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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男儿有泪不轻弹 ...

  •   (13)
      “小山子,你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母亲搬了小板凳坐在院子里,迎着昏黄的夕阳,轻声喃喃道。
      “不知道啊。娘是想爹了吗?”小山子抓着母亲的衣角,笑了笑。
      “想啊。可是,也只能想啊。”母亲眉头轻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反正娘的病已经好了,我可以陪娘去找我爹回来嘛!”
      “到哪儿去找啊?”
      “村子外边啊,”小山子指了指村西的山,“呐,过了那座山不就出村子了嘛!娘以前也去过村外的镇子呀,怎么会不知道呢?”
      “娘这一辈子都走不出这里了……”母亲笑着伸出手,温柔地拍了拍小山子的脑袋。小山子扬起脸望着母亲瘦削发黄的脸,那张脸在逐渐黯淡下去的阳光中显得愈发脆弱。
      恍惚中,他竟觉得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离自己好远。那一瞬,仿佛是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周围的一切都在不停变换着位置,他们母子也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相互远离着。小山子只觉身子在不断旋转与下沉着,对面的母亲也早已不见了踪影。他吓得大叫一声,挣扎着坐起身来。
      他望了望四周,身旁是依旧在咳嗽的母亲,而他自己则喘着粗气,显然是刚从噩梦中惊醒。这样的噩梦做多了,小山子早已分不清楚梦境与现实了。事实上,也没有必要分那么清楚。谁能知道自己会做什么梦,这个梦又何时能醒呢?
      这已是母亲病倒后的第三天了,可母亲的病却始终不见好转,反而咳嗽得更凶了。
      小山子迅速穿好衣服跳下床,轻轻摇醒了伏在床边的李婶。“李婶,我去烧水。”小山子跑去院里抱来了柴火,走到灶台边上。火点起来了,呼呼啦啦地在灶洞里跳跃着。红色的温暖的光,盈满了那平日里不惹人注意的阴暗的洞。
      屋子那头,母亲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李婶边自言自语边拍着母亲脊背的声音,都逐渐变得模糊不清了。水烧好了。小山子盛了一碗晾在灶台边上。
      “小山子!”母亲突然大叫一声。小山子心中一惊,忙转身离开灶台,跑到母亲身边。
      “姐,咱不急啊,慢慢来。”李婶仍轻轻拍着母亲的脊背。
      “你的名字……是什么”母亲那双失神的眼睛盯着小山子,说罢又咳出血来。小山子又急又怕,忙替母亲拭去嘴角的血迹:“是小山子啊,娘。”
      母亲挤出一个微笑来,她用手轻轻拭着额角渗出的汗水吃力地仰起头,目光呆滞:“你叫……宁……宁虞山,安宁的宁……虞美人的虞……大山的山。”“虞美人”是什么?娘怎么突然告诉自己这么多?小山子心里满是疑惑,可他没空去想这些了,便仍是点点头:“娘,我知道了。”
      母亲的眼圈湿润起来:“你爹他……他的名字是……宁兴国!兴旺的兴……国家的国。”小山子在心里默念着,重重地点了点头。
      “能找……找那个……会写字的刘家少爷……教教你吗?”母亲充血的眼里流淌着浑浊的泪水。
      小山子顿时明白了:母亲是想让自己学会写自己和父亲的名字。他又望向一旁的李婶,李婶也点点头。此时此刻的小山子只想着实现母亲的愿望。娘现在想要什么,我都去做就是了!于是他立刻披了件外衣冲出了门。这世界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他只要母亲好好的!要快,再快点!他像发了疯一样含着泪飞奔。远远地,他便见了刘家大门,可他脚下的步伐还未收住,“咚”地一声便扑了上去,那一下撞得他肩膀生疼。他也再顾不上喊疼,只是将自己的脑袋紧贴着那扇门,大声叫喊着,两只手一起用力敲响了大门。
      那门突然打开,小山子本是伏在门上的,失去支撑的那一瞬他差一点就要栽倒了,可是也就在那一瞬,从那门里伸出一只大手,稳稳当当地扶住了他。小山子突然很害怕:如果是刘二少看见了自己这狼狈的模样,会怎么样?他立即顿顿神,伸手抹了抹脸上的泪水,有些尴尬地抬起眼来——
      巧的是,开门的人就是刘二少。
      刘二少偏过头,凝视着小山子满脸的泪痕,脸上满是疑惑与惊讶。小山子被刘二少这样盯着,不由得涨红了脸。他觉得自己今天实在太丢人了,但那也已经不重要了。小山子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二少爷,今天能再教我认字吗?”刘二少似是明白了些,便一言不发地抓起小山子的胳膊,带他进了自己的房间。刘二少叹了一口气,像以前那样备好了笔墨纸砚。一旁的小山子默默地帮他研好了墨。
      “想认什么字?”
