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向前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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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我求你远离我这种人，越远越好。”苏执芊背过身去，轻声道。
“不，”董恒艾从背后环住苏执芊，“执芊，我要你告诉我，你骗我的原因。”
苏执芊的身子颤了颤，但并没有挣脱。“抱歉，我是骗了你。可是我若告诉你了，你便又要为我出气吗？像昨天那样吗？打得过吗？不值得。我也不希望你这样，对谁都不好。你就当是我自己犯的错吧，”
董恒艾心中也大致懂了。“你就没有想过离开那个人吗？”
“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不能。”苏执芊苦笑了一声，“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女儿。就算是为我的女儿，让她有个完整的家，我都不能离开。我是个孤儿，我从小没有父母，你也一样，你能体会到父母对孩子的重要性吧？”
“嗯，完整的家……可是，这样的完整，真的对孩子好吗？看着那样一个整天欺负自己母亲的父亲，要孩子怎么想？”董恒艾的眼泪落入了苏执芊的衣领。
“因为她的母亲的确无能，该打该骂。”苏执芊闭着眼仰起头，抬起手拍了拍董恒艾的肩膀，“这是我的命运。”
“去你的命运！我董恒艾最不信的就是命运。明明不是你的问题，是他的问题，为什么总要把错误往自己身上揽？昨天也是，你本来什么都没有做。幸好有小山子和我为你作证，不然你也要被关着了。”董恒艾生气地握着苏执芊的双肩，声音逐渐低下去。
“没关系。你让我回去吧。孩子还托在隔壁家，她才一个月，需要母乳，我不能离开太久。”苏执芊伸手掰开董恒艾的双手，而那双手也像瞬间失去了气力般，垂了下去。
“以后请不要再来戏园了。”苏执芊说出这句就迈开步子走了。
董恒艾看着她的背影，着急地喊了一句：“执芊，你讨厌看到我了？”
“嗯。你想想我对你做的事，我用谎言骗了你的钱，伤害了你，到头来我还很讨厌你，我就是这么阴险的人，所以请你以后不要和我这样的人交往，对你不好。你有属于你自己的生活。”苏执芊回过头来，“以后再有缘遇到的话，还是叫我唐瑾吧。”
浣沙园内墙攀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很有生机。有一部分爬出了墙壁，细嫩的新芽在墙头探出了脑袋。墙侧的大门两旁各有一片方形的花圃，生长着各色各样、形态各异的花。这些花，是孙婆婆年轻时种下的。她本想在园子里培育些药材，可没想到药材长得并不好，反而在土地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一些漂亮的小花。孙婆婆受到触动，从此便在园子里种上了花。她只顾寻来种子种下，却从没有刻意去侍候那些花。她曾经对董恒艾说，留在园里的那些花儿都不是娇弱的花，是坚韧不拔的花。她们扛住了风雨，是凭自己的力量长大的。
如今，花儿开得正盛，昂首挺胸，神采奕奕。
“恒艾姐姐，你回来啦！”董恒艾一脸疲惫地推开门，小山子见了她便欢快地迎上去。
她忽然想起苏执芊的话，便皱着眉头问道：“小山子，你出村是为了找你爹，对吗？”小山子点点头。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听听你的故事，出村前的故事。”小山子看着董恒艾似有泪光的眼睛，慢慢地讲给她听。
他说着说着，便哭出了声：“我现在是出村了，可我怎么也找不到我爹。我问了很多很多人，他们都说不知道。听小火雷说，外面的世界好大，有很多很远的地方，我爹他到底在哪呢，我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呢……我娘等了我爹一辈子，我想替她找到爹，可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董恒艾轻轻抚了抚小山子的脑袋，缓声道：“你娘会在天上默默看着你，在你需要的时候帮助你。”“我娘……”小山子抬起头来，望向天空。纯净的蓝色中飘浮着的是纯净的白色，静悄悄的。他想象着母亲就站在某一片云彩上面，也望着他。他擦去眼泪，笑了笑。“娘，小山子要去更远的地方看看了，不要担心我，我会照顾好我自己，我一定会找到我爹的，找到他就带他回家。”
“痴傻。”董恒艾忍不住摇了摇头。她叹了口气，在心里暗暗地接道：“只是身处这乱世，一路必有艰险，未来，你自己可能都是生死未卜。”
“恒艾姐姐，你有用来写字的那些东西吗？什么纸啊笔啊的？”小山子忽然问道。董恒艾愣了愣，点点头，去拿了笔墨纸砚来，放在亭子里的石桌上。“有水吗？”小山子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开了口。董恒艾又取来一些水，并倒进砚台一些。
