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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向前的路 ...

  •   (9)
      “如果你想吃些东西的话,就快点拿出钱来。”那个男人如是说着。
      虽然小山子身后的包袱里就装着董恒艾给的钱,却一直不敢拿出来用。小山子怕自己会失去这唯一的救命稻草,他怕自己死在路上。他不懂怎么花钱,他背着这些钱,就像背着一大块自己从没见过的稀世珍宝,他以为这是巨大的希望,最后却逐渐变成了可怕的负担。
      一路走来,他拉着那些陌生的冷漠的人的衣角,一遍遍地重复那个名字,就这样走着、找着。因为不认识字,不知道怎么住宿,到了晚上也只愿意和好心的流浪者一起蜷缩在街角。那些流浪者问小山子那三个大包袱里装的是什么,小山子说是衣服;他们又看见小山子背的剑,问他布里包的是什么,他说是很重要的东西。他们便说这玩意很像是武器。小山子没接话,只是紧紧抱着包裹和剑。
      “明明是可以用来保护你的,可你偏偏要这样保护它。”他们这样哄笑着。
      小山子拿出那件粗布斗篷盖在身上,躺在地上破破烂烂的席子的一角。这么瘦弱寒酸的小孩,能拿着什么值钱的东西呢?流浪者们看着瑟缩在地上的小山子,对他的这些行李也提不起兴趣了。
      “如果你们有一些钱,你们知道怎么用吗?”小山子突然问他们。
      “有钱?老子要是有钱就不会睡在这里了。”
      “我是说,你们知道怎么用钱去换吃的吗?”
      “怎么能不知道呢?只要有钱,别说吃的,什么都可以换。”
      “什么都可以吗?”
      没人回答他了。小山子心中的疑惑还是没有解开。他知道大家都睡着了,便也乖乖闭上眼睛。
      夜里的风几次把他吹醒,他猛地睁开眼,头顶是如墨的天空,耳边是如雷的鼾声。之前被烫到的那片皮肤正在生发,现在更是奇痒难耐,他不敢去挠,只能保持着无力的均匀的呼吸,催促自己快快睡去。忽然隐隐感到头顶有点异样,睁开疲惫的双眼,却被一团模模糊糊的黑黢黢的东西吓得跳了起来,他大叫着,下意识伸手把那东西挥得老远。再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老鼠。同睡的几个人被他惊醒了,边翻着身边咒骂。小山子心中又很是愧疚。
      第二天,小山子是被巡警从地上踹起来的。那几脚直冲他的肚子来,可真是疼啊。他醒来后还是下意识地护着自己的包裹和剑。环顾四周,昨晚一起露宿的流浪者早已不见了身影。
      “滚!谁叫你睡在这里的,挡路碍事!”小山子看着他们一脸凶相,吓得忙拿起包裹和剑,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包袱里的干粮已经吃完了,小山子也已经两天没吃饭了,他此时已饿得发抖,一张瘦削的脸煞白煞白的,走路的时候脚下绵软无力,像是在空中飘。这天他昏昏沉沉地在路上走着,意识一点点变得模糊,他开始生出忧虑又无望的心绪,他觉得自己这样可能是快要不行了。
      “会死吗?”他问自己。答案是不知道。
      走过一个转角,他忽地嗅到一股浓厚的香气——吃的!几乎不需要时间就可以判断出来。小山子的身心一下子溢满了对食物的渴望,受着本能的驱使,他晕晕乎乎地晃荡着走进了那家饭店。站在门口的柜台前,看着里面站着的一个男人,他咽了咽口水,故作平静地问着饭菜的价钱,然后取下包袱开始翻找。他任意抽了一张钞票,放在柜台上。“够吗?”
