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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向前的路 ...

  •   (8)
      小山子努着嘴趴在石桌上,左手边摆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右手握着笔,在一张干净的新纸上习字。他支着脑袋,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随后眼皮又塌拉下来,握笔的手也松了,饱蘸墨水的笔滑落在纸上,甩出一道黑色的液体,纸上瞬间就出现一大块墨迹。
      “恒艾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好好的一张纸又被我糟蹋了......”小山子一下子清醒了,心里慌张,忙把笔从纸上拾起,然后站起身来向董恒艾赔不是。董恒艾在一旁看着他这副手忙脚乱的模样,忍不住轻轻笑了。转眼间,她又深感其中的酸楚:这孩子这么害怕自己做错事,究竟曾经受了多少苦啊?他是觉得这纸太珍贵了自己赔不起吗?
      “我练着练着就困了,我也不知道这笔怎么从手里掉出来的,都怪我太不认真了!”小山子仍憋红着脸。
      董恒艾叹了一口气,便说道:“没事,一张纸罢了,你再换一张便可,不必向我赔礼道歉。习字本来就是一个枯燥乏味的过程,我小时候也这样,写着写着就打瞌睡。有一次笔拿反了我都不知道,用笔尾在纸上写字,我见没有痕迹,就凑过去看,正好顶在蘸着墨水的笔头上,在脸上涂了一道大黑印,过了一天才彻底洗干净呢。这事啊,当时可是被孙婆婆嘲笑了好久呢。”
      小山子听了,放声大笑,笑完了便对董恒艾说:“我也嘲笑你了!”
      董恒艾噘着嘴:“你嘲笑的是小时候的我,现在的我可不会这样了。”
      “那我要是像恒艾姐姐这样大了,会不会也学到很多知识、写好看的字啊?”小山子托着下巴看着董恒艾。董恒艾皱着眉头,看向小山子写过的字——曲折、松散、毫无章法。她只是说:“我不知道。”
      小山子以后会遇到什么人什么事,确实都是当下所不能预知的。或许他坚定信心要找到父亲,可走到半路就遇到饥饿、疾病、战斗,然后痛苦地无声地死在路上,再也没有机会去接受教育;或许他走着走着便会被好心的人家收养,然后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忘了自己最初的目标,若他幸运地遇到了书香门第,那样的环境的确可以给他读书、习字的机会,将他培养成很优秀的人,可即使是那样,他应该也不会再去实现找到父亲的愿望了。有太多太多的可能性,可绝大多数情况下,他是坚持不了多久的,一是身体上,二是意志上。
      可是这孩子毕竟还小啊,一个刚从村子里跑出来、对外界几乎一无所知的小孩,还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残酷,还没有被这个世界污染,他就像堆在桌边的那些白纸一样,干净纯粹。既然不知道未来,那在还能用眼睛看到、用耳朵听到、用双手触碰到的当下,鼓励鼓励他又能怎么样呢?董恒艾突然觉得自己不愿意给这孩子更多的希望,是有些不近人情了。
      她正这样想着,小山子忽然又来了一句:“看来我还是太笨了。刘二少说的没错。”
      “不是的,不是你的问题,你不笨。”董恒艾忙抬手拍了拍小山子的肩膀。
      “恒艾姐姐真的......真的觉得我不笨吗?”小山子眼里闪着惊喜,咧开嘴来。董恒艾没有回答,她略一思索,伸手拿过一张空白的纸,在上面写了四个字:“初心莫忘。”
      “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啊?”
