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男儿有泪不轻弹 ...

  •   (14)
      顺子娘愣了半晌,接着她皱了皱眉,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你……真的要去吗?”可小山子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罢了,那毕竟是你的亲娘啊。安平,顺子,你们带些吃的,陪他一起去。可别叫他做出什么傻事儿来。”
      三个人沿着小路绕到西山背后,那里碎石遍地,荒草丛生,但大大小小的坟茔却很密集。“只能找到这里了,委屈你娘了。”安平指了指其中一座低矮的坟茔。小山子像失了魂一般走过去,默默地坐在母亲坟头。小山子竟没有哭。也许是因为这些天哭得狠了,眼泪流干了;也许是他还不能接受清早还在与自己说话的母亲此刻已躺在这土丘下,在这极度恐慌之下已经忘了要怎样哭泣。
      “你中午没吃饭,现在总得吃点吧。”顺子叹了一口气,递给他半个洋芋。小山子固执地摇摇头。他的目光落在这土丘边的一块小石子上,他盯着那石子愣了许久,突然伸手抓起它,捧在掌心,认真地端详着。这块石头,是这样平平无奇,它的颜色黯淡无光,就如它所偶然来到的这座坟茔。小山子的母亲生前是那么普通,与千千万万的农村女人是如此相似;她死后的坟茔也是那么普通,与这四周大大小小的坟茔相差无几。
      可是亲情啊,那是世间最独特、最美好的一条缎子啊,它紧紧系在世人之间,纵使上苍无情,将这缎子所维系的人分隔万里,甚至阴阳相望,也并不能将它彻底扯断啊。世人总是在寻不见那缎子时发出声声不甘与怨恨,殊不知,你想要那缎子有多长,那缎子就能有多长。跨越山海,跨越天地,或仅仅跨越两尺的冰冷的土地。
      小山子呆呆地坐在原地,久久地凝视那坟茔,突然他转过脸望向顺子,轻声说道:“我想回趟家。你陪我去,好不好?”
      安平笑笑:“那我就先回地里干活了。”
      顺子点点头,牵住小山子冰凉潮湿的手,往村西走去。
      小山子和顺子一起抬腿迈进那熟悉的屋子,他环顾着四周,望见那熟悉的桌子,熟悉的板凳,熟悉的衣柜,熟悉的床,熟悉的灶台——那灶台上还放着一碗被遗忘的、早已冰凉的水。除了母亲不在,仿佛一切都没有变,但一切都已变得面目全非。他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去。顺子拉着他的手,走出昏暗的屋子。两个人肩并着肩站在那个生机盎然的院子里,这里阳光明媚,清风徐徐,喜鹊还在那枝头跳着唱着。但在小山子听来,那枝头喜鹊的歌声不再那么欢快了,因为它们在哭,哭得凄切,哭得悲恸。
      小山子突然不想听喜鹊的歌声了,他想自己唱歌,唱那些母亲曾教给他的歌——而且他觉得必须放开嗓子来唱才能表达自己的心情。
      于是他大声唱了起来:
      下点雨吧,下点雨吧,
      庄稼就会长得好哟;
      辛辛苦苦许多年啊,
      总有好丰收哟;
      买得了新棉絮,
      买得了好针线,
      做给娃们新衣穿哟;
      穿了新衣别怕饿,
      多吃一碗也无妨哟,
      等到年关地主来,
      再也不愁租地钱!
      “不愁么……”唱完了,两行眼泪顺颊而下。顺子看着小山子哭,自己的心也像被狠狠揪起来了。他转身拥住小山子颤抖的身体。他不明白,为什么小山子在坟前不哭,回到家才开始哭呢?
      只听得旁边院里“吱呀”一声,李婶家的木门被缓缓打开了。李婶缩着身子慢慢地走出来,朝小山子这边张望着。小山子注视着她走进自家的院子,嘴角微微颤动着。他看着李婶蜡黄的脸色,又红又肿的眼周,鼻头竟有点发酸。李婶抬起头,缓缓开了口:“跟我过来……你娘还有东西留给你。”李婶转身走进小山子家的屋子,小山子和顺子跟了上去,看她缓缓打开衣柜,用颤抖的手捧出一个长长的木匣。
      李婶缓缓说道:“你娘说,这是你爹留下的东西……”
      “我爹?”小山子听了,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接过那木匣,缓缓揭开盖子,只见那里面躺着一把剑。
      那是一把很漂亮的剑。赤铜色的剑鞘上雕有一条腾飞的龙,那龙怒目圆睁,龙爪半开而即合,似要飞扑而下抓住什么一般。棕黑色的剑格上刻有四个篆体字“一剑为梦”。抽去剑鞘,拔出剑身,那宛如寒霜的剑刃与那赤色剑柄就像冰与火的结合;冰火本不容,于此剑却显得相得益彰。剑尾红色的剑穗更是像一团热烈的火焰,灼灼动人。
      小山子从未见过这东西,他把那剑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观察着。半晌,他转过头来好奇地问李婶:“这是什么啊?”