      “够。但这些钱小店找不起。”男人看小山子的眼神突然变得敬畏起来。
      小山子不懂他具体的意思,但似乎表示这张钱不行。于是他又换了一张其他颜色的。
      “抱歉,这些钱又太少了,连本店最便宜的菜也点不了。”男人皱着眉头,撇着嘴,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小山子又换了一张。“就要你们这里最便宜的菜吧。”男人挑着眉,点点头,他接过那张钞票,然后抽开抽屉,熟练地取出零零碎碎的钱递给小山子。小山子拿着那些钱,神情恍惚地呆立着。男人从柜台里走出来,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小客官,你倒是找个地方坐啊!”他向里屋喊了一句小山子听不懂的话,便嘟囔着去了别处。
      小山子找了一张桌子坐了下来,胸前的伤又开始作痒。想起几天前自己也是坐在一家饭店的桌前,可那时和如今的心态已经完全不同了。当初的他,是充满了好奇、满怀热情,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憨傻,现在却因多日的跋涉身心俱疲,而且满是焦虑。小山子知道那些钱就像瓶子里装的水一样,瓶子再大,水都是有限的,终会被消耗殆尽的。他不知道自己如果打开了这个瓶子,要多久会用完里面的水,所以就干脆不去用,不用的话,水就一直在。可是最后,想要吃饭、想要不死掉还是得花钱。
      小山子想起孙婆婆给的药膏,便打开包袱找出药膏,又解开衣衫,将药膏涂了上去。药膏带来的不仅仅是伤口症状的舒缓,更多的是那种令人安心的熟悉的味道。他看了看已经所剩无几的药膏,又想起孙婆婆那双眼睛,笑了笑。笑罢,又虚弱地低下了头。
      过了一会儿,菜端了上来。小山子定睛一看,原来是洋芋切成的细丝,上面撒了些零碎的红辣椒。平时自己都是吃囫囵的,饭店这样做也太精细了吧!虽然心里有些不忍心吃,但他最终还是动了筷子。
      “小客官,你打哪来到哪去啊?我看你身上钱还多,就吃一碟菜也太节省了吧?”小山子听着他那带着笑的语气,只顾把菜丝夹进自己嘴里,并不言语。他怕自己不会说话会暴露自己不会花钱,要是这些钱被这些明白人耍花招骗走可不好。
      “你那些钱不会是脏的吧?你这是帮谁做事啊?他们一趟给你多少钱啊?”那男人得意洋洋地盯着小山子。小山子却听得迷糊,不懂其中含义,但他很不喜欢“脏”这个字眼。他皱了皱眉头,还是选择不搭理他。
      “你一个小孩子,穿得也不像有钱人家的小孩,这么多钱是哪来的啊?”小山子被这句话吓得一激灵,想起胡家的账房也说过这样的话,他觉得用尽心思裹住自己的保护层已经被狠狠戳破。他不知道如果这个人知道了会怎么对他,会不会把钱直接抢走啊?小山子偷偷转过脸瞥了男人一眼,他戴着黑瓜皮帽,肤色偏暗,生着浓眉,单眼皮,鼻头很大,两颊布满雀斑,嘴唇很厚,围着一圈不长也不短的黑黢黢的胡子,一身黑衣黑裤,身材也高大,看起来是挺凶的。小山子便坐立难安起来。
      男人似乎注意到了小山子的反应,笑着解释道自己并没有恶意,只是想提醒提醒他,拿着这么多钱实在是太危险了。小山子仍然不说话,只是吃饭的动作舒缓了不少。又有一高一矮两个人踏进店里,他们穿着白布汗褟,黑布半短裤,赤脚穿白麻鞋,身上散发着一身汗臭味,从小山子身旁大步走过,又分别拉开凳子一屁股坐下,凳子因此发出吱吱呀呀的哀鸣。他们大声叫嚷着让男人快点过去给他们点菜。男人答应着,便侧身从柜台里出来快步走到他们身边,弯着腰记着他们需要的菜品。矮个的嗓门大,说话很强势,高个的嘴里叼着一只燃着的纸烟,偶尔附和两句,他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在空中摆动着,指指点点。过了一会儿,男人走过去朝里屋喊完话,然后就缩回了柜台。
