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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向前的路 你说,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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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谁?我只知道我的名字叫董恒艾,孙婆婆说在她捡到我的那个盒子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了我的名字。可是名字只是一个符号,一种组合,一种代表,它始终解释不了我这个人。我从哪来,又要走向哪里呢?
      孙婆婆是镇里的名医,慕名前来求医的人络绎不绝。按理来说,孙婆婆这个年纪,是到了可以不用再操劳那些行医之事,到了回家颐养天年、与儿孙共享天伦之乐的时候了。可孙婆婆却一生未嫁,或者不如说,她将自己嫁给了医者这个身份。她只有我这一个养孙,除此之外,无人照顾她,无人对她嘘寒问暖,无人问她累不累需不需要休息。人们总是哭哭啼啼地来到医馆,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去。
      孙婆婆是我唯一的亲人,更是我的恩师,我的益友。很小的时候,孙婆婆教我书法与绘画,她总是夸我聪明,学得又快又好。虽然她总是忙到半夜,却总是抽出时间为我批改,她总是会认真写下评语,拿给我时,眼底尽是慈祥。孙婆婆开馆时总是不回园子住,为方便接诊就在医馆搭起了床。而我,就一个人住在园子里,与那些房梁檐角、门窗帘屏、野芳青草、鸟雀昆虫相伴。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便开始独自寻找并抄写各种古碑字体。虽然我资历尚浅,但在孙婆婆的帮助下,十六岁时我已经可以举办属于自己的书画展。就像孙婆婆说的那样,总有人会喜欢我的作品的,哪怕在我自己眼里那些只算得上是拙劣的涂鸦。每次展出,我都能得到一笔不错的收入。除此之外,孙婆婆还会拿出她自己行医的收入给我,她说自己用不上那些钱,她因为太忙,已经很难抽出时间照顾我了;而我已经长大了,该替自己考虑了。
      孙婆婆少年时,因为背着太多木柴,失足从高坡上摔下,从此以后腿疾就一直伴随着她。她走路总是一跛一跛的,很是不便,尤其是上了年纪以后。我曾多次提出为她请来照顾她的仆从,可她坚决不许,理由是医馆里已经有了帮工,她觉得自己身体还吃得消,不需要那么多人帮助。她常笑着说:“我是大夫,我可以医治自己的。”
      明明不可以。
      因为一次好奇心的驱使,我买了进入戏园的票,坐在了第一排,然后遇见了这辈子永远不想忘记的一个人。
      对于台上的折子戏,我似乎没有什么兴趣。但出去也是无聊,既然买了票,那便在此坐到结束吧。我静静坐在那里,低头抿着杯中的茶。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突然响起的一句唱词竟是如此珠圆玉润,令我惊奇。我不禁抬起头来。台上有两个人,开嗓的那人身着淡粉色的戏服,上面绣着殷红的花,脚上是一双绣花鞋,手里握着一把折扇。她迈着步子慢慢向前,她转身,摆动着粉面白里的两层衣袖,她轻轻向前探着身子,她转过身子低下头,再抬起脸时,我见她的眼角分明带着泪。台下的人却纷纷叫着好,他们打着唿哨,他们叫喊,他们大笑,他们鼓掌,他们的瓜子皮落了一地,他们的酒杯碰在一起,乒乒乓乓。我心中突然生出一股怒气来。
      这场结束后,我心中疑惑难解,便叫来一个小厮,给了他点钱,他便带我去了后台。我见到了取下头饰,脱去戏袍的她。她转过头见了我,眉间微挑,眼底泛起一丝欣喜。现在想来,或许她是期待我带去些打赏什么的吧,可是那时我两手空空。我拉住她,对她说:“此番前来,多有叨扰……只是因为,我看到你流眼泪的样子了。”她不说话,用另一只手拽下我的手腕,抿着嘴,眼睛看向别处。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说出自己的真心话:“我知道,那是真的眼泪。虽然你只是出演一个角色,你唱出那一句,当时一定也是很伤心吧。可大家都在笑,我不知道为什么。”
      她转过脸来盯着我:“不过是一场戏,戏终,一切了了,又何必在意?”
