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向前的路 ...
-
（2）
小山子看着他们，轻轻笑着，说了声：“谢谢。”
这是小山子自出村以来，心头第一次涌起暖意，对于小火雷和孙婆婆来说，小山子本应只是素不相识的匆匆路人而已，可他们却及时伸出援助之手，拽住了这颗在这个初入陌生冰冷地界逐渐下坠冷却的心，然后拉近，围坐一起，说着平淡的话。这一切，对于这个孩子来说，已经足够幸运了。他很感激。
“不必客气。”孙婆婆望着他，语气平静。
“可是我身上没钱……”小山子突然失落地垂下脑袋。在饭店里被羞辱的经历，让他隐隐觉得这里的人们做什么都需要钱，很多很多钱。就像那次暴雨中刘二少为让他去送信而交到他手上的银色圆形物什，像那样的可以用来抵很多很多粮食来交租的东西。而孙婆婆作为大夫，治病救人，应该也不是免费的吧。需要钱多少才够呢？
孙婆婆明白了他的意思，抬起手拍着小山子的肩膀：“我医治别人，确实是要收取费用的。”她顿了顿，又道：“其实，今天这里本是闭馆的，不接诊病人的。不过你是小火雷的朋友，而且你也是个苦孩子，为你破例倒也无妨。你的烫伤还未痊愈，需要观察，若是不急，就留下来帮帮活，那这费用，就按短工记吧。”
“那我做几天工就可以了呢？我还要去找……找我爹。”小山子显得有些着急。
“伤好便可。”孙婆婆莞尔一笑。
小火雷听了他们的对话，有些疑惑地抓着小山子的手腕：“找你爹？你爹在镇子上吗？”小山子垂下脑袋不说话。小火雷又抬起头看了看孙婆婆，孙婆婆仍然是一脸平静，毫无波澜。“那我先去大街上卖报纸了，晚上我再来看你……”小火雷抱起自己的报纸，他往前走了几步，顿住了，回过头来看着小山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呢？到现在都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
“我叫小山子，大山的山。”
小火雷点点头，又冲孙婆婆笑笑，便转身跑了出去。
“小山子。”孙婆婆的平静如水声音传入耳朵，小山子一惊，忙应了一声，回过头来。
“我现下要去浣沙园问诊，你穿上衣服，随我一起去吧，带上这个箱子。”孙婆婆指了指一旁的桌上放着的木箱，小山子点头会意，套上自己肥大的白褂子，上前提起那箱子，笑笑：“不是很重。”他随着孙婆婆走出医馆，看着她转身掩上医馆的木门，接着便向人潮中走去。小山子有些恍惚地跟了上去。拐了几道弯，走入一条人烟稀少的小巷子，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小山子疑惑地观察着这里，墙边生着层层青苔，墙上的外层夯土已经剥落了许多，门上的红漆开裂起皮，其上的狮头门环也发了锈，两旁的柱子上贴着两副破旧的对联：“一曲诉尽痴人梦，千载难觅知者音。”小山子苦笑着，他还是只认识第一个字。他问着：“这里就是浣沙园吗？里面有人住吗？”孙婆婆笑着点点头，抬起手在门上轻叩几下。不一会儿，便听到有脚步声从里面传来，愈来愈清晰，最终“吱呀”一声，门开了。小山子好奇地凑过去往里看，门里的人也疑惑地低下头。小山子看到，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她梳着两条辫子，额前留着些单薄的头发作为刘海，略显苍白的脸上那双丹凤眼里透出一种莫名的哀伤，她垂眸，侧身，伸手作邀请状，身上的素色裙子便随之摆动着：“请进。”她的声音灵动而有独特的磁性。
女孩关了门，便上前挽住了孙婆婆的胳膊，两人并肩往房间里走。小山子提着木箱，紧紧跟在孙婆婆身后。他环顾着四周，这个院子空旷又荒凉，一阵风吹来，小山子竟感到了冷意。
“孙婆婆，我想您了。”女孩首先开了口，带着小孩子般的调皮语气。
“最近可还有寒疾袭扰？”孙婆婆轻声一笑，问道。
“寒疾这种东西，我一个人的时候总是找上门来，可只要这园子里有人陪着，就全都没有了。”女孩转过身轻轻晃了晃孙婆婆的胳膊，“孙婆婆，您要是还像以前那样常来园子里才好……”
孙婆婆点点头。
