,是不是再也无法遇到了啊?父亲也在这些冷漠的人之中,那他是不是也变得不善良了呢?他是不是也会把双手插进兜里,仰着头讥笑街边流浪的孩子呢?他是不是也会提着棍子,驱赶那些讨饭的乞丐呢?如果父亲已经变成这样一个人甚至更坏了,那自己还要与之相认吗?在这样一个处处暗藏危机、人心叵测的环境中,小山子越发感受到这种由内而外的无力、迷茫,以及恐惧。
      他哭了一阵子,艰难地爬起身来。他想起董恒艾的话,抬起头看了看天空,轻声说道:“娘,对不起,我弄丢了那双鞋。我好累啊,爹到底在哪里啊……”重新背好包裹,小山子定定地站在那里,望着眼前来来往往神色漠然的行人,双唇颤抖着。有个人正在奔跑,粗鲁地推开了他,他为了站稳便向后退了一步,同时感受到了身后那把剑在背后晃荡,虽有层层布条相隔,那独特的金属制品总是用这种坚硬的方式提醒着他向前走。不论他现在有多么累多么害怕多么想家,他还是无法放下母亲的话,还是无法不去寻找父亲,不论父亲是好是坏、是死是活,他都要去找。小山子缓缓迈开步子,腿上的伤口又开始作痛,任由它痛吧,以前在村子里玩也受过这样的伤,不管它几日就好了。胸口的那片皮肤还是很痒,没有膏药了,他也不敢用手挠,便隔着衣服轻轻拍打几下。
      小山子向街边的摊贩挨个询问父亲的消息,可没人知道。问到一位老人时,老人指了指小山子的嘴唇,小山子用手摸了摸——嘴皮干裂了。“你该去喝些水啦!从这里出去,一直向南走,出了城,就有一条河。”老人用奇怪的口音告诉他。
      小山子点点头,便顺着老人指的路继续往前走,没多久便见到了那条河。河面很宽,比村子里那小河宽得多,河对岸是农田,其间零零星星坐落着几间农家小屋。河上飘荡着三两只小船,船上隐约载着几个乘客,映着落日余晖,顺流而行。小山子缓缓走过去,蹲在河边,掬起几捧水送到自己嘴里。水从指缝中流出来一些,顺着手腕留下,和手臂上的伤口相触,“嘶——”,痛感又开始提醒他如今的处境。他喝了些水,又洗了洗已经变得脏兮兮的双脸,然后把双脚伸进水里。水是冰冰凉凉的,浪一层一层翻上来,冲到小山子的脚腕以上。
      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小山子坐在河边,抬起头来便能看到渐变色的云霞。最远处是耀眼的金黄色,几片云恰巧停留在那里,映出或深或浅、形态各异的阴影,即使是阴影也带着金色的边;再靠近点,是微微泛着黄光的灰紫色:再近些,又是铺满薄云的暗暗的蓝色。心烦意乱的小山子看着河对岸的农田和小屋,想起了自己的家,那个已经没有人居住了的空荡荡的家。李婶或许偶尔会进去看看吧,可那里面还有什么值得她看的呢?顺子如果想自己了,会不会再到村西走一走啊?自家的那片地也没人耕种了,胡家人估计会收回去重新租给别人吧。他顺手捡起一块小石头,使劲一挥,石头重重地落入水里,激起高高的水花。他觉得无趣,又扔了一块。
      突然,他听到身后传来吆驴声,回头一看,有个比自己大一些的孩子牵着一头毛驴走到离小山子不远的地方。那孩子穿着白汗褟、黑大裆裤,脚上套着不是很合脚的麻鞋。毛驴两边各驼着一只木桶,中间用一根木棍相连。
      “你叫什么?”小山子凑过去问道。
      他转过头来瞪着小山子:“我没有叫!”
      “我问你你的名字叫什么?”
      “跟你有什么关系!”男孩站在河边的碎石上,弓着腰汲水,语气很是不耐烦。
      “只是想和你聊聊天。”小山子绕到另一边,以便和男孩正面交流。他看到男孩脚下忽然被碎石绊了,打了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忙伸出手想要扶住他。
      “我不想和你聊,”那孩子看小山子要上前来,赶紧推开了他,“你这人到底要干什么啊?”
      “帮你都不许帮吗?”