      我摇摇头:“我觉得……他们眼里只看到你的身段、你的唱腔,他们大多是来消遣的,在台下好聒噪,你看见了不觉得难过吗?”
      “你来到这里,不也是来消遣的?我生来就是为了取悦这些观众的,我能让他们开心,当然也可以让自己开心,何来难过?”她莞尔一笑。我竟无言以对。
      站在她一旁的一个瘦高男人滑了我一眼,笑道:“看来这人真是不懂规矩,就知道来后台搅乱。走了,去卸妆。”她点点头,跟着那男人离开了。我愣在原地。
      又过了一周,我又耐不住性子,盯准了她会上台的场,又买了戏园的票,又坐在了第一排。她看到我,眼里闪过了一丝惊奇。这次,她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时,先是露出了短暂的笑意,而后笑容似遇到三九之寒般,迅速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孤寂之态。结束后,我又以同样的方式找到她,因为意识到上次两手空空的尴尬情景,这次我准备了一只精致的怀表送给她,同时关切地问她为什么露出那样的神情。“那种感觉,好像是本来怀揣着一腔希望,又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浇灭了火焰一般。”
      她接过那只怀表,笑吟吟地看着我:“我露出那种表情,是因为表演需要啊。”
      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连我都差点要相信了。我低下头,低声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那么关注你……如果你遇到了什么苦处,可以讲给我,我希望可以尽我所能帮助你……如果我说的这些话对你造成了困扰,请你原谅……”说着说着,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脑袋一片空白。为什么自己要问这么尴尬的问题?什么叫尽可能帮人家啊?明明一点也不了解啊!可是,这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的。我面上一红,羞窘至极。
      她轻轻叹了口气,笑道:“没有困扰,也没有什么原不原谅的,你能来这里花钱捧场,已经帮到我许多了。以后还请常来。”她轻盈地转过身去,又猛地回过头来:“怀表很好看。”说罢便昂首离去。
      我回到园子里。洗漱完毕,坐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忽然就捻着手指唱了起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是啊,春色已至,可自己仍是独守这空园。想来这句话也很符合我现在的心境。又想起今日她那在后台的盈盈笑意,我似乎读出了一种虚假、一种伪装。我好想伸手拆掉那层虚假与伪装,可又觉得,我与她之间横亘着不可逾越的鸿沟。我越是想要看清,她的一切就越是模糊不清。我伏倒在床上,抑不住地大哭起来。当时我想着,日后的我会不会嘲笑自己,竟会为了一个只见过两次的伶人而哭。
      一个多月过去,我去戏园的频率只增不减。每次都会去后台找她交谈,送给她一些礼物,告诉她我的感受。她似乎也是接受了我的经常造访。可她的话总是很少,她把自己包裹在自己的世界里,自己不出来,也不愿别人进去。
      又一次,我来到戏园,正襟危坐,目光追随着她。她似乎也是有意望向我,留下转瞬即逝的笑容。然后视线便迅速转向台下的观众,又是悲戚的目光。我难以克制自己想要了解她多一点的心情,她甫一退场,我便去找她。这次我直白地问她:“今日欲邀苏小姐往寒舍一叙,可否?”她怔了怔,又勾起一抹笑:“荣幸之至。待我收拾完毕,便随董小姐同去。”这次换我怔住了,没想到她会如此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请求。
      我强压着激动的心情,故作平静地对她说:“那我在戏园门口等你。”她点点头。
      我走出戏园,长吁一口气靠在墙上,接着捂着嘴偷偷发笑,从街上路过的人都像瞧见傻子一样瞧着我。我对他们的目光置之不理,心里又开始浮想联翩。从遇见她起,我还从未见过她褪去层层戏服、卸去厚厚妆容、梳起普通的发髻、穿上常装的样子。我对她的出现充满了期待。
      可等待真是磨人。我已经由靠在墙上变为蹲在地上,我想,这副样子一定像极了无家可归的孩子。
      “董小姐?”她轻柔的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我被惊出一个激灵,忙从地上站起来,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看向她,她上身穿着棕褐色的短衫,下着黑裙,穿着白袜的脚上套着灰蓝色的布鞋。她的头发低低地盘着,脸上略施粉黛,细眉轻挑,杏眼含波,薄唇微勾。我上下打量着她,有些发愣。
      “你可是身子不大舒服?”她问道。“没有没有,”我忙摆摆手,”我们走吧。”她便快步走到我身边,挽住我的胳膊。那一瞬,我身子一震。可我对此种举动并无排斥,我们就如两个相识许久的朋友一样向前走着。我突然想到,自己十九年来竟都没有什么朋友,除了孙婆婆就没有与他人的频繁来往了。不知道能不能和身边这个人成为朋友呢?