三个人都进了正厅，抬头望去，屋梁上画着各色图案，可惜许多已经剥落，屋里整齐地摆放着古色古香的檀木座椅，正中央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只昂首振翅而飞的凤凰正破云而出的场景。女孩和孙婆婆分主客而坐，小山子尴尬地站在孙婆婆身边，孙婆婆伸手指了指她身边的一个座位，示意他坐下。小山子便抱着木箱乖巧地落了座。
“孙婆婆您都两周没来啦！这次来不如就待久一点吧？”女孩侧着头，浅浅一笑，梨涡微漾。还未等孙婆婆开口，她又看着小山子问道：“这个弟弟之前从没见过呢，叫什么名字？”
孙婆婆回答道：“他叫小山子，是我的病人。今天被水烫到了一大片，有点严重。”
“被水烫到了啊，小弟弟。下次要小心一点啊！”女孩脸上露出关切的神情。
小山子只是低着头，并不说话。
孙婆婆为女孩把脉，说：“气虚体弱，寒气易侵。”
女孩笑着：“您每次把脉都是这句话，能换个花样吗？或者说，我的身体根本就没有什么改观嘛。孙婆婆开的药我要不就不吃了吧？”
孙婆婆低头叹气，转过身对小山子说：“你就坐在此处，莫要乱跑，等我回来。”然后起身把女孩从座位上拽起来，目光温和又严厉，她一只手指着小山子怀里的木箱：“提上药箱，今日为你灸艾。”女孩接过那木箱，有些不情愿地随孙婆婆出了屋子。小山子目送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他突然又觉得自己的胸膛又开始隐隐作痛。真是的，为什么要拿烫水泼我？小山子自言自语着，伸手稍稍解开自己的衣衫，揭开一个角往里看去，那片皮肤还是发着红，那股药膏的奇特气味还留在身上。“应该很快就好了吧，我想早点离开去找爹。”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女孩的欢声笑语由远及近，她一手提着药箱，一手搀着孙婆婆回到了屋子，看上去她的面色红润了不少。“小弟弟，我们回来了，让你久等了！”小山子摆摆手，憨憨地笑着：“没有没有，没有很久。”
“你还会留在孙婆婆这里的吧？这几天孙婆婆又要忙了，你过来陪我吧？”女孩眯着眼睛，浅浅一笑，笑里微透着哀伤和孤独。小山子只是愣着。她又转过去看着孙婆婆，露出无辜的表情。孙婆婆仍是一脸平静：“我决定不了，你问他自己吧。不过他伤愈了就要离开了，你可别指望他能陪你多久。”
女孩上前来拉起小山子的手：“孙婆婆明天要继续接诊了，医馆里人太多了，可没空顾得上你。你就来我这吧。”
“可是……我不是还要帮孙婆婆做短工吗？”小山子觉得很矛盾。
“傻孩子，做什么工，你身上的伤还没好，明天开始接诊时医馆里自有伙计来帮忙的，你若是愿意，就过来陪着这位姐姐。”孙婆婆顿了顿，眼神飘向女孩：“她叫董恒艾，在她很小的时候我收养了她。”
董恒艾转过身拥住孙婆婆，似是在撒娇一般。她对小山子说：“叫我恒艾吧。”小山子点点头，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姐姐，觉得她看起来性格很不错，应该是个好相处的人。
“我要回医馆了。”孙婆婆向董恒艾伸出手，示意她把箱子给她。董恒艾懂事地笑笑，上前搀扶住孙婆婆：“那我送您。”她又回头看看小山子：“跟上来。”
三个人缓缓地走出浣沙园，来到医馆门口。“我带小山子去逛逛吧？”董恒艾笑嘻嘻地说道。孙婆婆点点头，又对小山子嘱咐道：“今天晚上来医馆，检查一下你的伤。那你们去逛，我就先回去了。”小山子望着孙婆婆一跛一跛地走进医馆，开口道：“恒艾姐姐，孙婆婆的腿……”
“那是因为孙婆婆小时候在山上砍柴时，从一个高坡上摔了下来，从此落下了腿疾。”董恒艾的眼中又盈满了哀伤。
“那孙婆婆医术这么好，为什么治不好自己的腿疾呢？”
“那台上的戏子能使观众快乐，为什么不能使自己快乐呢？”
小山子没想到对方会这样反问回来，很是不解：“为什么啊？”他注意到身旁的董恒艾没了动静，便转过头来看着她，只见她神色凝重，两行清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恒艾姐姐为什么哭了？”