      李婶想了想,答道:“你娘只是说,这是‘剑’,但我不知道它是干啥使的。这是你娘结婚那一年你爹送给她的,算是个见证吧。你爹以前还在村里的时候是个铁匠,他做的东西,就连地主也很喜欢哩。”
      “我娘都不在了,我爹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小山子垂下脑袋,轻声喃喃道。
      李婶叹了一口气,似乎是犹豫不决地开了口:“你娘走之前,其实还说……还说……”
      “她说什么?”
      “她说,要是你长大了,能不能带上这剑,去外面找一找你爹……”顺子扯了扯小山子的衣角,一脸担忧地看着他。小山子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剑:“我会去的。”
      傍晚时分,顺子的爷爷和爹娘、还有安平都迎着暮色回来了。顺子娘一声不吭地抱了柴火进屋做饭。顺子爷爷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背过手慢悠悠地走进屋子里,见自己的床铺上,两个孩子紧紧地搂在一起睡得正香,发出均匀的鼻息。他又转身出来,见顺子爹点了一根旱烟,坐在低矮的门槛上,闷声不响地抽着烟。他弯腰从墙角搬了一把小板凳,坐在顺子爹旁边。
      “爹。”顺子爹吐出一口烟来。
      “这是个可怜的娃啊。你今天拿定主意了吗?”
      顺子爹苦笑着,缓缓摇了摇头:“就让他住在咱家吧,咱家不会亏待了他。”

      这之后的六天时间,小山子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顺子家里,连院子都没有出去过。他极少跟大家讲话,多数时间都是兀自趴在院子里,握着树枝或是木柴,照着那张纸上的字在地上划划写写。顺子一家人都不是很理解他这个奇怪的行为,只有顺子爷爷说,这是他在与另一个世界交流。
      要是在以前,让小山子学会那六个字真的比登天还难。可是如今,他的心里怀揣着眼泪也无法洗去的痛苦与悲伤,低下头再看那六个字——父亲的名字和自己的名字,他的心里就像照进了一束明亮的光,学字的时候会格外专注,会去想这个字需要几笔才算写完,一笔一划之间要间隔多远才算合适,一撇一捺要拉多长才算漂亮。刘二少熟悉的脸庞仿佛又浮现在小山子眼前,他仿佛又面带忧郁地轻轻喃喃着:“这是我最后一次教你认字了,这六个字,你也不必再写给我看了。”
      第七天的时候,小山子突然跟顺子说:“今天我想自己出去走走,顺便去看看我娘,好不好?”顺子本来不放心小山子,偏要跟着他一起,可最后还是拗不过他,只得同意了。等到大家都离开了屋子,小山子便拿了那张纸,神思恍惚地出了门,摇摇晃晃地、漫无目的地走在田间小路上。不知不觉他竟走到了刘家大门前——门是紧闭着的。小山子摸摸自己的后脑勺,自言自语道:“刘二少也走了……”
      他忽然想起了刘二少临走前交代自己的那件事儿,想起了刘二少饱含期望却又无比凄凉的目光——可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又能从那复杂的目光中读出什么呢?读出刘二少舍不得离开村子,离开胡小岚,所以刘二少很难过吗?只是这世上许多事,小山子即使明白也无法表达罢了。
      于是小山子又小跑着到胡家大门前。他犹豫着抬手欲敲门,却在快要碰到那扇冰冷的门时,小心翼翼地缩回了手。他想起了那个装腔作势的家丁,那个尖酸刻薄的帐房先生,想起了自己缩在角落里的惊慌与无助,心里便生出隐隐的痛。他抬头望了望门上贴着的色彩鲜艳的门神画,只觉得那门神个个面目狰狞,可怖至极。
      还是,不进去了吧。
      他叹了一口气,拿起一块石头,在门前的空地上歪歪扭扭地刻下几个字:我很喜歡她
      这样,小岚姐姐总会看见的吧。
      小山子又跑去山后,到母亲坟上坐了坐,把那张纸展开给母亲看了看,提起树枝把自己和父亲的名字留在坟边,和路过的清风、鸟雀聊了聊天。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他才慢悠悠地回到顺子家。一家人早已准备好了简单的饭菜,就等他回来一起吃呢。
      “小山子,你回来啦?今天去哪里逛了?”顺子笑着扑过来,一把搂住了小山子:“快过来坐!”