      “想认得我和我爹的名字。”小山子抬起眼来望向刘二少,脸上堆满了一个孩子不该有的疲惫与沧桑。
      “你爹?”刘二少皱了皱眉。
      “他叫宁兴国。兴旺的兴,国家的国。”小山子耷拉着脑袋,声音有些虚弱无力。
      “宁兴国,是这样写的吧?”刘二少挥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大字:寧興國
      “你的名字呢?你不是就叫小山子吗?”他显得有些疑惑,便抬起头问着。
      “我娘说我叫宁虞山,安宁的宁,虞美人的虞,大山的山。”
      “虞美人……好名字!”刘二少嘴角上扬,轻声喃喃着,又提笔迅速写下了这三个字:寧虞山
      小山子看着纸上并排的六个字,突然哭出了声。
      “又哭了?我怎么觉得,你的眼泪比河里的水还多?”
      “河里……河里的水……”小山子流着泪,机械地重复着。刘二少长叹一声,把那张纸推到小山子面前。随后,他站起身来,抬手拍了拍小山子的肩膀,淡道:“小子,这是我最后一次教你认字了。这六个字,你也不必再写给我看了。”
      “为什么?”小山子握着那纸,一脸茫然地望向刘二少。
      “我今天下午就要走了。”刘二少抬起头望了望窗外。
      “啊?走?你要去哪里?”小山子抹了一把眼泪,紧张地抓着刘二少的衣袖。刘二少叹着气:“去外面。”小山子松开了刘二少的衣袖,垂下脑袋摆弄着自己的衣角。
      “我走了,不就没人欺负你了?多值得高兴啊,对不对?”刘二少扶着书桌,摆了摆头,自嘲般笑着。小山子的嘴唇微微阖动着,他想要解释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只得别过头去,盯着书架上那些整整齐齐的书发愣。刘二少的眼神倏忽间变得温柔下来:“好了,别哭了。你能帮我最后一个忙吗?帮我告诉小岚:我喜欢她,很喜欢她。”
      小山子抿着嘴,郑重地点点头。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以前都是我送小岚走,可这次我要走了,小岚她不能来送我——其实这样最好。我不忍心再去打搅她了。”
      “那你要记得回来……”小山子觉得自己的声音含糊得连自己都听不清了。刘二少轻抚他的脑袋,微微笑着:“如果是为了小岚,我当然会回来。你快回家吧,现下照顾你娘最重要,她需要你。”
      “你怎么知道我娘她还病着?”小山子迷迷糊糊地问着。
      “我去看过你。”
      小山子愣了一阵,然后他笑了笑,转过脸来朝刘二少挥了挥手。“你给的钱够交我家的租钱……谢谢你。”
      “谢谢你给的纸条。”刘二少亦是笑着,目送小山子出了门,朝他摆摆手,便关上大门回去了。
      “娘——我知道我和我爹的名字怎么写了!”
