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向前的路 我不要唐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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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董恒艾收回了手，她的身子不住地颤抖着，眼睛里突然涌满了泪水。小山子坐在旁边，不敢说话又不知所措。
“以为换个名字就可以改头换面了吗？不，这唱腔，一辈子都忘不了。”她低头喃喃自语。
这一折结束，她对小山子说：“这戏园好生聒噪。我们去外边清净清净。”两人走出去后，小山子轻声问道：“我可以说话了吗……”董恒艾点点头。
“恒艾姐姐，这里不是你最喜欢的地方吗？可我总觉得你心情不太好。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什么伤心的事了？”小山子单纯的目光直击董恒艾的心。恍惚中她仿佛又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妄图去猜测对方的内心，是有风险的。”她笑着说。
“我猜错了吗……”小山子显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里是我一年前很喜欢来的地方。其实也不是喜欢这戏园，而是因为一个人。”董恒艾靠在墙上说道。
小山子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喜欢那个人？”董恒艾扭过头去，不说话了。
小山子也走过去靠在墙上。他自顾自地说：“曾经有人给我说过，喜欢一个人，容易说却不容易做。可我觉得，不管在哪，不管怎么样，都是可以喜欢的。喜欢就是很平常的事情嘛，有什么不容易的！那个人就是个骗子。明明是他自己喜欢一个人，还总让我帮他传话。可是最后他走了，喜欢的人嫁给别人了都不知道，唉。”
董恒艾皱着眉头，静静地听着，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小山子继续说着：“我本来和他们——那个人和他喜欢的人，就不是一类人。他们是地主家的孩子，我是农民家的孩子，我本来应该和他们保持距离的，可我却觉得他们很可怜。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能吃好喝好穿好，过着好日子，却还是不开心。唉，他要是知道自己喜欢的人已经出嫁了，得多难受啊。”
董恒艾开了口：“喜欢的人已经出嫁了……那出嫁的那个人喜欢他吗？”
“我不知道，当时我还壮着胆子问了她呢，本来以为她会说‘喜欢’，可是最后还是摇头。”
“也许是喜欢的，只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不得已，就说不出那句‘喜欢’。”
“别的原因？”小山子疑惑地抬起了头。
“比如因为家庭原因啊，父母不允许啊，还有怕自己影响到对方未来的生活啊之类的……”董恒艾说着说着，忽然怔住了。她目光追随着戏园里并肩走出的一男一女，轻声道：“出来了。”
小山子还未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董恒艾已经快步走过去，伸手扯住那女人的衣袖，带着哭腔道：“我竟然认出你了。你回头。”
两人闻声，便都回过头来，那男人见了董恒艾，脸色大变，接着向身边的女人一个巴掌扇过去：“叫你别唱《牡丹亭》了你还唱！现在你自己去解释吧！”
董恒艾突然怒火中烧，她冲上前去揪住那男人的衣领，一记重拳击在他脸上。男人被这一拳打得有些发愣，血从他的嘴角涌出。他伸手擦了下嘴角的血，气急败坏地将董恒艾踹翻在地。“别以为你是女人我就不敢打你。”他开始对董恒艾拳打脚踢。董恒艾也不罢休，挣扎着与男人扭打。旁边的女人试图将男人拉开，却被粗暴地推到一边。她开始大哭。小山子看到这场景，吓坏了，在一旁瑟瑟发抖。人群开始围上来。
不一会儿，巡警也来了。四个人都被带到了警局。
讯问小山子的是两位年长的警察。“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小山子。”“家住哪里？”“陈家村。”“和另外三个人什么关系？”“恒艾姐姐我也是今天才认识的，另外两个人，我不认识。”“讲一下你看到的事情经过吧。”