      小山子面带歉意地坐在桌前,忧郁地别过头去。顺子见他情绪低落,便想换个轻松些的话题:“哎,你知道吗?昨天胡家大小姐嫁到城里的林家去了,你都没去看,地主家结婚就是和我们不一样,好风光啊!”
      “是吗?怎么会……”小山子耷拉着脑袋,木木地点点头。胡小岚嫁去城里了,那自己在她家门口留下那些字又有什么意义呢?刘二少拜托自己的事儿,可能再也做不到了吧?可是,刘二少知道仅仅在他离开后的几天里这一切都变得截然不同了吗?他不知道,他可能还在幻想从外面回来以后和胡小岚在一起的生活吧。谁知道都是些什么日子啊:娘离开我了,刘二少走了,小岚姐姐也嫁人了。老天就是这么喜欢捉弄我吗?小山子这样想着,突然失声哽咽。
      “小山子,你怎么了?”顺子疑惑地问道。
      小山子紧紧咬着下唇,摇了摇头。
      “你是不是在想那个刘二少?”
      小山子苦笑一声,并没有回答,只是夹着饭菜一个劲往自己嘴里喂。
      “哎呀,你就别瞎操心了,都这时候了你还总想着刘二少。”顺子给小山子夹了一些苋菜:“尝尝这个,这是我今天采的,新鲜着呢!”
      “那个胡大小姐最后嫁给谁跟咱们有啥关系?管她去城里是享福还是受罪呢,又不是我们。”顺子嘟着嘴,又补充道。小山子点点头,垂下脑袋默默吃饭。
      晚上,顺子娘吹灭房里昏黄的蜡烛:“快睡吧,顺子;快睡吧,小山子。”说罢她便转身走出门去。
      对小山子来说,这注定是一个难眠的夜晚。一旁的顺子早已睡熟了,而小山子还睁着眼睛,望着眼前的一片漆黑。这些天以来,小山子一直默默在心底下一个可怕的决心——出村。在他的心里有两个声音争吵不休,一个在劝说自己不要去冒险,另一个却在鼓励自己勇敢一点,二者吵得不可开交,难辨胜负。直到今天,顺子告诉自己胡小岚已经出嫁了。一个自己和刘二少一起认真编织的美好的梦,猝不及防地碎裂在眼前,他们一个一个地离开,而自己却始终是一个旁观者,无能为力,无可奈何。再说了,顺子一家人也不容易,一家几口人张着嘴要吃饭呐。自己若是就这样留下,不知又会给他们带来多少负担啊。
      小山子心底突然翻起层层混合着苦涩与孤独的潮水。自己必须要走。
      可顺子呢?自己能舍得他吗?小山子转过身看着顺子微微起伏的身体,缓缓抬起手想抱一抱他,哪怕只是说一声告别。可他最终还是将那只手缩了回去。
      小山子觉得自己睡不着了。这次,会不会连噩梦也没有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小山子就悄悄爬起来,披上衣服拿上那张纸,蹑手蹑脚地跑了出去。空气中还残留着夜的清冷,天边只是微微透着一抹淡红,万物都在轻轻打着鼾。小山子趁着熹微的晨光飞奔到李婶家门口,敲了敲那扇破旧的木门。
      “李婶,我想好了!我今天就要走了。”
      李婶家的门猛地打开,门里是睡眼朦胧但满脸震惊的李婶。她走出门来拉过小山子:“这种事可不能胡乱开玩笑。”
      小山子目光坚定:“我没开玩笑,我已经想好了。”
      “你还这么小,一个人出去,怎么成?”李婶把小山子揽进怀里。
      “婶不希望你去冒险,你只要平平安安地活着就好,你娘也一定是这样想的。你就留在村里吧,你放心,要是陈顺子一家人不要你了,婶就算自己饿着冻着,也会好好地把你养大……”说着说着,李婶眼圈又红了,她便又赶紧低下头去。小山子分明看见她的眼里“啪嗒”一声落下的泪水。
      小山子抬起那双依旧清澈的眸子:“不是的,李婶。不是顺子他们不要我了,是我自己要走的。我娘曾经说,她一辈子都走不出这里了,但我可以……她没能完成的愿望,我可以帮她完成。”小山子只是淡淡地笑着,脸上透着一丝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平静:“我要去找我爹,他一定是在外面迷了路,他让我娘等了这么久,我一定要把他找回来!”谁能相信多年未归的小山子父亲是在外面迷了路?可谁又忍心戳穿这样一个美好的梦啊?