董恒艾缓了缓神，用袖子轻轻拭了拭脸上的泪，拉起小山子的手向前走去：“姐姐不哭了。走，带你去逛逛。”小山子正疑惑时，她侧过脸来，露出笑容来，亲切地问道：“小山子从哪里来？伤好了要去哪？”
“陈家村。好了就去找我爹。”
“陈家村离这里不是很远。小山子以前来过镇子上吗？”
“没有。这次是我第一次出村。”
“你还这么小，家里人同意你一个人出来吗？你爹在这附近住吗？”
小山子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说话了。董恒艾弯下腰，见这个小男孩的眼里也噙着泪水。她心思澄明，心里也大概想到了缘由。她蹲下身来，捏了捏小山子的脸，逗他道：“你看我们俩，去逛还能把彼此惹哭。真是有缘！好啦，都哭了鼻子了，坏心情就扔掉吧。”她站起身继续牵着小山子的手，“我带你去，去我最喜欢去的地方。”
小山子点点头，擦了擦眼泪，跟了上去。
两人又往前走了许久，向右拐进了一条更宽的路，再走不远，便看到一个红漆大门，门上方的牌匾上写着“和顺苑”三个大字。门旁立着一个木牌，上面用墨写着：长坂坡许天鸿鸿门宴谢宝川 牡丹亭唐瑾。门口围着许多人，多是站那木牌旁指指点点絮絮叨叨，也有人陆陆续续地走进门去。门口招呼的伙计满脸堆笑，向两人迎了上来：“恒艾小姐，您来了啊！一年多没见您了。真是多亏了像您这样的客人，愿意来光顾真的是我们的福气！”
“和以前一样，我要第一排的位子。茶还是君山银针。两人。”董恒艾拿出钱来放到伙计手里。
“好嘞，没问题！”伙计乐呵呵地收了钱，视线一转，看到了一旁的小山子，便问道：“这位是您？”
“我弟弟。”董恒艾歪了歪脑袋，笑道。
“噢噢噢，是董小公子啊，里面请里面请！”
董恒艾牵着小山子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院去，只见一座似亭子般的高台立在中央。只是相较于亭子，它形状方正且中部较为宽阔。台基由青石砌成，台前以四根大柱支撑顶部，柱子上方各有斗拱，涂着红绿相间的色彩。台面后方有两扇门，是连接前台后场的通道，门上的窗棂上按方位雕刻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屋檐前的两角高高翘起，檐下坠着铜铃，有风吹过时，便会发出清脆的声响。戏楼台柱上，贴着一副对联：“一折悲欢唱尽，无人知戏中戏外真假情；千杯离合诉遍，只见得台上台下俯仰身。”台前的横梁上挂着一道黑底金字的匾：“视昔犹今”。董恒艾告诉小山子，这是戏台，是要演戏的。
演戏？小山子突然忆起之前还在村子时，刘家就经常在自家院里请人搭台唱戏，那时候自己还觉得没有见过演戏的场景而遗憾呢，如今多亏了恒艾姐姐，终于能有幸见到了。小山子心里突然溢满了期待。
戏园里已经坐了很多观众了，人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叽叽喳喳地吵着闹着，董恒艾领着小山子从那片嘈杂中间穿了过去，径直走向第一排，坐了下来。她轻轻吐出一句：“聒噪。”有小厮端来了茶水，她礼貌地笑着伸手接过，递了一杯给小山子，嘱咐他道：“慢点喝，小心烫。”
突然台上响起一阵铿锵的鼓声，接着有锣镲之声进入相和，一时间，许多锣鼓家伙齐鸣，听上去热火朝天的，可是台上依旧没有人出场演出。
又等了一会儿，只听一声锣响，有两个人踏着规律的步伐走向台中央，他们穿着鲜艳的衣袍，戴着色彩纷繁的头饰冠翎，脸上涂着奇怪的色彩，时而捻指而前，时而扶袖而退，时而欢笑而旋，时而哀怒而踱。小山子一脸惊奇地盯着台上之人，不时发出赞叹声。
过了许久，小山子转过身看向董恒艾，见她面上呆滞失神，正想开口问时，却被伸来的一根手指封缄了言语。董恒艾嘴角勉强勾着一抹笑，可她投来的冷冷的目光让小山子不寒而栗。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向前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