“我讲了以后他们会怎么样？”小山子突然很紧张。“犯了错误的是要受到惩罚的。你也不能撒谎哦。”
小山子出了一身冷汗。他一五一十地把经过告诉了警察。然后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可以走了吗？恒艾姐姐在哪？我可以和她一起回去吗？”这时，审讯室里进来了一个警察，他向讯问小山子的警察耳语一番，便出去了。
“小朋友，你可以回去了。你的朋友还需要待着这里。”
小山子为难地说：“恒艾姐姐不在的话，我不知道怎么回去。”两位警察面面相觑。
“我们带你回去吧，你要去哪里？”
“孙婆婆的医馆。”小山子在这个镇子也就只知道这个安身之所了。小山子便被警察送了回去，见到了在那里等待的孙婆婆，还有一旁的小火雷。他们见小山子是警察带回来的，面露疑色。
孙婆婆看只有小山子一个人，却不见董恒艾，便问道：“警官先生，请问这孩子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个子很高，身体偏瘦，扎着两只辫子，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
警察答道：“是有这么一个女孩，是因为他们涉嫌在街头打架斗殴，现在还关着。”
“我是那孩子的亲属！我可以去保释那孩子吗？”孙婆婆的语速明显比平时急促。
“请随我们来。”小山子眼见自己刚下警察的车，孙婆婆便上去了，很是不解。他冲上去顶住那车门，着急地喊道：“警察叔叔！孙婆婆她和这件事没关系，不要抓她，不要关住她好吗？”
“孙婆婆是去救你恒艾姐姐的。别担心。在医馆等我，今天晚上还得上药。”孙婆婆轻轻笑了笑，示意小山子松开手。小火雷也上前来拉他。车门关上了，车缓缓开走了。
天已经晚了，太阳的光已经不再那么炽热，而是缩进了厚厚的云层里，只是在一些缝隙里微微透着些温暖的光。
还蒙在鼓里的小火雷问道：“今天发生什么了？你们怎么会被带去警局呢？”
小山子挠了挠后脑勺：“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个很凶的人动手打了一个姐姐，恒艾姐姐好像认识那个姐姐，应该是因为生气，恒艾姐姐也动手打了那个人，但她打不过那个人，被那个人按在地上打。过了一会儿警察就把我们带走了。”
“恒艾姐姐能认识什么人呢？她好像一直都是孤零零的。”
“应该认识。她刚见到那个姐姐时都哭了。”小山子叹着气。
“我觉得是那个先动手的人的错。真的讨厌这种人。”小火雷撅起嘴来，“恒艾姐姐是很好很善良的人，那个人肯定做得很过分才让恒艾姐姐生气的。”
“那打架的场面可太吓人了。我之前从没见过这样的……”小山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这其实不算什么了。我整天为了卖报走街串巷，看到过很多比这可怕的事呢！”小火雷说，“以前在街上，看见有几个人被绑在柱子上，说是革命党人，人们都来围观，最后‘砰砰砰’几声，他们就不动了。”
“死了？”小山子眼中溢满了惊惧。
“嗯，死了。”
“好可怜。”小山子垂下头去。
小火雷忽然凑过来拍了拍小山子的脑袋，问小山子烫伤好些了吗。小山子这才想起自己还经历过这茬事，他轻轻解开自己的褂子，看了看自己的胸膛，还红着，还起了水泡。
小山子咧着嘴笑：“虽然还疼着，但没有刚被烫到那时候疼了。”
“别逞强。你这个出了水泡，得挑破了。”小火雷皱着眉头，“就是不知道孙婆婆什么时候回来。”
“等等吧。”小山子随意披上衣服，起身拿过自己的包袱，打开来，取出放在里面的几张纸，又开始用手指临摹上面的字。小火雷好奇地凑过来：“这是谁写的字，好漂亮！就是一些字我也不认识。”
“一个讨厌鬼写的。他教我写字。”小山子想着刘二少，进而回忆起故乡的一切。这才是出村的第一天，就遇到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他觉得很委屈。要是还在村里多好，有李婶，有顺子一家，不会被那么多人厌烦地推开，不会被饭店的伙计驱赶，不会被人泼烫茶水，不会在戏园门口看到打架的场面，不会被带到警局讯问。他有些后悔没有听大家的话留下来，后悔自己独自一个人跑了出来，身上还没钱……
可他看到那几张纸中的其中一张——写着自己和父亲名字的那张，他伸手拿起，凝视着那六个字。
“小火雷，我是从陈家村里出来的。你说这外头的世界，究竟有多大啊？”
