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死亡突如其来 大律师也有 ...

  •   汪昭这次没忍住,震惊地侧头看了看潘旭。潘旭表情很平静,也很诚恳。感觉他放弃二十万就好像拒绝别人请客吃饭一样平常。“大!律!师!”他心里升起这个神圣的称谓!暴利临于身而不心动,这是什么胸襟!
      米夫人他们又待了一个多小时,最终还是没有说服潘旭接受委托。一行四人离开时,米夫人留下一张名片,祈盼地说:“潘律师,我随时等着您的电话。”
      回到办公室,潘旭感慨万分,又给镜湖的侯秘书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二婶的事情后,潘旭叹气说:“这两天新闻都是临海米市长的事情。”
      侯秘书也叹息:“老潘,兔死狐悲,我们心里都不好受。谁知道这事会发展成这样,唉!”
      “我想起镜湖电子厂改制前的那次酒会上,刘市长还说‘临海的米市长从我前面横着走过去了,期待着三五年间也能横着从老米眼前走一走……’造化弄人啊!”
      侯秘书说:“正式选举结果已经出来了,刘市长现在是刘副书记了。”
      “恭喜恭喜!刘书记年华正当,前途无量!”
      侯秘书说:“刘书记很重视党政工作和法律的结合,潘律师开了一个好头啊!”
      “侯秘书过奖了,分内工作而已。”
      “米市长能力出众,分管城市规划、建设、管理、交通、市政等十三大类工作,在一两年内让临海市的市容市貌、交通建设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客观上讲是为临海市的发展做出了积极贡献的。只是法律意识淡薄,终于酿成大错,可惜啊!”
      两人又叹息了几句,这才放下了电话。早已等在门外的汪昭敲门进来,把案件记录交给潘旭。
      潘旭拿起来看了一眼:和现在的大多数年轻人一样,汪昭的钢笔字很糟糕,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的密密麻麻,毫无章法。
      潘旭把本子放下说:“你通知所有人到小会议室学习。”
      汪昭犹豫了一下,小心地问:“是我记的不好吗?我马上改正。”
      潘旭说:“你记的是不好,不过现在让你改你大概也不知道怎么改。这不怪你,怪我没有跟你们讲讲这些实务。现在既然发现了就赶紧讲,一放下我可能就忘记了。”
      除了秦大江在出差,四个人都拿着笔坐好了。
      潘旭说:“把这门开着,前面有人进来都能听见。今天咱们讲讲见到当事人的第一课,怎么接待当事人。”
      “当事人上门,第一眼看到一个律师就有个基本的判断:这是不是个专业的律师所以律师的着装很重要。你们三个都有一个基本意识:不穿特别休闲的衣服,这很不错。再提醒注意:不要穿特别宽松随意的。男孩子不要穿凉鞋,女孩子可以穿比较正式的凉鞋。至于什么是比较正式的凉鞋你们都比我懂。”
      女孩子们笑起来,气氛轻松了好多。
      “这个原则适用于初出茅庐的律师,目的是为了装的少年老成。老成到了一定的程度,气质就会自内而外散发出来,这个时候就不用装了,你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你穿什么别人都会信任你的。代表律师就是刘查理。刘查理你们都知道吧?”
      李洛薇笑说:“知道,他给我们上过讲座,他只比我大两岁,是我的偶像!”
      罗骁推了她一把,取笑她:“不害臊!”
      “偶像是吧?好!如果你以后有能力留在均昊所,我安排你和你的偶像吃饭。”
      李洛薇欣喜若狂。
      潘旭继续说:“再就是说话的感觉。说话要沉稳,语速要慢。年轻律师喜欢和当事人多说话,甚至想显摆一下自己专业。潜意识里是心虚,怕当事人瞧出来自己稚嫩。其实律师的话不在多。而且在开口之前一定要想好说什么?面对的是哪些问题?都涉及到哪些法律?哪些是因?哪些是果?观点一、二、三,这样才像一个律师在说话。”
      “这一方面秦律师做的就很好。他虽然其貌不扬,但是思路敏捷,法律知识扎实,说话逻辑条理清晰。我带他第一次和镜湖物资局的局长吃饭时,他还和你们现在一样研究生没毕业。结果一开口就镇住了场面,让老局长现在还记得他。”
      钱婷婷在下面做了个不屑的鬼脸。潘旭只当没看见。
      “律师接待当事人,一般都要两个人一起,至少一个是三年级以上的律师,另一个可以是像你们这样的律师助理。律师助理必须掌握的一个工作技能就是记录。当事人咨询的记录、团队对于案件的讨论记录、开庭的庭审记录等等。”
      潘旭拿过一张A4纸:“一般不要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做记录,因为律师助理的记录是律师事务所的工作记录,要作为档案留存。你可以选择在这样的白纸上记录。记录应当有抬头‘某某当事人接待记录’。下面写清楚‘接待时间’、‘接待地点’、‘参加人员’、‘记录人员’,这非常重要。写的时候要每个项目单列一行,顶格写。”
      下面几个人手脚利索地同时拿过一张A4纸开始比葫芦画瓢。