      小山子跑进自家屋里,取出那木匣子,取出里面的剑,背在身后。
      “李婶,你看,这剑刚好可以背着。”小山子笑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儿。
      李婶皱起眉头,苦笑着说:“你要走,也不能这样走。鞋子,衣服,都得带好了,要是到了冬天,你一个人在外面……”小山子点点头,又转身跑进自家屋里,取出一件粗布斗篷,一条破旧的长裤,一件褪色的棉袄,还有那双倾注了母亲几个夜晚心血的棉鞋。他把这些东西连同那张被叠得很小的纸,堆放在一块褐色的布料上,然后分别抓起两角打结。他提着那包袱正往外走时,突然又折返回来,取出他先前藏起来的那几张纸,塞进包袱里。他觉得,以后在路上要是想家了,可以把这些字拿出来看一看,练一练,这样也不至于太孤单太无聊吧。
      “李婶,我会带我爹回来,好好地回来!你也要答应我,在这里等我!”小山子把包袱挎在肩上,冲李婶使劲儿挥了挥手,便转身跑出了院子。李婶愣在原地,她觉得这一切仿佛做了一场梦,小山子逐渐远去的背影竟是那么模糊而不真实。
      小山子跑到村西老槐树下,停下了脚步,扬起脸凝视着这棵树。拂晓的风很轻很柔,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温柔地抚过小山子蓬乱的头发和瘦削的脸庞。满树的槐花早已落尽,那些洁白而芬芳的花瓣也早已烂进了土地,只剩下绿油油的叶子还在随风摇荡。他还记得自己躺在树上尽情享用槐花的那个傍晚,还记得自己和顺子在树下说着悄悄话被刘二少抓住的窘态,还记得和刘二少在槐花雨下学习“树枝”两个字的场景。小山子跑上前,拥住老槐树粗糙的树干,轻声喃喃着:“好吧,老槐树,我要走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小山子!”一声叫喊划破了静谧的空气。小山子回过头去,看到安平和顺子正向这里跑来。顺子喘着粗气,吃力地抬起头来:“你走了都不跟我打个招呼!你就不能再等等吗?过几年再走不行吗?快点,跟我们回去!”
      “还是早些走吧。我爹可能就在回来的路上,我早些走,就能早些碰到他,早些带他回家……”小山子抹了一把从眼眶里滚涌而出的不争气的泪水,嘴角仍是盈着笑。
      顺子伸出手使劲儿摇晃着小山子的双肩,忿忿地喊着:“那我呢?你连我也不要了吗?就为了找那个你见都没见过的爹!”小山子低下头,沉默不语。顺子眼圈红红的,他瞪着小山子,微张着嘴,又狠狠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他拉起小山子的手,轻声道:“我知道了。我送你到村口。”小山子点点头,不自觉地握紧了那只手。
      三个人的步伐很慢,可时间的流逝总是飞快。眼见着离村口的那座山愈来愈近,小山子的心里也愈来愈矛盾与不安。今天,他就要离开顺子一家,离开邻居李婶,离开沉眠地下的母亲,离开不知所向的刘二少和胡小岚。这片曾带给他痛苦与绝望,也带给他温暖与希望的土地,终要离他远去了。
      可是,自己要往哪里去呢?
      走到山口,小山子突然站定。顺子正疑惑时,却被猛地转过身来的小山子紧紧揽住。他听到自己的耳畔那个熟悉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就到这里吧,我走了,你和安平哥回去吧。”小山子在顺子肩上抬起头来,看向东边天空悄然无声发生的变化。天空被无情地扯开了一道口子,那个温暖的球体挣扎着挤了进来,碎裂的红云宛如殷红的血迹,洒满了整片天空。
      那双瘦弱的双臂缓缓从顺子身上滑落,那个身影迈开坚定的步子向前走去。顺子心里陡然生出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小山子!”顺子扯着嗓子大喊道。
      小山子忍不住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他。
      顺子几乎是在嘶吼着:“我会想你!!我会等你回来!!!”
      小山子望着他,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轻轻挥了挥手。他转过身去,背着那火红的阳光,朝远处跑去。他已经不想再回头了。绝不回头,绝不!
      他想象着顺子眼里正不停地淌下的晶莹的泪,想象着顺子眼中自己一去不返的背影,正被这朝阳染得通红……
      “就这样告别吧。”他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男儿有泪不轻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