“谢谢恒艾姐姐。”小山子握起那墨锭，放进砚台，开始熟练地转了起来。
“你那少爷朋友教你的。你学得不错。”董恒艾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笑了笑。
“他不是朋友，他没把我当朋友。”小山子喃喃道，“不过他确实教了我一些字。恒艾姐姐，我想写给你看。”他还是准备用他那奇怪的握笔姿势。董恒艾见了哭笑不得，便倾身上前，纠正小山子：“想写字，先练基本功，首先姿势要对。”
小山子点点头，皱着眉头开始适应新握笔姿势。他觉得这样反而不容易写字了。他握着笔，颤抖着手向纸上落去，结果刚一触纸便像失了控制一样，在纸上狠狠点了一笔。董恒艾看着他，想起了自己刚开始学写字的时候也是笨拙的，多亏了孙婆婆耐心的引导和鼓励。她回忆着往事，只觉心头一暖。“慢慢来，不急的。”她笑着说。
小山子不服气地把笔尖带离纸面，蓄力准备，再次落笔，他顿顿神，开始迅速回忆那些字的一笔一划是怎么写的。他不知道正确的笔画顺序，只是把记忆里生硬的符号搬到了纸上而已。落在纸上的笔仍是颤抖不已的，写出来的字似打了连续的绳结一般，一会儿粗一会儿细。
他先写了自己和父亲的名字，这是他最熟悉的六个字了。“恒艾姐姐，如果你以后遇到叫宁兴国的，这样写的，可不可以告诉他，他的儿子小山子，不，宁虞山，在外面的世界找他，希望他可以回家去。”小山子不想放过任何可以寻找父亲的机会。董恒艾点点头。
小山子又开始卖力地写字，这次他写下了“我很喜欢她”。董恒艾在一旁看着，不禁笑出了声。看来小山子村里那位少爷还真是个痴人，和自己倒有几分相似，不过对于小山子这么小的孩子，他能明白什么是喜欢吗？
“恒艾姐姐，那天从戏园里出来的那个姐姐是你朋友吗？”小山子停了笔，他看着那几个字，忽然开口问道。
董恒艾尴尬地笑笑：“呃……其实什么都不算，只是熟识。”
“你喜欢她吗？”小山子一连串的问题让董恒艾有些猝不及防。她愣了愣，敷衍道：“你知道吗？这世上可以有很多种的喜欢。”
“不管是哪种，恒艾姐姐，你喜欢她吗？”真是个固执又难缠的小孩。
“你这……”董恒艾只觉自己像被推入了无路可退的窄巷，“这个问题的答案，你应该知道了，又故意问我干什么？”
“这种话你要自己说出口才作数呗。”小山子歪着脑袋，真诚地笑着。
董恒艾顿顿神，缓声道：“喜欢。不过这喜欢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是自知有那种距离感，但又有莫名的力量在吸引着我去靠近；不希望她被人欺负、被人侮辱，可又恨自己无力去保护；被她欺骗伤害，却一点都不记恨，还会想着，她一定有她的苦衷。人就是很奇怪吧，有时候积攒了满腔的热情想要一股脑地倾诉，想要把发现的点点滴滴都与之分享，可真正面对时，又会用理智把情感一点点压制下去，最后说出口的，不过剩下些不痛不痒的话。其实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她顿住了，低下头去，在心里说完了剩下的两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虽然没法在身边陪伴，但总能远远看着吧。必要时，我还是会站出来。”她释然般笑笑。
“恒艾姐姐，你和我说的这些，你对那个姐姐说过吗？”董恒艾摇头。
“你写下来吧。”
“写下来做什么？”
“我还在村子里的时候，就帮那个讨厌鬼跑过几次腿。不过那时候我不是自愿的，现在我是心甘情愿想帮你。你要是不想亲口说，那就让我帮你转交呗。”小山子托着腮，一脸认真地说道。
“这些话，不说也罢，说了倒是平添麻烦。”董恒艾又皱起了眉头。
“你看，我村里那个讨厌鬼，虽然他最后走了，但走之前还是留了一封信给喜欢的人，这样就算没什么结果，至少心意带到了，还是会舒服些吧？恒艾姐姐，我觉得你其实是想写的，你就写吧。”小山子说着，竟觉得这话不太像是自己能说出口的话。是什么时候想明白的呢？以前在村里，他觉得自己始终不懂刘二少这个人。或许在那时，在他看着大雨中恳求他去送信的刘二少时，就已经大致明白些了吧。
董恒艾露出一副诧异的神色，用左手捻着自己的辫子，说道：“小山子，我都告诉过你，不要随意猜测别人的内心……”小山子笑嘻嘻地把纸推到她面前，把笔递过去。董恒艾最终还是接过了笔。
她提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
我不会离开，只是不会再坐在第一排了，你只管唱你的，我会在人群中，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看着你，倾听你。若你日后决心离开那人，又无处可去，无人护你，就来浣沙园吧。
写完后，她盯着自己写的这几句，细细思量。过了一会儿，她又另取一张纸重写了一遍，将第一句“我不会离开”改为了“我还是会去戏园”。
她又提笔在后面写道：