      “等小钱考完试把这个格式设计成模板,直接印刷成案件记录稿的样子备一些在所里,这样就方便了。下面开始写正文。正文部分开头要有一个交代,比如当日某某一行四人到了均昊所会议室,就某某问题提出了咨询。下面按照问答的方式记录。姓名可以简写,甚至可以用符号代替。用符号代替的话记得在结尾处有一个说明,避免别人看不懂。内容也只记录和案件有关的,不要鸡毛蒜皮的事情全部写上去。”
      潘旭顿了一下,说:“字迹要尽量工整,不要求特别整洁,但要基本上能让大多数人看得清楚明白。”
      汪昭脸皮薄,低着头连耳带腮涨的通红,虽然别人并没有特别注意他。
      潘旭转移了话题说:“当事人来找律师,往往都是对他们来说事情已经大到不可收拾了。这种情况下都很有倾诉欲望。这个时候,律师要学会制止、打断当事人连篇累牍的描述。让当事人控制倾述时间的方法有很多种,比如你可以在一开始就告诉当事人,咨询是收费的,每小时费用多少,让当事人知道律师的时间宝贵。不要他们问什么你就说什么,肚子里藏不住话。言多必失,也显不出你的沉稳老练……”
      罗骁说:“可是,打断别人说话是很不礼貌的嘛。”
      她一说完大家就又笑起来,她正好打断了潘旭的说话。
      潘旭说:“对,怎么打断也有个技巧问题。一个最实用的技巧就是主动提问。怎么提问题,这是需要训练的功力。你们都是学文科的,开始的时候就按照时间、地点、人物这个顺序来提问,事件要素会在当事人回答问题的时候跳出来。他讲事件时,你跟着问:为什么你这么认为?证据是什么?以这种方式来引导当事人跟着你的思路走。当然了,对待当事人叙述也不能一概不听,否则不知道他是不是长篇大论。但是一听发现包子馅太厚,你就应该及时止损,从专业角度通过提问来控制谈话的节奏。千万不要和当事人信马由缰的聊,律师不是心理医生。”
      顿了一下,潘旭看没有人提问,接着说:“律师的职责就是站在当事人的立场上帮他解决麻烦。这是不是就说明,律师可以百分之百的信任当事人?”
      四个人都没有贸然回答。
      潘旭说:“绝对不可以!除了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道德底线之外,当事人的出发点是希望律师尽快解决麻烦,所以他会挑他觉得有利的信息来说,而那些隐藏掉、你又没有提问出来的信息才有可能是关键信息。所以,一,不能当场告诉当事人被咨询案件的准确结果。比如我觉得这个交通肇事案能拿到10万元的赔偿……这样的话永远不要说!引申出来二,尽量不要与当事人共谋、策划诉讼方案。通报案件进程,讨论资料内容这样的事情可以尽管做,但是案子具体要怎么做?诉讼案子要通过哪些帮助?非诉讼案子要保守哪些秘密?这些都需要律师都要管好自己的嘴。”
      潘旭这里正讲到兴头,会议室外面传来龚骏的声音:“什么情况?人呢?Anybody here”
      钱婷婷从会议室伸头说:“嘿啊维阿!”
      龚骏夸张地咳嗽起来:“妹子,果然说的一口好强哥力士。”他以为钱婷婷一个人在会议室看书,就开玩笑损了她一句。
      会议室里的人都笑了。钱婷婷尴尬地笑着,感觉在这一群名校高材生中巨没面子。
      潘旭已经好几个星期没见着龚骏了,各种事情都需要碰一碰,就结束了临时培训:“那今天就到这里吧。你们各自写一个记录给我。记录什么都行,写多少字都行,什么时候交都行。”
      罗骁低声问:“这是考试吗?”
      潘旭说:“你们现在是在为自己的前程努力,算是你们自己考自己吧。”
      龚骏先报告了一个好消息:“咱们纽约分所迁入世贸大厦的事情基本敲定了,年底前完成搬迁!”
      潘旭掩饰不住喜悦:“太好了!牛逼!”
      “还有好事呢,美国《世界知名律师事务所大全》里,在中国律师事务所名单中咱们均昊所排名第一!”
      “好事!你说到这个我正要跟你说这个问题,我新招的这三个孩子,你挑一个带着,你走的时候给我留下。”
      “大江不是在做我上海这边的案子吗?”
      “主要是涉外法律服务这一块。”潘旭说:“大江做的这一块主要是国有企业改制,用英语的地方不多。我想让你培养一个对于英语方面比较顺手的人留给我,这是我的短板。”
      龚骏的手指在茶几上弹了几弹,说:“带肯定是没问题,可是要我从头带我确实没空。这样,我手上这个为英国3A公司在上海成立子公司的事情,成立一个小团队。成立子公司是为收购上海的一家公司做准备的,后续事情很多。咱们上海所派两个人进来,我从总所再要一个熟手带个一年半载。”
      “那就太好了。”
      龚骏马上坐回电脑前开始发邮件:“我先发段文章试试他们,听说不行,读写至少得基本过关。”他们养成的工作习惯都是,有什么事情马上做掉,绝不拖延。
      潘旭爱犊心切,立刻说:“我去告诉他们一声。”
      龚骏嗤笑他:“他们连查收邮件都不主动的话,干活肯定也指望不上。”
      潘旭说:“我就怕你老先生的这个脾气,别回头一个也没选上。这些孩子们都还没毕业,教一教也很正常。”
      转身出来对几个见习生说了情况,然后说:“龚律师毕业于北大,是哈佛MBA,有中国律师执照和纽约律师执照,是目前所里经济知识、商业知识和法律知识都受过顶级培训的第一人!”