      小山子舒了一口气,在一口口的吞咽中他的身子逐渐恢复了些气力,也逐渐理顺了自己混乱的思绪。这是第一次花钱,以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很多很多次。可他却不知道哪一次会是最后一次。他想要求助其他人,却发现自己根本不敢相信这些陌生人,对谁都怀着深深的戒备心。他只能努力地回忆着当初董恒艾讲给自己的那些话,想记起来这些钱上印的符号究竟代表多大的数值,可又因为自己也一直没有把钱拿出来用,隔的时日一长就变得模糊了,只隐约想起一些使用场景,价钱却怎么也对应不起来了。
      再一看,碟子里的洋芋丝也只剩下寥寥几根了。小山子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还是瘪瘪的。他抬头望向柜台里的男人,男人也正看着他,目光奇怪。小山子咬咬牙,缓缓开了口:“你们这里有没有便宜的、但可以填饱肚子的饭菜啊?”男人眯着眼,咧着嘴笑了:“不知道你说的便宜,是有多便宜啊?”在另一张桌前坐着的高个子和矮个子也转过来上下打量着这个小男孩。小山子顿时又急又窘,不敢说话了。
      “嘿,你看,这小子一个人背着三个包裹,是要走远路啊!”高个子伸出两根手指捻着纸烟,吐出一口白灰色的烟来,又拍了拍他的同伴。矮个子撇着嘴,舌头舔了舔嘴角,漫不经心地说道:“走远路就吃那么一点,都不够我吃一顿的呢。”不过他们俩很快就把注意力从小山子身上移开了,去聊别的事情,吵吵闹闹的。
      柜台里的男人还是一直看着小山子。小山子夹起最后一根洋芋丝喂进嘴里,丧气地转过脸去望向门外。他见路边站着一位先生,他戴着黑色的圆顶礼帽,身着米白色的褐色衣领的西装,系着崭新的方格花纹的领带,脚踏棕黑色的被擦得锃亮的皮鞋。他挥手,叫来了一辆人力车,不紧不慢地上了车。就在人和车即将消失在小山子的视野之时,小山子突然发疯似的冲了出去,他追上人力车,双手扒着车的后座靠背,喊了一声:“宁兴国!”车上那人疑惑地转过头来看了看小山子,喊住拉车的汉子叫他停下来。
      小山子看着他的脸,喘着气问道:“你认识……认识宁兴国吗?”他皱着眉摇摇头,表示无能为力。许是觉得眼前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孩碍着他的道了,那人丢给小山子一块铜元让他去找别人问,然后便让拉车的汉子继续赶路。小山子见是那铜元像是刘二少给过的那种,连忙俯身从地上捡起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他忽然支棱起身子,又跑回先前吃饭的店里。
      “这些钱,可以买到什么样的吃的啊?”小山子走到男人面前,摊开手。男人从他手心里拿过那块铜元,小山子的手颤了颤。男人看了看钱,又看了看小山子,摇了摇头,还给了他。
      “这小子已经沦落到没钱吃饭的地步了。”“真像咱俩当初的样子。”高个子和矮个子边大口大口地吃着饭菜,边从牙缝里挤出些笑声来。
      小山子不理他们,又抬头望着柜台里的男人:“认识宁兴国吗?”“这人是谁?”“我爹。”“你爹做什么的?”“之前是铁匠……我没见过他。”“他在哪里你知道吗?”小山子摇摇头。
      男人狐疑地皱起眉头,问道:“你带这么多东西,这么多……“他顿了顿,“就是为了找你爹?”小山子点头。
      “你都不认得这上面是多少钱!谁给你这些的?”男人压低了声音。
      “来的路上遇到的好心人。我因为受了伤在她们那里住了几天,走的时候她们非要让我带着。说我如果不带着,会死在路上。”小山子终于和盘托出了,“可是我家很穷,我不认字,不会用钱。”
      “你说的好心人给你这么多,难道不教教你怎么用吗?”