      我带她走入家中,她环顾着园子里的景色,轻声道:“春色满园。”
      我笑而应道:“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她一脸惊诧地转过脸来看着我。我问她:“这句怎么唱的来着?”
      她便唱了这句给我听。
      我带她来到正厅,引她落座,便赶去厨房沏茶。我挑了上好的洞庭碧螺春,烧好开水,为她沏好端上。
      我问道:“除了《牡丹亭》,苏小姐还会唱什么?”
      “你想听什么?只要是我学过的,我便唱给你听。”
      “只要是你唱的,我都听。”我笑着对她说。
      她侧过头看着我,脸上浮起一片红来:“承蒙不弃。”
      我捧着茶,向她询问戏曲的知识,她都一一认真解答。我笑道:“你瞧,其实我不是很懂这些。去戏园也不过是一时兴起……谁知道……”
      “谁知道竟然对我这个戏子有了兴趣?”
      我尴尬地皱着眉头:“换个话题……”我便谈起了我自己,谈起我的身世,谈起孙婆婆,谈起这园子,谈起我的生活、我的爱好。我突然一拍脑袋,告诉她这园子门口还没有对联,希望她可以帮忙想想。她笑着说:“我没有受过你这样好的教育,这方面我其实不如你。不过非要我说的话,你可以先说上联,我试试对下联。”
      “一曲诉尽痴人梦……”我轻声喃喃道。
      她歪了歪脑袋,接道:“千载难觅……知者音?”
      我心中一惊,对此赞不绝口,便从房里拿来红纸和笔墨,挥笔写下了这副对联,然后央求她和我一起将对联贴到门上去。她看着那副对联,说:“你的字柔中有刚,正而不方,想必字如其人,便是如此。”
      我听了这话,便问她:“你说,我们这样算是彼此的知音吗?”
      她反问我:“你可知什么是知音?”
      “不就是彼此心意相通?”
      “可是,你觉得我们真的是心意相通吗?”
      我暗忖道,自己的确不够了解她,可是我总觉得,她是认可我对她的理解的。
      一天晚上我们在园里饮酒赏月,她在微醺中告诉我,她是个孤儿,是被戏班班主收养的,从小受到严苛训练,身上还有很多旧伤,来到西镇后也没有什么依靠,靠在戏园唱戏养活自己。她说她一直都是独来独往,直到遇到我,第一次见面就感动于我的话,对我印象深刻;她还说感谢我对她的照顾,说很喜欢和我在一起。我安慰着她,说我们也算同病相怜,说着我们能成为彼此的朋友真好,以后要互相帮助这样的话。那晚,似乎整个夜空都是我们的,我们的笑声回荡在星月之间。
      我醒时,已是第二天早晨。我见她并没有离开,而是静静躺在我身边。她背对着我,身子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只有脑袋露在外面。阳光从窗户里照进屋里,落在她的身上,我伸手轻轻捅了捅她,没有动静。我的心砰砰直跳,张开一只胳膊拥住了她,小声道:“既然你伶仃无依,不如以后就住在我这里吧。”
      “好。”她的声音幽幽地响起。
      我吓得松开了手,急忙转过身去,不说话了。
      “这便要反悔了么?”