“我也不知道。反正是很大很大。听大人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还有高山，还有大海，还有很多我没见过也没听过的东西呢！”小火雷一转语气，突然略显兴奋地说，“我现在也学了一些常用字了，我可以从每天的报纸上看一些别的地方发生的事。”
“腹有诗书气自华，”小山子朝小火雷眨眨眼，“等我们学了更多东西以后，受别人尊重，不被人欺负！”两个孩子在桌前玩闹一会，小火雷说他得回家了，便独自一人走入了暮色。小山子临摹累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梦到了很多人：母亲在厨房准备饭菜，李婶向他喊着话，顺子拉着他的手去邻村玩，安平和顺子娘在地里向他挥手，刘二少见到了胡小岚，两个人紧紧地拥抱着。大家都在，都笑盈盈地看着他，他也笑着，突然，这些都不见了，他醒了。他揉揉自己被压塌的半张脸，模糊中，看到两个黑影晃进门来，他想要站起身来，胸膛处那片皮肤又灼灼地发疼，他忙用手去捂着，可一碰到就疼得更厉害了，他疼得嗷嗷直叫，这下他彻底清醒了。
医馆里的灯亮了，小山子这才看清了来人。
孙婆婆看着他身上的伤，关切地说：“出水泡了，还比较大，须用针挑开。”她从一个匣子中取出针，又点了两支蜡烛，将那针放在蜡烛的火焰中炙烤一会儿，便捻着针轻轻刺入小山子身上的水泡，放出了里面的脓水，又对创面做了消毒。
“恒艾你也过来，我看看你的伤。”孙婆婆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
董恒艾笑笑，摆摆手：“我没事。主要都是内伤，心里的伤，外边看不到的。”她见孙婆婆眉间的结越来越紧，便妥协了。小山子笑嘻嘻地说了句“我去门口守着！”便出了医馆，实则是为了避开孙婆婆对董恒艾的身体检查。
他站在医馆外，望着被云蒙着朦胧的月亮，只听得里面还是飘出了痛苦的低低呜咽。然后是孙婆婆令人安心的声音：“忍住点。我先治外伤，内伤的话你可得自己好好调整。”过了一会儿，小山子被叫了回去。
“恒艾，你带小山子去你那边，给他找间空屋子住。”
“孙婆婆，您也早点休息。我们走了。”
小山子便又被董恒艾牵去了浣沙园，在黑暗中走了许久，突然油灯亮起，小山子发现自己在一间干净的房间里，有温暖的床和被窝。“你是客人，就睡在我这里吧，我去别的屋子收拾收拾。”董恒艾支起自己疲倦的身躯，准备走时，却被小山子拉住了。她疑惑地回过头来，看到了小山子纯真的一双眼睛：“恒艾姐姐，今天你……怎么样？那个姐姐呢？警察叔叔放她走了吗？”
“我还好。我就是生自己的气。她和你一样，很早就出来了。”她笑笑，“别管这些了，快睡吧，做个好梦。”她起身离开了房间，脚步声逐渐消失在夜的气息中。小山子翻身睡下，盖好被子，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董恒艾留小山子在浣沙园中，独自一人去了戏园。这次那女人出来时，身边没有那个男人。
“唐瑾小姐。”她唤了一声。女人回过头来，礼貌一笑：“你好。”
“你跟我来。”董恒艾拉起女人的手，往城郊走去。她们来到一座简陋的坟前。有一块木头制成的墓碑立在那里，上面写着“苏执芊之墓”。木碑前还留有一些腐烂的花瓣，陷在泥土里。
“你告诉我，这里葬着谁？”董恒艾指着那坟，颤抖着问道。
“碑上写着。”女人的声音很平静。
“我认字。”
“那你问我？”
“你葬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段感情，是一段你不想面对、你想逃避的感情罢了。你想自己忘了这段感情，也希望某个人忘了，可是你又知道什么？！那个人会接受这一切吗？已经感受到烛光的飞虫还会离开吗？还会回到孤冷的黑暗中吗？你有没有想过？”
两人之间突然安静了。空气里只有鸟雀的鸣叫声和若有若无的啜泣声。
“我可以忘了你骗了我，可我不能忘了你。”
董恒艾转过身，含泪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名唤唐瑾的女人。她又低下头去，颤抖着伸出双手抚在那木碑上。突然，她拔起那木碑，又狠狠将它摔在地上。
“我不要唐瑾，我要之前的苏执芊。”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向前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