      “教过,可是我都忘了。”小山子不安地抠着自己的手指。男人坏笑着挠了挠头,向小山子伸出手来。小山子不解,问他这是干什么。他却说:“你分我些钱,我就教你。”小山子听了,下意识伸手护住自己的包裹,向后退了几步,使劲儿摇头。
      “你不知道万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吗?你吃我店里的饭,要给钱;你需要我帮你,也要给钱。”小山子还是不答应。男人却认为他迟早都要学会的,与其以后吃更大的亏,不如和自己做这个公平的买卖。
      “公平?我都不知道你要从我这拿走多少,我甚至不知道你教我的对不对!”小山子退出了店门外,一双充满敌意的眼睛瞪着男人。
      正在吃饭的矮个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问小山子:“这个老家伙要拿走什么啊?和大哥说说,大哥帮你!”小山子看了看矮个子那张满脸堆笑的脸,又看了看旁边吞云吐雾的高个子,只觉得可怕,立刻迈开步子,跑了。身后男人咕咕囔囔地又说了些什么,他也不想再听了。
      出了这条街,小山子窜进一条窄巷。也许是因为眼睛没看到,脚也抬得不够高,他被一块凸起的地方绊了一跤,整个人扑倒在地上。可他竟一点都不指望这个地方会有人来扶自己一把。忍着痛支起身,小山子看着自己摔破的膝盖和胳膊已经被蹭掉了外皮露出了粉红色的里肉,伤面上泛出了红色的血。他轻轻用嘴吹了吹,便一瘸一拐地站起身继续往前跑。跑了一阵,他又觉得有些体力不支,毕竟饿了两天最后也只是吃了一碟洋芋丝。
      天空在巷子上方被夹成一条长长的蓝色条带。鸟雀飞的很高。阳关艰难地闯进巷子来,可还是照不到一些阴暗的角落。巷子里有一些门偶尔会被忽然打开,会走出一两个人来,小山子本想上前去问一问父亲的去向,却发现那些人只顾着谈论自己的事或者低着头走路而无视了他抬起的手,快速从他身边走过去。他摇摇头扶着墙继续往前挪动,感受着身心的双重痛苦,却不肯停下来。
      突然,迎面冲来五六个背着枪的警察,领头的见了小山子,展开一副画像来,捏住他的肩膀大声问道:“这个人你见过吗?”画像上是一个年轻男人,宽额头,短眉毛,小眼睛,塌鼻子,薄嘴唇。小山子仔细一想,这模样和刚才走过去的一个人好像。于是他抬手指了指身后。领头的警察收起画像,示意身后的队伍继续向前。于是他们也迅速从小山子旁边过去了。小山子听着他们背上的枪随着跑动发出的声响,觉得有些后怕,于是又加快步伐往前走了。
      走出窄巷,又是一条比较宽阔的街道。很多摊贩在路边叫卖。小山子看到一个穿得破旧的男人领着一个小男孩在一处摊前卖东西,男孩看上去四五岁的样子,也同样穿得破旧。小山子猜测男人是男孩的父亲。男孩哭着喊饿,喊了一声又一声,旁边的男人铁着脸,转过身来在他脖子上给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男孩立马不哭了,愣愣地低下头去。小山子在一边看到这一幕,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去向那位父亲问道:“你认识一个叫宁兴国的吗?”小山子只觉得嗓子好干,说话时喑哑又无力。
      “不认识。”小山子转身要走,那男人喊住了他:“别急着走啊,看看我的东西吧!”小山子回过头来,见他们的摊上卖的是草帽,心想自己并不需要,就摆摆手。可那个男孩又哭了出来,大声叫住了他:“哥哥,你买一个吧!我好饿啊,我娘还生病了……”
      小山子的心突然被狠狠刺痛了。他放下自己的包袱,掏出一张钞票来,虽然他也不知道这究竟有多少钱,可他还是将钞票塞到那个男孩手里。接着转头对他父亲说:“给我一顶吧。”
      那位父亲愣住了:“这么多钱,我找不开,我就算把整个摊子上的草帽都给你都不够。”
      小山子的脑子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便问他:“这些钱够给这个弟弟的娘治病不?”
      他皱着眉头打量着小山子,说:“够。”
      小山子随手拿起一顶草帽戴到自己头上,有些哽咽地说道:“叔,要好好对你的儿子,还有……他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向前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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