      李婶听到这声音,便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可小山子注意到,她的双腿在发颤,一步一步走得异常艰难。小山子迎了上去,刚想开口问李婶“我娘怎么样”,却对上了她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空洞无神的眼睛。李婶木木地晃了晃脑袋,张了张嘴,又垂下头去。她的腹部因她无序的喘息而剧烈抽搐着。
      小山子觉得她有些不太正常。娘是不是已经不行了?是不是?他伸出手紧紧攥着李婶的衣角,却什么也问不出口。他在害怕,害怕得到那个李婶不愿说出口的答案,害怕那个他不想面对的事实。
      屋里没有了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安静。小山子没有哭,只是仰着头盯着李婶,一双眼睛里涌动着茫然与无助。
      大人和孩子,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站在屋外,一个不停地哭,一个呆呆地望。
      许久,小山子缓缓开了口,吐出两个含糊不清的字来:“李婶……”他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随风飘舞的蒲公英一样。李婶哭着伸手抚摸小山子的脑袋,像是在自言自语:“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小山子眼神涣散,又轻声唤着李婶。他顿了顿,仍是固执地重复着:“我知道我和我爹的名字怎么写了……”他的目光黯然,双睫微微颤抖着,眼里泛着点点泪光。他似是下了什么决心般,抬起腿往屋里走去,却被一旁的李婶紧紧握住了手腕。
      “不要进去,不要!”李婶的声音嘶哑,在那深处,是带着绝望的祈求。小山子木讷地转过头,看了看李婶憔悴的脸庞,又垂下头去,喃喃道:“李婶,我知道了……我娘她,死了,对吗?”他把“死了”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又显得那么沉重。
      李婶愣在那里,没有回应。
      “李婶,你说实话好不好?你们那天说二柱叔他爹死了……就是那种‘死’,对吗?”小山子忍不住突然哭出声来。李婶眼神木然,她犹豫着摇了摇头,又沉沉地点了点头。
      小山子到底还是没能进去看母亲最后一眼。李婶怕他受不了,也怕自己再次崩溃,坚持不让他进去。最后小山子还是被李婶拖进了李家的屋子。
      小山子缩着身子蹲在墙角:“我想去看看我娘……”
      “死人不好看的……”李婶也蹲下来,轻抚小山子耳鬓蓬乱的头发。
      “人死了以后要怎么办啊?要埋了吗?”
      “埋了我娘后,我就再也看不见她了,她再也不会再跟我说话了,对吗?”
      “李婶,我好怕……”小山子不敢再想下去了,他把头埋进双臂,低声啜泣着。
      “别怕,你也是我的儿子啊……”李婶眼里含着苦涩的泪,伸出胳膊拥住小山子,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她知道自己的做法对于这个孩子来说,未免有些太残忍了。可她就是不希望小山子这么小的孩子面对自己母亲的冰冷躯体。

      “郑妹儿——好些天没见你到地里来了呢!你整天在家干些啥呢?我和安平来送点山上的野果——”
      “啊!!!郑妹儿,郑妹儿!你说话啊,你别吓我们!”
      这样尖厉而刺耳的叫声突然从隔壁传过来,李婶和小山子心中一惊,连忙走出屋去,却一个女人撞了个满怀。这个女人满脸都挂震惊的泪水,双眼通红,似是冒着愤怒的火。小山子缓缓抬起眼来,怯生生地唤了一声:“陈姨……”
      顺子娘一把拉过目光呆滞的小山子,流着泪冲李婶吼道:“她怎么了?她怎么了!你说!”
      “她今天早上……走了。”李婶哆嗦着,大气也不敢出。
      “你看看你!你就是个灾星,你给身边的人带来了多少祸害!郑妹儿那样善良的人都被你克死了,你叫她家这个可怜的孩子怎么办?”顺子娘指着李婶继续骂道。李婶闭了眼,痛苦地抱着头蹲下身去。小院瞬间安静下来。只听得李婶低低的啜泣声,以及顺子娘因过度惊恐而发出的长短不一、深深浅浅的喘气声。
      最终,顺子娘抹了抹自己眼角的泪,侧过脸满眼怜爱地注视着一旁低头不语的小山子,拍了拍他瘦弱的肩膀,说道:“安平,带小山子回咱家去!对了,把娘新做的衣裤拿来吧。郑妹儿是个热心肠啊,她帮过咱家不少。咱们虽然穷,不能为她做些什么,但至少要让她走得体面些。”
      安平点点头,伸手去拉小山子的胳膊,可小山子却不情愿地躲开了。大人们都尴尬地看着他。“我要带上我爹的名字。”小山子木木地跑进李婶的房间,取出从刘家带出的那张纸。安平向他伸出手来。小山子呆呆地望了一眼蹲在地上痛哭的李婶,一言不发地牵了安平的手,跟着他走出这院子。
      两个人安静地走在小路上。不知是哪家的牛在低着嗓子呜咽,也不知是哪家的鸡群聚在一起闲聊;不知是哪家的老人在不停地咳嗽,一声声令人揪心,也不知是哪家的父亲正在教训年幼的儿子,打骂声、哭声交叠着飘出院外。他们走过一家又一家,听着别人的喜怒哀乐,悲欢冷暖。小山子的眼泪突然又止不住地流下来。
      安平抚了抚小山子的脑袋。安平回想起今天的经历,仍觉心有余悸。自己和母亲本是一起来看望小山子娘的,可谁知两人走进了屋子,却亲眼看到床上躺着的那冰凉的躯体,怎么叫也叫不醒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啊,突然就安静了,突然就离开她身边的人了。就连自己都无法接受眼前的一切,更何况是这个从小便只有母亲一个亲人的孩子?他本想安慰安慰小山子,可转念一想,却又觉得此时此刻自己仅仅是个局外人罢了,又怎能完全理解这孩子真实的感受呢?