也许我日后也会寻得良人，与之结缘，也许以后我的家也不在浣沙园了。可我想，只要我住在浣沙园一天，就守这园子一天，守这满园春色、姹紫嫣红一天。你看，我又糊涂了，春色又怎能守得住呢？你就当我是守着一段美好的记忆吧。就算我不在，孙婆婆也会在这里。孙婆婆她人很善良，会好好待你的。
人总不能一直停留在原地的，总要离开原来的地方、原来的人的。像那留不住的春光，终究是要消逝的，纵使四季轮回，来年春光又至，也再不似当年。只靠记忆存留些曾经的良辰美景。不过我觉得拥有记忆就已经很不错了，总比彻底遗忘好。未来，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你相夫教子，我潜心字画。不管怎么说，我都不会忘了你。我也不会忘了你的戏，你的唱腔，你的神情，你的步态，还有你在戏台上流过的泪。我当然是希望你也别忘了我的，但如果你觉得忘了我你会轻松点的话，也是可以的。如果再无相交，那我祝你平安健康。
最后她写上署名：你的老戏迷，董恒艾。
董恒艾满意地点点头，慨叹自己终于打开了这心结。就像终于疏通了时常洪水泛滥的河道，情感不再如往日般汹涌澎湃，心里有了一个出口，将那往昔的痛苦与不安从那里引出；留下的，仍回荡在心间的，只是平淡美好的记忆。
舒服多了。
“我得让我的伤快点好。噢对，今天还得去找孙婆婆换药。”小山子轻轻揭开自己的褂子，往里探了一眼，脸色突然变得惊异，“我怎么掉皮了！？”
“孙婆婆的医馆人很多，你得排队了。”董恒艾一脸平静地看着他，一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在纸上小山子写着的“喜欢”二字上画着圈。
“可是孙婆婆认识我啊，我还得排队吗？”
董恒艾笑笑：“这可不是认不认识的问题，是‘公平’。看病的人这么多，总有个先来后到。要是大家都觉得自己和孙婆婆认识，都急着拥到前面去，那可如何是好？在她开馆接诊的日子里，就连我去，都得乖乖站进队伍里。”
好不容易轮到了自己，站到腿疼的小山子便一屁股坐下来，一个个地解自己前襟的纽。等完全脱去自己的褂子，小山子见自己烫伤的那一大片皮肤的全貌，大惊失色。
“孙婆婆，我的皮没了！这一块裂开了，掉了好多皮！”
“孩子，那是原来被烫坏的皮自行脱落了，这样方便新的皮肤长出来。别担心。”孙婆婆轻轻地替他上了药。小山子嗅着那气味，觉得很安心。
“我怎么有点像那些虫子，竟然还能蜕皮。”小山子挠挠后脑勺，傻兮兮地笑着。
“是有点像。每一次蜕皮，虫子都会成长嘛。你说呢？小虫子。”孙婆婆看小山子穿好了衣服，又伸手抚了抚他有些蓬乱的头发。“小山子，你回去把恒艾叫来，她身上的伤还没好，我也替她瞧瞧。”
小山子应了一声，说句谢谢，便一蹦一跳地走出医馆，直奔浣沙园。
“我，去戏园门口等着，给那个姐姐送信；恒艾姐姐你，去找孙婆婆！”
这个男孩哭起鼻子来那么可怜兮兮的，现在笑起来又这样灿烂，仿佛那些伤心的事从没发生过似的，真是小孩的脸——说变就变。
董恒艾看着小山子抓起那张纸，兴高采烈地跑出门，她笑着摇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去给谁报喜呢。
“孙婆婆，您找我？”
孙婆婆刚递给前一位患者药方，觉得有些乏了，正低下头按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在这个不算很大的医馆里，充斥着患者着急的抱怨和嘟囔声，忍受痛苦的口申口今声，老人的喘息与咳嗽声，孩子清脆的哭声，一旁伙计们忙着抓药的呼喊声，人群的声音如此嘈杂，像浪潮一样一层盖过一层。孙婆婆从这片浪潮中捕捉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抬眸，见是董恒艾，眼角的倦意散去，嘴角挂着笑，开口唤了一声：“恒艾。”
“我带这孩子去内室诊治，请大家稍候。”她拉过董恒艾向里屋走去。董恒艾这次一个不字也没有说，任凭孙婆婆为她检查、换药。这期间，她认真听着孙婆婆的嘱咐，还时不时点点头回应着孙婆婆。她明白那些嘱咐尽管只有三言两语，却依然句句温情脉脉。
孙婆婆为董恒艾手臂上的淤伤上药时，忽然提起了小山子。
“这孩子也是可怜，一个人出来，没亲没故的，身上也没有钱，这样再往前走的话，撑不了多远吧。等他伤愈要走的时候，咱们给他准备点钱粮吧。”
董恒艾忍着痛，轻嘶一声，又叹了口气：“就算咱们给他钱给他粮食了，可钱有用完的时候，粮食也有吃尽的时候，到那之后呢？如果那时候他还没找到父亲，他又去哪里弄来钱和粮食呢？还能撑多远呢？”
“那时候的事情，我们不得而知，只是现在……他需要我们的帮助啊。”孙婆婆手下动作顿了顿，那双透着光亮的眼里泛起忧伤。
“孙婆婆，您就是太心善了。”董恒艾阖上眼，前倾着身体，倒在孙婆婆怀里。
孙婆婆稳稳接住了她。
“其实，你自己也是啊，恒艾。”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向前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