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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向前的路 不,最好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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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苏执芊,西镇的戏子而已。不知亲生父母是谁,我的名字也是戏班班主按资排辈起的。自打记事起,就在戏院里跟着昆曲戏班班主,虽然我是个女孩子,可我受的苦就同戏班里的男孩一样,大家同吃同住同练,我也在师兄弟中间慢慢长大了。在我十五岁那年,师父要把我许配给我的大师兄苏执谷,定于十八岁那年成婚。大师兄是戏班这帮孩子的头儿,我一直很敬佩他,大家也说能嫁给大师兄是我的福分。
      可直到成婚后我才发现他的真面目。出师后,他便不再专注于戏。他爱赌、嗜酒,常出入风月之所,回家来便命令我好生伺候他。我不肯,说他几句,他便大发雷霆,骂我,打我。他总是大张着他那散发着污浊酒气的嘴,骂道:“你一个在男人堆里长大的野女人,不知被多少师兄弟看光过,哪有什么贞洁!还不是因为我心善娶了你,给你钱花,给你床睡。你这贱人,不知道女人伺候丈夫天经地义吗?你有什么脸和我这样说话?”
      我自知我只是个不知名的小伶人,加上女人的身份,我也只能在西镇这样的小镇的戏园里演出。
      可是,因为一个人的到来,让我晦暗无趣的生活变得灵动起来。我永远忘不了那个日子,民国二十二年二月七日。
      那天上台之前,因为执谷喝醉了酒,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我的脸瞬间像火烧一般。在戏园老板的催促下,我强忍着泪水,偕同搭档上了台。我看着台下吵闹的观众,又想起自己,心里满是辛酸。我徐徐向前,我轻摆衣袖,我握扇探身,我侧转垂眸,终于感受到自己的眼泪已经不争气地涌出眼角。
      我注意到,台下的一个人,目光一直追随着我,一言不发。退场后,我又在后台见到了她,她捉住我的手,说看到我的眼泪,说对无知的喧闹的观众表示不解。我震惊于她的对我的观察竟如此透彻。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
      后来她总是来看我的戏,总是坐在第一排,每次结束都会到后台来找我,还会给我带来一些礼物。她同我讲的话让我的心里很是触动:一个陌生人,竟比我身边的人都要懂我。
      一次在后台,执谷又对我发起了脾气。她突然瞪了执谷一眼,狠狠地吐出一句话:“聒噪,闭上你的嘴。”执谷恼羞成怒,冲上去提住她的衣领,她却伸手用力扯住执谷的前襟,浅浅一笑:“你当你是谁?就在这里对女士动粗么?”旁边几个人看到这剑拔弩张的形势,赶忙把两个人拉开了。执谷又指着她骂骂咧咧的,她只是拉我到一边,轻声道:“以后遇到这样的人就躲远点。”“那你?”“我以后也会躲远点的。”她皱着眉头说道。
      起初,执谷只是看她送我的那些礼物很贵重,便拿去当了换钱。我自然敢怒不敢言。后来执谷注意到她对我的重视,觉得她家底殷实,像是富贵人家的小姐,便生出了叫我去靠近她,骗取对方信任从而骗取她家的钱财这样的想法。我哪里肯呢?可是我一说“不”,便会被打。执谷说,骗到钱后,时机合适就带我离开西镇,去大城市的好戏园里发展。我妥协了。
      一天,她邀请我去她家作客,我应允了。这也许就是骗取信任的第一步吧。她对我的戏曲行业很好奇,问了很多稀奇古怪的问题。她想听我唱的戏,尤其想了解我这个人。她告诉我她从小到大的故事,我便知道了她也是个孤独的人,无父无母,也没有什么朋友。她央求我帮她想一副对联。她说了上联,我便对了下联。她很喜欢,便取纸笔写下,这就要贴到门上去了。我看着直爽的她,暗暗对比阴险的自己,只希望她以后不要再遇到我这样的人才好。
      有一回唱完最后一出戏,我收拾妥当准备回家时,却发现外面下了大雨,本想冒雨回去的,却在戏园门口看见了她执伞而立的身影,像是在等人。我不想被她认出自己这副狼狈模样,便快步从旁边走过,没想到我却被人牵住了衣袖,一股轻柔的力道将我拉了过去,我回过神来时,已经没有雨打在我身上了。她的声音还是带着那股爽朗劲儿:“我出来以后想起你可能没带伞,想就在这里等一会儿看看……果然啊!你住在哪,我送你回去吧。”
      我向她表示感谢,说我自己可以回去的。她却摆摆手:“淋雨会感冒的。我小时候淘气总是喜欢在雨里玩,回去就感冒,发烧、咳嗽、流鼻涕,还有吃药的感觉可难受了。你要是生病了,就唱不了戏了。”
      我问她:“你希望我在这里继续唱下去吗?”
