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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男儿有泪不轻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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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在屋里唤着小山子的名字,小山子这才回过神来,快步走回了屋子。母亲见了他被淋湿的衣裳,见了他湿漉漉的头发一绺绺贴在额前,见了他颊上残存的雨珠缓缓流下,叹了一口气,柔和的目光里涌动着不安与担忧。“怎么出去那么久?头发、衣服都淋湿了,会着凉的……”
      小山子全无血色的下唇紧紧盖住上唇,嘴角微微颤动着,好像有什么话堵在他的嘴边却说不出了。
      “娘,我要去一趟胡家。”小山子终于下定了决心,眼里隐隐滑过一丝忧虑。
      “做什么去?”
      “交租。”小山子重重地吐出两个字来。
      母亲的嘴角泛起一丝凄凉的苦笑。她闭上眼睛,便没叫那眼泪流出来。小山子知道母亲想说什么,他顿顿神,便接着补充道:“刘二少让我给胡大小姐送一封信,他给了我钱。”母亲抬起眼来,这才发现小山子一直握在手里的信和银元。她的眉头紧紧地皱起,颤抖着抬起手:“傻孩子,这么多钱,咱家还不起他……”
      “我知道!可如果不交租,那些人又会来的!”
      “那个少爷……为啥对咱家这么关心呢?”母亲合上单薄的眼皮,似是在自言自语。
      “他哪里有关心!他一直都是个讨厌鬼!”小山子狠狠地跺了跺脚。
      母亲突然又捂着嘴弓起了身子,狠狠地咳出几声,用更加嘶哑的声音说道:“等雨停了再去吧……外头……雨还很大呢。”小山子眼里含着泪,点了点头。
      午后,阳光迫不及待地冲出云层,与这片土地上每一个想念它的人再次相遇了。
      小山子把那封信揣进怀里,手里握着那些银元,跑出了家门。不同于屋里的压抑昏暗,外面的空气格外清新,天空也格外澄澈,薄薄的卷云像白鸟遗落在空中的羽毛般,悠闲自在地游荡着。路边的田里也闪动着迷人的光,像一颗颗极小的太阳挂在谷叶上。花草褪去了一身泥尘,伸直了腰,将目光投向天上那个温暖的球体。蝉鸣声又一次飘过这片土地,鸟雀婉转的歌声在四周应和着。仿佛天地不再渺远,只化作一小片舞台,万物从梦中惊醒,各自粉墨登场,台下欢呼声此起彼伏,一切都热闹起来了。可走过这舞台的小山子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无暇顾及周边令人心怡的景色,只是低头盯着脚下,如此也只有泥泞不堪的小路入了他的眼。小山子绕着水坑往前走,可还是难免弄脏了裤脚。
      小山子来到胡家大门前,看了看门上贴着的两幅红绿分明的门神画,又转过头看了看两旁的红底黑字的对联——可惜自己一个字也不认识。他低头瞅了瞅自己握成一团的手,在心底给自己打着气:不要怕!我就是来交租子,顺便把信给小岚姐姐罢了,完事就溜!他终于抬起手来敲了敲门。不一会儿,门缓缓地开了,一个高大的家丁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小山子:“这是谁家的穷小子呀?”
      “村西宁家,我娘姓郑,我叫小山子。”
      “哟,来交租的?”小山子点点头。家丁朝他招招手,示意他进去。
      那家丁领着他进了院子一侧的偏房。那屋子不大,靠墙的两侧整齐地排着高高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大大小小的书册。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木桌,桌后的木椅上坐着一个男人,他一手翻着一本厚厚的、已被翻得起了卷的册子,另一只手快速拨着桌上的算盘,发出极其有节奏的“哒哒哒”声。此人身着深棕色马褂,耳朵上架着一副圆框的眼镜,看上去倒像是个学识渊博的文化人。
      “账房先生,村西的宁家来交租了。”
      “粮食呢?”账房缓缓抬起头来,那双散发着精明气的小眼睛透过那眼镜死死地盯住了小山子。
      “我交钱……”小山子展开了原本紧握着的手掌,讪讪地伸出手去。只见他汗津津的手心里躺着几块沉甸甸的银元。
      “交钱?可真稀奇呢!我看你这么寒碜,家里一定都穷得揭不起锅了吧?你说吧,这钱是你偷来的还是抢来的啊?”那个账房一脸不屑地哂笑着。
      小山子急得大喊:“我没有!”