      董恒艾垂着头,轻声道:“这四个字是‘初心莫忘’,意思是不要忘了自己最初的那颗心。我想告诉你:不管你是想找你爹还是学知识,还是以后会碰到的其他事,都要记得自己曾经的想法,记得自己为何要做这件事,记得最开始心里的那种感受,那种热切的、坚定的、愿意为此而努力的感受。”
      最初的感受?为什么自己要出村找爹呢?小山子想了想。是因为娘吗?他当然还记得,那让他绝望至极的日子,记得母亲苍白的脸和阵阵咳嗽声,记得自己无助的泪水,记得自己拿到爹留下的剑时心中混乱痛苦的思绪,记得在顺子家辗转难眠的夜晚,记得自己背上剑带好包袱向李婶告别、向老槐树告别、向顺子和安平告别。是的,因为娘离开之前说希望自己去村外找爹,自己是为了实现母亲的愿望的。小山子微微点头,又皱起眉头。还有别的原因:因为刘二少和胡小岚的那些事,那段本和自己毫无瓜葛、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在意起来的感情;因为顺子家条件也很艰苦,小山子不想再看见顺子爹娘眉间紧锁的眉头、不想再听到他们为家里要如何节衣缩食来抚养自己而争吵。
      所有的这些,都清晰地印在小山子脑海中。
      “恒艾姐姐,我都记得很清楚。这四个字我也想学会。”小山子拿过一张崭新的纸,又提起笔开始在纸上写字,依旧是曲折、松散、毫无章法的字。董恒艾在一旁无声地望着他,看他抿着嘴认真观察字体,又咬着唇犹豫着下笔。这孩子最后一次学着用笔写字会是哪一次呢?或者,最后一次见到他又会是哪一次呢?她又这样悲观地想着。但很快,她便又挥散了这个想法。太残忍了。

      又过了两天,小山子在孙婆婆那里换了药,便急着要走了。他告诉董恒艾,自己在镇子上待太久时间了,小火雷走街串巷帮自己问了这么久也没有消息,那爹应该不在镇子上,得快点去别处找找了。董恒艾便说让他不要着急,等她准备些钱和食物。小山子却不敢接受:“不行不行,本来你们帮我这么多,给我治伤,给我地方住,还带我去看戏,教我用笔写字,是我欠你和孙婆婆的啊,我怎么能再要钱呢?而且我娘说过,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董恒艾笑笑:“那你想要见到你爹么?”
      “想。”小山子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就得乖乖收下。”董恒艾说道,“你也已经知道了,这个世界很大;但你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遇到你爹。所以这一路上,你需要好好活着。”
      小山子圆睁着眼,他之前从没想过出村之后自己会不会活着这个问题,只是单纯地想出来找爹回家而已。可他见董恒艾认真的神情,又忽然觉得这事变得越来越复杂了。难道不收着恒艾姐姐给的钱和食物自己就会死吗?“死”这个字眼在小山子脑海中一浮现,就又狠狠地刺了一下他敏感的心。
      我要是死了,就见不到爹了。恒艾姐姐是这个意思吗?
      “好好活着......”小山子喃喃道,心里却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那爹呢?爹出村这么多年没回来,他有没有钱、有没有吃的啊?他有没有好好活着啊?如果爹也像娘一样......那自己要怎么办啊?他想起埋葬母亲的那块坟茔,冰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他这样想着,着急地哭出了声。“我爹呢?他……还活着吗?”
      董恒艾愣住了。“恒艾姐姐,我现在就想……就想知道我爹他……可是我没办法知道啊,我要不要继续找他?如果我不找他,我是不是也就不知道我爹他到底怎么样了……我真的好想替我娘找到他啊!”董恒艾不清楚小山子意识到这一点究竟是好是坏,还有,他意识到了之后又准备如何呢?她望着小山子发红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小山子突然抹了一把眼泪:“我不能哭啊......娘说过,男子汉不能总是哭鼻子的。”
      “可是,你在我面前都哭了两次了。我总疑心你究竟是不是个男子汉,是个小姑娘也说不定呢!”董恒艾扶着下巴,笑了笑。
      “才不是小姑娘!我是男子汉!”小山子吸了吸鼻子,撅起了嘴。
      董恒艾轻轻地开了口:“还记得几天前你自己说的话吗?你说你记得你为什么要出村,为什么要找你爹。现在呢?因为不知道你爹是不是还活着,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吗?现在你有三个选择,继续往前走,或者回去,或者留在这里。往前走的话,有两种可能,找得到,或者找不到;可你如果回去的话......”