      “不需要!我有我要做的事,你有这点闲工夫还是做你自己的活去吧。”
      小山子无奈地点点头,讪讪地缩回了手,退了回去。过了一会儿,他见那孩子装好了水,牵起了绳,看上去是要走了,小山子连忙又跑上前去拉住他,他不敢再绕弯子了,便直奔主题:“能不能给我点吃的……”那男孩撇着嘴白了小山子一眼,并不理会。他牵着的毛驴也晃晃耳朵,慵懒地眯了眯眼睛,抬起蹄子就往前走。小山子注视着他们一人一驴慢慢走远,纠结了一阵子,他悄悄跟了上去。
      小山子故意和他隔着一段距离,见他回到了城里,左拐右拐,拐入了一条热闹的街道。男孩牵着毛驴径直走向了一家饭店,向内呼喊着,有个伙计出来和他说了几句,便取下其中一桶水走向里间,不一会儿,他提着空木桶走了出来,交给男孩,又拿出一些亮晶晶的东西给男孩。男孩摇摇头,拉住那伙计的袖子,伙计面露凶色挥手甩开他,便转身走回店里。男孩蹲下身在地上捡着什么,然后牵着毛驴离开了这家店。小山子远远地看着,他猜那些亮晶晶的东西是男孩用这一桶水换来的钱。他看着男孩同样瘦弱的身躯,叹了口气,他又想起了卖报纸的小火雷,整天走街串巷,为了姐姐的病奔走。原来在山以外的地方,像自己这样大的孩子已经在努力挣钱养家了啊。小山子想起自己在村子里贪玩的经历,顿时有些内疚。
      天快要黑了,男孩走到另一家饭店门前,用另一桶水换了些钱,便低着头牵走了背着两个空木桶的毛驴。小山子继续跟着男孩走,两个人一前一后,黯淡的日光照在他们的身上,身后投下的影子也在黄昏的人群中被冲散了。男孩出了城向城郊走去,路逐渐变窄,也变得坑洼不平,踩着杂草前进的声音实在是太明显了。男孩叹了一口气,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身后疲惫不堪的小山子。尾随被发现的小山子在他的目光下显得很慌张,他挠挠自己的后脑勺,然后用一只脚在土路上向后划拉。
      “你跟着我干什么?”男孩开口问道。
      “我想吃点东西……”
      “为什么觉得跟着我就能吃到东西?”男孩冷笑了一声,“我去哪给你找吃的?”
      小山子垂着头,用低弱的声音回答道:“我觉得你和我差不多大,应该会帮我。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男孩又盘问了小山子一阵子,才勉强答应他,又牵着毛驴往前走。小山子连连道谢,也不敢多说什么,默默跟在男孩身后,只是距离靠近了些。
      又走了大概半个时辰,男孩停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谁啊?”
      “我,大成。”男孩大声应道。他转过头瞪着小山子:“一会儿你什么都不许说,听到没?”小山子使劲点了点头。
      门缓缓地开了,一个身材矮小的酒气醺醺的男人探出脑袋来。他见了男孩身边的小山子,神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这是谁?”他厉声问道。
      男孩低着头回答:“在河边看到的,他没饭吃,跟了我一路了。”
      “你忘了咱家之前吃过的亏吗?还敢往家里带人?”男人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小山子,突然,他一歪脑袋,指着小山子的包裹恶狠狠地问道:“里面装的什么?”小山子想起男孩的警告,便摇摇头,不说话。
      “怎么不说话?”男人上前伸着手欲探究竟,一旁的男孩连忙拦住了他。“他是个哑巴。我看他实在可怜,就带他过来随便吃点东西,休息一晚,明天就让他走,好吗?”
      “你都敢挡着你老子了?从那个臭婆娘身上学的毛病吗?”男人抬手给了男孩清脆的一巴掌。很明显,他是故意把气撒在男孩身上。
      “不许说我娘!”男孩气得直发抖,大声反驳道。
      “你还认她是你娘?她带着肚子里的孽障跟着野男人跑了,她不和咱们爷俩过了!就她还配当娘呢!”男人骂得起劲,男孩牵着驴从一旁钻进了门,快步走向院旁的草棚,小山子也连忙跟了上去。
      “你带他进门,就想别进老子的屋子!晚上你们都去驴棚里睡吧。”男人扔下这些话,便转身走进一间墙体残破的屋子,随手锁上了门。小山子被男人吓得冒冷汗,只见那个叫大成的男孩径直走过去熟练地卸下驴身上的木桶,把驴系在草棚边的柱子上,然后到旁边抱了些干草放在驴前。驴低低地叫了几声,便低下头吃起了草。
      小山子内心很自责,带着哭腔小声说道:“对不起……”
      大成摇摇头,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他不要哭出声,他拉着小山子走到驴棚里:“我爹喝醉经常这样的。他不许我带人来家里,因为我以前有次出于好心带回来两个难民,可他们却把我家的粮食一抢而空。我和爹没东西吃,只能厚着脸皮去别人家讨。今晚你就凑合睡在这里吧,我会想办法给你找点吃的。明天一早你就得走,和我一起走,知道吗?”小山子点点头,放下身上背的东西,便和大成躺在了干草堆里。他听着拴在一旁的驴在原地踱着步的声音,还有它嚼着草料的声音,翻来覆去,难以入睡,他又替大成愤愤不平:“你送水赚钱那么辛苦,你爹还对你这么不好。”
      “我娘离开他了以后,他又伤了腿脚,他得靠我。他再怎么不好,毕竟是我亲爹。”大成的语气很平静。小山子侧过脸来看着大成,他也睁着眼睛,一双睫毛在夜色里忽闪忽闪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向前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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