      “没有?那你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小山子想了想,自己总不能说这是刘二少给的钱吧。他红了脸,不服气地辩解道:“这钱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租子我拿来了,你要还是不要?”
      账房的嘴角勾起一个轻蔑的笑:“要,当然要。不管你是用什么手段得来的钱,只要是租子,我们都收!”
      “我再说一遍!我没偷,也没抢!”小山子暗自埋怨着这个账房,觉得他就是瞧不起自己,他就是在故意讽刺自己罢了。可小山子不知道,自己手里拿的确实是贫苦农民几乎不可能使用的银元。这一块银元可以换几十斤的粮食呢。
      帐房翻了翻面前的账本,不耐烦地伸出手来:“拿过来!我要记账了,你别耽误我的时间!”小山子便把所有的银元递给他。账房把那银元放在手里掂了掂,眉头一皱,一脸狐疑地盯着小山子:“你觉得这些钱够吗?”
      “怎……怎么不够!”小山子觉得自己的心如擂鼓般砰砰跳起来,手心里又渗出些汗来。帐房的嘴角抽了抽:“心虚了?我刚才不过是故意吓你的。这钱刚够,你可以走了。”
      小山子长吁一口气。他弱弱地问了一句:“我交了租,你们以后不会再到我家来了吧?”
      “只是这次不来了而已,以后若是再拖欠,照来不误!”小山子垂头丧气地走出这屋子。即使这心里的石头已落下一些,可仍有一种莫名的沉重感让他喘不过气来。
      “小山子!”正走着,小山子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好听的声音,心中疑惑自己是不是在哪里听到过这样的声音。他回过头来,却望见了胡小岚——那个让刘二少日日夜夜牵挂着的胡小岚。每次遇见她都是这么巧吗?没有四处打听,没有刻意寻找,仅仅是一抬头,一回首,就轻易地遇见了。小山子仰着脸望着胡小岚一步步朝自己走来,他似乎有些明白了,明白刘二少为何要说羡慕自己了。
      今天的胡小岚穿着纯白的长裙,就像每年春天山上盛开的白玉兰,晶莹皎洁,一尘不染。她还是很漂亮,和当初第一次见到她一样漂亮。只是她看上去有些憔悴,一双水盈盈的眼睛泛着微红,似是遭遇了什么大病一般。
      她一把拉过小山子,走到一个僻静处。她警惕地张望着四周,小声道:“你来我家做什么?”
      小山子尴尬地笑笑:“交租。”
      “噢是这样啊。宝裕他好吗?”
      “挺好的,他很想你。”小山子说着,掏出那封信递给胡小岚。
      胡小岚盯着手中的信,忽地落下泪来。“你在此等我片刻,我马上就来。”她提着那信转身走向后院。
      小山子点点头,目送她消失在屋旁的拐角。过了一会儿,小山子没等来胡小岚,反而等来了一个手提扫帚的家丁。他发现了小山子,径直走了过来,压着嗓子问道:“你这小子在这里干什么呢!”小山子倒吸了一口凉气,心想自己确实没有什么正当理由留在这里。可他仍是硬着头皮,装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垂下头去一言不发。也许那家丁只是个临时来胡家做工的胆小怕事的杂役,抑或是他觉得自己很忙并没有必要去管这个小孩,于是他丢给小山子一个白眼,没有再追问下去。家丁走了,可小山子仍是心有余悸,他害怕再被人发现,便向后退了几步,缩了缩身子,焦急万分地四处张望。等待的过程如此令人惴惴不安。他开始怨刘二少,怨他总是让自己替他做这些“危险”的事儿。
      还好,这样的心惊胆战并未持续多久,小山子便望见一抹明净的白色从那拐角一路小跑着靠了过来。胡小岚递给小山子一张纸条,眼里混杂着许多难以言表的意味:“拜托你,把这个给他。”
      “我送送你吧。”胡小岚见小山子有些苍白的脸色,面带歉意地笑笑。
      “不用了小岚姐姐,别被其他人发现了,我自己走就好。”该溜了,在这里多待一会儿都难受。小山子赶紧朝胡小岚招招手,转过身跑出了大门。
      走出胡家大门的小山子一刻也不肯停歇,他又顺着小路飞奔到刘家。比起胡家,小山子竟觉得刘家多了几分亲切感,或许因为这里面住着一个熟悉的讨厌鬼吧。小山子喘着气,毫不犹豫地抬手敲了敲门,一个家丁缓缓打开了门,他探着头问道:“找谁啊?”小山子看着他那一脸嫌弃的样子,忽然觉得所有开门的家丁都是一个样。
      “我找你家二少爷。”
      “我家二少爷很忙,不会来见你这穷小子的!”家丁不耐烦地朝小山子摆摆手,退回身去就要把门关上。院子里一个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门外是谁?”