      “我不想回去。”小山子垂着头,声音闷闷的。
      “那你想留下吗?”董恒艾目光柔和,看着他轻轻握起拳,拇指在其余四指上不安地摩挲着。董恒艾想,如果小山子愿意,就留他住在浣沙园里,孙婆婆也很喜欢小山子的,她应该也会同意的。可是如果这样的话,那小山子应该要放弃寻找了吧。她忆起曾经对另一个人也说过类似的话,顿时百味杂陈。她忽然笑起来,笑自己明明已经是将熄的柴,怎么还总这样妄想可以给别人带来温暖。
      “恒艾姐姐?”
      董恒艾看着小山子微微仰起的脑袋,没有说话。之前自己总希望执芊摆脱那个禁锢她的牢笼,那摆脱了她又要去往何处呢?住在浣沙园吗?可是这样的话,要怎么能确定自己带给她的就是自由与解脱而不是新的禁锢呢?同样道理,因为担心小山子就想留下他,可这真的好吗?
      “恒艾姐姐,我也不想留下。我知道你和孙婆婆,还有小火雷都对我很好,可我真的不能再在你们这里白吃白喝了,我还是继续往前走吧。”听到这话,董恒艾的心微微沉了沉,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是点点头。

      这天下午,小山子便去孙婆婆的医馆里告别。孙婆婆平静地听他说完,转身去里屋,取来了小山子刚来那天留在孙婆婆店里的东西。“你的剑,还有你的布包。我在里面放了一些活血止痛、化腐生肌的膏药,两天一次,你在路上记得用。”小山子伸出双手接过来,连连道谢。他又看向孙婆婆的眼睛——依旧泛着希望的光芒。
      “孙婆婆,你的眼睛里是不是装了一颗星星啊?好像会发光。”小山子忍不住开了口。
      孙婆婆摇摇头,笑道:“哪有什么星星?许是你觉得我面善,和你有缘罢。”
      “我喜欢孙婆婆的眼睛。我会记住的。等我带我爹回来,我一定再来医馆看你!”小山子上前抱住了孙婆婆。孙婆婆爱怜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说:“恒艾她应该给你准备了一些行李,你路上带着。去吧。注意安全。”小山子缓缓松开了孙婆婆,背起那把剑和布包,转身走出了医馆。
      孙婆婆应该要给其他病人诊治了。排队的人这么多,孙婆婆真的好辛苦啊。希望孙婆婆的腿疾可以好起来。他这样想着,走着。独属于医馆的那股奇特的气味终于嗅不到了。
      小山子轻车熟路地拐了几个弯,回到浣沙园,没在房间寻到董恒艾,却发现她正坐在石桌前发愣。小山子走过去轻轻捅了捅董恒艾的肩膀,唤了她一声。董恒艾转过头来,略带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刚才在想事情,没注意到你。你......现在就走吗?”“嗯。”“那你等一下,我去取点东西。”说完她便站起身,从房间里拎出沉甸甸的两个大包裹。小山子皱了皱眉头,轻声说了句:“谢谢恒艾姐姐。”
      董恒艾打开包裹,把里面的东西摊开,一一指给给小山子看,然后认真地絮叨起来:“这些是干粮,你尽量节省着吃。这些是钱,你要学会用它换东西。”她列举了一些小山子可能会需要花钱的地方,告诉他大致的价钱。小山子眼神茫然,可还是仔细地听着。
      “忘了问你,你会算数吗?”小山子摇头。董恒艾一脸错愕地盯着他,心中又生出一股悲伤来。
      半晌,她又问道:“我能看看你背上的剑吗?”小山子点点头,将剑取下来递给她。董恒艾伸出手划过剑鞘上的纹理,一路向前,最终停在了剑格。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漂亮的四字篆刻,嘴角勾起一道若有若无的弧度。双手分开握住,同时用力,只听“唰”的一声,剑鞘分离,剑锋的寒光再次泄出,董恒艾心中凛然一冷,很快便收回了剑。