      她有些疑惑,反问道:“你不准备继续唱了吗?那你要去哪里?”
      “不是的,只是问问而已。走吧。”我就这样敷衍过去了。那天她送我回去的路上,我们一句话都没有交谈,我告诉她我已经到了,她嘱咐我几句就转身离开了。
      某天在后台,她又邀请我去她家。我本想推脱不去,但我想到,前一晚执谷从赌场回来便对我大发脾气,我身上的伤还隐隐作痛,便答应了。那晚我们坐在亭子里,都喝了酒,她对我说了许多话,我也是。只不过凭我对她的了解,她已经全然信任我了,对我也十分坦诚。而我,不过是抱着接近她的心态,用花言巧语来骗取钱财的。
      她醉了,我准备扶她回房时,她突然拽着我不走了。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明月,转过来楚楚可怜地望着我,嘴里吐出一句“但愿人长久”。我愣住了,但也笑着回复她“千里共婵娟”。她心满意足地笑笑,便随我回了房。我照顾她睡下后,坐在床边,突然泪流满面。我说了千里共婵娟,以后便真的要相隔千里再难相见了,恐也再难“共婵娟”。
      我感叹自己终于骗了她。我骗她我没有结婚,我骗她我孤苦无依,我骗她……我喜欢和她在一起。不,这句话不是骗她,是真的。
      可我心里万分痛苦。我多么希望对面的女子是个男人,一个懂我、爱护我、不愿意让我受委屈的男人,一个能带我走出这片黑暗的男人。可如果对方不是女人的话,我应该也不会与之产生什么共鸣,不会有如此亲密的接触,我不会来到浣沙园,更不会……以这样一种复杂的心态喜欢上她。
      可是错已酿成,罪责在我。即使万般不愿,我也得离开了。一想到此生再也见不到这个人,我的心便像被揉作一团,拧出了血一般。有时我看着她满面春风的脸,我会想象我离开后,她会变成何等模样。会像我现在这样心痛吗,会满世界找我吗?不,最好不要,我不值得她寻找。
      我为她盖好被褥,背对着她躺下了,不知何时睡着了,梦到自己在戏台上唱《牡丹亭》,台下只坐着她这一个观众,她盯着我,看我手中、脚下动作,只是她目光凶狠,眼中似有泪光闪动。然后我醒了。阳光照得我睁不开眼,而她好像在我身后说着些梦话。我试探她几句,她的语气中竟带着些羞窘和不知所措。原来她早就醒着。我不敢在她房间再作过多的停留,怕自己刚刚变硬的心又会被软化,便迅速离开了。
      我回家与执谷商量,我想在我离开后让恒艾死心。他便在城外草草设置了一座假坟,立上木碑刻上我的名字。从我决定离开的那一刻开始,以前的那个苏执芊就死了。
      那天戏终,她又来后台见我,我留着泪告诉她我要去看望生重病的师父,需要钱。她犹豫了一会儿,便去开了支票给我,然后眼含泪水对我说:“早去早回。”我知道我手里拿着的是我这么久以来最想要的东西,上面写着的金额好大,我觉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也知道,在这张支票里还含着除了金钱以外的东西。
      我看到她里泪光的那一刻,我内心的情感决堤了,我再也无法抑制。我扑上去抱住她,贪婪地感受着她身上的温暖,可嘴里还是说出了最后的欺骗:“我会的。”不会了。我把钱交给执谷,执谷便会带我走,去别的地方,再也不回来。这样的拥抱,怕是这辈子再难遇到了。我在心底默默祝福着她,希望她在我离开后,能早日回归原来的平静的生活,不要过度悲伤,尽快把我忘掉,把死去的苏执芊忘得一干二净才好。
      我和她挥手道别了。我转过身向我的方向走去,我知道她亦转过身走了。我走了几步,猛然停下来回过头看她,看她的背影愈来愈远了。她现在在想着什么,我很清楚:不过是盼着我一路平安,早日归来。可我竟然忍心打破她这美好的盼望,只是为了自己的私利,或者说,只是为了满足丈夫执谷的要求。