      家丁回过头,面向院里的人恭恭敬敬地答道:“是一个小叫花子,说要见您。”
      “不中用!”院里的人突然大声怒斥道,吓得那家丁瑟瑟发抖。小山子伸着脑袋往门里张望,只见刘二少从一张木椅上站起身来,轻轻放下手中的一把折扇,伸手整理着自己宽大的衣摆。须臾之间,他已经迈着大步走过来,对一旁的家丁说:“你先去别处!”家丁只得唯唯连声,迅速离开了。
      “你不进来坐坐么?”刘二少见家丁已走,便转过头来看向门外的小山子。他伸着一只胳膊,摆出“请进”的姿势。小山子苦笑着摇摇头,把那纸条递给他,说道:“这是我欠你的。”
      “怎么欠了?”刘二少接过那纸条,并未着急打开。
      “我没钱还你,我娘还生着病……”小山子说完便转身跑了。刘二少望着小山子的背影,叹气道:“这傻小子,永远都只是个傻小子。”
      他站在原地,缓缓展开了手中的纸条,那纸上用钢笔写着:
      寶裕,我很好的,你莫要擔心。那時我也曾希望,你可以多偶然遇到我幾次,這樣我不至於太想妳,你也不至於忘了我。可如今我要走了,你最好還是忘了我吧。
      这字迹显得有些潦草匆忙,但仍是难掩其娟秀净美之感。末尾几个字写得格外用力,看上去竟快要划破这薄薄的纸张。
      刘二少知道,这是胡小岚在向他作最后的告别。“你要嫁人了,真好啊。忘了你?我刘宝裕倒也想知道啊:我如何才能忘了你?”刘二少越发怅然若失了,他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回去,插上了门。
      小山子一路飞奔,生怕没有自己陪伴的母亲又会出什么事儿。他还未走进院里时,远远地就听到了母亲的咳嗽声。他心中一紧,便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再走近些时,他又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是李婶的声音!李婶终于回来了!
      “钱被骗了,大夫也没找到……我真笨哟!”小山子悬着的一颗心还未稍微放松些,却又听得李婶的声音竟带着哭腔。被骗?找大夫?小山子听得一头雾水,他的心愈发忐忑起来。他抬腿迈进屋子,却见李婶坐在母亲床前,已哭成一个泪人。
      “娘?李婶?”
      “李婶真没用,什么忙也帮不上……”李婶痛苦地锁着眉,她哭得嗓子都嘶哑了。
      “娘,那些钱刚好够了。”小山子见了这场面,想赶紧转移话题。
      “我明白了啊,他果然是那个人……”母亲用双手撑了撑自己软绵无力的身体,抬起头来,眼里同样盈着苦涩的泪。“那天下午,我还在地里干活,见一个年轻人站在咱家的地旁。我见他站得久了,就过去问他。他问我……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小山子’的男孩,我告诉他我是小山子的娘。他又问我庄稼收成好不好,去年的租有没有交齐。若是其他乡亲来问我,倒也是正常的事,可我见他穿得像是个富家子弟,心里总觉得有些奇怪。”
      “然后呢?”小山子疑惑地瞪大了眼。
      “他问我,还差多少租子没交……我看他并无恶意,想着告诉他也没多大事儿,就跟他说了。”母亲叹了一口气,喃喃道:“咱们,是遇上好人了。”
      突然,喜鹊的歌声穿透了窗子,飘进屋里的三双耳朵里。小山子的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笑,他望向窗外,像是在自言自语般:“娘,你听,喜鹊又开始叫了。”
      “是啊。喜鹊叫就是有好事啊……”母亲也点点头,微微一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男儿有泪不轻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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