      董恒艾长叹一声,说道:“你这样背着这么一把剑在路上走,太引人注意了,我还是帮你用布包起来吧。以后你不到万不得已,可不要随便打开这剑啊。太锋利了,容易伤到你。”她又拿来一些布将剑缠起来,打结固定,然后递给小山子。
      小山子把剑重新背回去,又拎起三个布包分别挎在两边的肩上。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董恒艾,嘴唇轻轻阖动着,却只吐出一个字:“我……”
      “什么都不用说,你且回到你自己的路上去吧。”董恒艾说完,便转身迅速向屋内走去。小山子看着董恒艾的背影,缓缓抬起了右手,有些木讷地张开五指,向着她离去的方向轻轻挥了挥。刘二少的背影带给他的是愤怒和悲伤,可在董恒艾这里,更多的是不解。他不明白为什么董恒艾明明很在意自己却又冷漠地转身离去,连告别的话也不许他说完,像是催促他快点离开。小山子叹了一口气,走出了浣沙园,然后伸手掩上了大门。
      而另一头,董恒艾一边走一边想:“一剑如梦……这是小山子想要找到父亲的梦。那什么又是我的梦呢?”她苦笑着。之所以故作无情,其实是怕自己见到小山子离开的样子就又会动摇,又想留下他。可现实是,她无权也无法留下任何人。她能做的,只不过是在心里期盼着离开了的人能过得好一点,然后守好自己心中的园,等待重逢或者等待可能到来的下一个来访者,等待未知的苦乐,还有希望和爱。

      小山子故意在镇子的大街小巷多绕了几圈,可还是没有看见小火雷的身影。他甚至还拉住几个街边的小摊贩,问他们有没有看到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卖报男孩。“那孩子,整天跑来跑去的,我们早都认识他了。”“他呀,可以说到处都有他,可是这一时半会的,谁知道在哪能找到他。”
      小山子想,可能没法告诉小火雷自己要走的事了,可能没法当面告别了。他望了望街角,环顾几圈四周喧闹的人群,蹲下身来,又低下头去。
      又要离开了。离开这个小镇,离开孙婆婆、恒艾姐姐、小火雷。往前走,也不知道是往什么方向去。小山子虽心有迷茫,但还是定了定神,告诉自己,只管走就好,只要不是回过头、不是往回走,都是好的,只要自己走得再远一点,就能靠爹再近一点。
      在他心里,这个世界,不是圆的,也不是方的,而是直线状的,是一条长长的路,连接着故乡和父亲所在之处。他此刻就走在这条路上,不知道路有多长,通向哪里,可他一想到自己是在一步步走向父亲,就莫名觉得心里燃着一把火,红彤彤暖洋洋的,很是舒服。
      他总是暗暗想象着,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样的呢?他隐约觉得,虽然自己对父亲没什么相貌上的印象,可要是真的在哪里遇到他了,自己还是认得出父亲的。小山子仿佛能看到,一个人影面对着他站在某处,看不清他的脸,可“宁兴国”三个字从他身体里飘出来,飘进小山子心里,小山子将此与心底那个名字细细对照;对,是了!就是他,他就是我爹!我带他回家!
      如果爹已经不在世上的话......那也可以去找到埋葬他的地方,和他聊天,告诉他娘也不在了,告诉他自己是如何一步步找到他的,还有,把名字写给他看。
      不论怎样,终归就是这样一个过程嘛!总能找到的。
      他笑了笑,便站起身来,继续向陌生的远方走去,瘦小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熙攘的人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向前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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