      我还是不说话。看不到她的表情,只听得她好像翻身起了床。
      “那我就不打扰了。”
      “我想和孙婆婆商量下。”我憋红了脸,终于吐出一句话来。
      “我只是个外人。”我转过身来,见她已经套上了外衣,背对着我,站在那片阳光里,留在我身上的只有一片孤独的阴影。“抱歉,昨晚是看你醉酒,想在你旁边照顾你的……是我不对,不该给你带来如此困扰。”
      我赶忙解释道:“没有的事。你也是出于好意,是我非要拉你喝酒,麻烦你了才对。我好久没有像昨晚那样尽兴过了。”她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你昨晚不开心吗?”我问道。
      “我有很多方法让自己开心的。”答非所问。明明第一次交谈时也是这么说的,还不是总封闭着自己,露出忧郁悲戚的表情?不管我们之间交谈过多少,不管我们之间的距离有多近,我总觉得她身上蒙着厚厚的雾,我始终看不透她。不过,看得透,看不透,又当如何呢?自己需要的,不过是一份精神的寄托罢了。只要每次去戏园能看到她,听到她的戏就好,其他的都没那么重要了。
      她没有久留,只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以后还是少喝点酒,尤其不要和我这样的外人一起喝酒。”我还未明白其中含义,便又是我一个人在这园子里了。
      那天我去后台找她时,她留着眼泪,说她在戏班的师父病重,需要很多很多钱。我问她:“你师父?他住在镇子上吗?在镇子里的话,我可以求孙婆婆帮忙。”
      她哭得更凶了:“不在这里,戏班在师父的故乡,我是流落到这里谋生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虽然对我管教甚严,但也算是养我长大,还授我一技之长,算是我唯一的亲人了。这次无论如何都要回去。”
      我也跟着她着起急来:“那还真的难办……你过去的话,需要很多路费呢。”她不说话了,只是掉眼泪。我拿出手帕为她擦拭,心里琢磨着帮助她的方法。
      “我为你准备些钱吧。”我抬起头来,对上她那双阴霾散去的眼睛,“什么时候走?”她说,得尽快了。我便去镇上的银行办了一张支票交到她手上,金额为一千圆整。她拿着支票向我连连道谢,我只是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师父病好些就回来。
      “早去早回。”说出这句话后,我的眼眶突然湿润了。
      她走上前紧紧地抱住我,声音颤抖着:“我会的。”我愣了愣,她对我竟有如此深沉的情感么?之前她可从未向自己表露过。我心里一软,也伸手环住了她。我与她,是普通的朋友还是难得的知音,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我只知道,我正在体验一种十九年来从未体会过的情感,这种情感,正将原来的我一点点剥开,然后在我的身心里填充很多新奇的感受,让我看到与之前不同的自己,这个自己,似乎更加真实生动了。我不禁感慨,人与人之间的牵绊竟有如此魔力。想到这,我揽着她的手又紧了些。
      时间啊,拜托你停一停吧,就一会儿就好。
      “不用送我了。”她把脑袋搭在我肩膀上,轻声道。这话准确地截住了我正准备说出的言语。我叹了一口气。
      “我不在的日子里,你还会去戏园听戏吗?”她问道。
      “不去了。”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你之前是专门去听我唱的吗?”听到她带着笑意的提问,我翻了一个白眼,还好是在她看不到的角度。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我像是在赌气,并不想给她一个明确的答复。
      那天在街角,我们笑着挥手道别,平淡如常。只是在这之后我真的再也没有去过戏园听戏。起初是因为她不在,后来也是因为她不在。
      我变了,变得沉郁寡言,变得寒疾缠身,只有孙婆婆抽空回园子时,我才会开心一点点。
      我常常去城郊的荒地,去那里的一座坟上献一束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向前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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