      安平带着小山子到了家,正在院子里劈柴的顺子迎了出来:“哥!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地里没有活吗?你是不是偷懒耍滑了?”他转过头看到了一旁的小山子,忙兴奋地跑上前拉住小山子的手:“小山子!你怎么也来了呀?”安平冲顺子大吼:“不关你的事!”他冲进屋里,翻出自己母亲新做好的衣裤,又迅速冲了出来,嘱咐顺子看好小山子,便转身走了。
      顺子委屈地转过头来看向小山子,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山子神情呆滞,缓缓晃了晃脑袋。细心的顺子察觉到了异常,但他确实不清楚平日里总是常嘻嘻哈哈的小山子今天为什么如此低落。他猜测小山子只是心情不太好:“谁欺负你啦?跟我说说!”
      顺子见小山子不说话,歪了歪脑袋,冲小山子挤了挤眼:“是我哥吗?等他回来,我会替你报仇的!”
      小山子缓缓开了口:“顺子,我以后……是个没爹没娘的人了。”顺子还未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小山子便又接着说道:“我娘她死了,真的……”
      “什么啊?你到底在胡说什么呢?”小山子不说话了,他只是低下头去,双手摆弄着自己脏兮兮的衣角。
      “小山子,你没在开玩笑吧?”小山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轻轻地笑了笑。顺子仍是不信,可他觉得自己心中竟隐隐生出一丝不安来。
      午后,顺子娘带着安平回来了。顺子拉着小山子的手从屋里冲了出来,他焦急万分地扯着安平的衣摆,大声问道:“小山子他娘还好吗?她还在家里好好的,对不对?”安平怔了怔,侧过头瞥了瞥一旁沉默的小山子,尴尬中透出几分痛楚与无奈。
      顺子急得憋红了脸,一双眼睛突然湿润了起来。他颤抖着转了转身子,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顺子娘的泪水早已从眼里滚了出来,一滴滴落在她的前襟上。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顺子的肩膀:“顺子,以后叫小山子住在咱家……好不好?”
      “你们告诉我:小山子他是不是没爹没娘了?”
      顺子娘和安平相继点了点头。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顺子突然转过身紧紧地抱住了小山子。小山子僵立在原地,任凭顺子用双臂锁着自己的双肩。最后,顺子干脆把脑袋埋在小山子肩头,不住地抽泣。小山子木木地抬起手拍了拍顺子轻颤的脊背:“别哭了。”
      顺子惊诧地抬起头来。“你哭得比我还凶。”小山子苦笑着,刮了刮顺子红红的鼻尖。
      顺子娘走上前抚了抚小山子的脑袋,轻声道:“小山子,你娘已经入土为安了。以后你就住在我们家吧。”
      “入土为安?”小山子重复着,缓缓扬起头来。
      顺子娘蹲下身来,拥住两个孩子:“我和安平找了块地方,把你娘安葬了……”
      “我要去找她。”顺子娘的话音未落,小山子便一字一顿地说道。他的目光滑向顺子娘,一双泪盈盈的眼里满是凄凉苦涩的坚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男儿有泪不轻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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