      无论执谷怎么打我骂我,我都不想离开他,就好像一根麻绳把我捆在他身边。很奇怪,我自己也觉得奇怪。
      我是一个女人,一个依附于婚姻依附于丈夫活着的女人,一个被旧世俗束缚着而不敢反抗的女人;而她也是一个女人,和我不一样的是,她是一个独立自主的、有自己的坚持的女人,一个不屈于陈俗并勇于斗争的女人。要说我们之间有什么相似之处,便是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寻不到一个值得倾诉内心的对象。也许是因为在这个环境中她少有同类,也许是因为同在环境中的我被外界捂上了嘴。
      我们都在寻找,然后,偶然间遇到了彼此。她就像一道温暖的光,照进了我这暗无天日的角落,我贪恋这光,可我更怕自己会开始追逐这光、依赖这光,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道光终会离我而去,而那时候,重新陷入黑暗的我又当如何呢?不如让我一直在黑暗里。
      我把支票交给执谷,执谷立刻喜笑颜开,对我又搂又抱的,夸我不愧是他的媳妇,我也感到一丝欣慰。我问他,什么时候带我离开,什么时候告诉恒艾我死了,怎么告诉她。他嘴角勾起难以捉摸的笑:“离开干什么?去别处还有我们的容身之所吗?”
      “你什么意思?”我心中一惊,质问他。
      “我既然有钱了,那我便可以在这里重新开始了!我要去还债,他们都催了好久了……我算算还有没有剩下的钱,我要去快活快活!执芊,你可真是老子的宝贝儿媳妇!多亏了师父把你捡回来呢。”
      我只觉得我的心受到重重一击,我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执谷见了我这副模样,也不顾我的感受,把我从地上捞起来,横抱在怀里,大笑着走向卧房:“让老子爽一爽!”只是我全程精神涣散,像一条奄奄一息的鱼,被他任意摆弄着。执谷边抱怨我不配合,边给我带来一阵阵痛感,让我能够确认自己还活着。
      我没再去戏园唱戏了。执谷说,他派人去给恒艾报信了,死因是路中出了事故,还领她去了那假坟,看到了那碑上写着的我的名字,这样应该死心了。是的,连墓碑都看到了,还有什么不死心的呢?
      一个月后,我开始呕吐。看了医生,说是怀孕了。那段时间,我感受着身心的双重痛苦。不如死了罢。这种想法突然萦绕在我脑海中,可我就是懦弱如斯,连这样的决定也做不出。我将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孩,执谷看到又铁青着脸,又开始咒骂我。我自知说不过也无力反驳他,便任他骂了。
      在家休养了两个月。执谷又看不惯了,说这一年到头是他在伺候我们娘俩,说我们花他的钱、吃他的饭,没良心的。他又催我出去挣钱,我问他我可以做什么,他恶狠狠地说:“做回你的戏子啊。怎么,师父教你的你都忘了吗?”
      是啊,我曾是个戏子。我硬着头皮,又找到戏园老板,询问他我是否可以换个名字继续唱戏,他同意了,只不过我的场次被安排到了最不挣钱的时间段。我已经麻木了。无所谓,能挣到钱就行。
      我又穿上层层戏袍,涂上厚厚的妆容,戴上纷繁的头饰,走上戏台,唱起熟悉的曲子。台下更加喧闹了,台下再无故人。只希望这永远都是我的独角戏。
      从此以后,我是唐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向前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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