      他说一句,三个人惊叹一声!潘旭说:“现在龚律师要从你们三个里面选两个人进入他的项目团队,他给你们发了邮件,你们看看。机会难得,自愿报名!”
      转身之前又说了一句:“每个律师都要有随时查收电子邮件的基本工作习惯。”
      回到龚骏办公室,龚骏取笑他:“潘妈妈。”又说:“看你打麻将时那个着三不着两的劲儿,真看不出这么护犊子。”
      潘旭说:“你这么一带也许就决定了哪个孩子一生的运势,我不过是举手之劳。”
      两人正说着,秦大江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大摞资料。
      龚骏看见秦大江,说:“我得表扬一下你这个弟子,四川省高院的李副院长提起他赞不绝口。”
      “他是没气质有能力的代表人物。”
      “哈哈哈!对对,和他一起进政府机构办事,每次都是一群人里面门卫单独喊住他问‘你是来干什么的?你会写字吗?过来登记一下!’哈哈。”
      “我带着他出的洋相更多了,每次上街必然丢东西。小偷也不知道是怎么看懂的,就知道这个邋遢的人口袋里一定有钱。”潘旭其实挺得意的。几个高伙都带有嫡传弟子,唯有秦大江成长最快,在很短的时间里就能独挡一面。因为他起点最低、形象最差,嘴巴最笨,所以也就最能够显示出他的专业能力。
      秦大江傻乎乎地跟着笑,说:“听不懂你们是在表扬我还是在批评我,我等一会儿在过来。”赶紧走了。
      龚骏断言:“他和维峰相比,我觉得他进步的更快,升到合伙人的时间会短于维峰。”黄维峰是龚骏的弟子,北大毕业,和秦大江差不多时间进均昊所。
      潘旭笑而不答。在他心里隐隐约约感觉得到,均昊所虽然大,但是秦大江的心更大,他和黄维峰不是一路人。
      龚骏感慨:“这些孩子们真是赶上了好时候。今年新加入的三个合伙人,除了王栋梁和赵延是60后,胡瑛居然是个70后,二十郎当岁就甩开膀子干事业了!我当年这个岁数正在一望无际的庄稼地里挑棉花苗,饭都吃不饱!一米七八的大汉过秤都他妈不敢撒尿,一泡尿撒出去都他妈不到一百斤了。”
      “挑棉花苗已经算是阳光工种了,我这个岁数正在矿洞里挖矿。一年到头就是大几十号老爷们,早晚不见太阳,更看不到女人,母猪打前头过都被我们的眼神吓得不敢走,都他娘的都快变态了!”
      两个人正在比惨,突然听到门口扑哧一笑,钱婷婷没忍住笑出了声:“我可不是故意偷听的哈,走到这里正好听到。老潘,我知道你挖过河沙、干过木匠、当过物资局小科员儿,现在居然还挖过矿!太能吹了吧!”
      龚骏说:“这就吹了?我干过的比老潘还多呢!”
      钱婷婷说:“是了是了,大风大浪出蛟龙,要不您两位不是凡人呢!”继而话锋一转:“我这小虾米是来请假的,还有一个月要考试了,我快死了。”
      “哪至于此?一年考不过两年考,只要你别因为考不过开除我们就行。”
      钱婷婷说:“肯定是考不过的,不过总要努力一下,免得考个倒数第一被秦丢丢笑话。”
      龚骏说:“这一回书就叫:‘钱婷婷回北京全力备考,秦大江在重庆日夜奋战’”!
      龚骏在下班之前看了邮件,说:“三个人都不错!”选来选去,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我就选一男一女吧,李洛薇和罗骁,就他俩了!”
      潘旭笑了:“罗骁是个女孩。”
      汪昭后来听说了龚骏因名误选罗骁的事情后,对罗骁羡慕惨了。在见习期间从头到尾完整的跟一个这么大的项目,实在是太幸运了!
      李洛薇安慰他“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后面说不定有大活进来,那就只能派给他了,还能独当一面。后来还真让她说中了。

      当潘旭以为米英捷的事情就此过去的时候,有一天半夜突然接到电话,大哥大信号不好,在刺啦刺啦的电流声里勉强听出了“我是米普。”
      潘旭挂了电话用床头的座机打过去,果然是米普。声音还是那样像个漏气的破皮囊,刮的人耳朵疼。
      米普说:“潘律师,真没想到事到如今你竟然是我唯一能打电话的人。”
      潘旭很意外,听他的口气知道睡不成了,索性坐了起来靠在枕头上:“米普,我擅长的是公司治理、国企改制这些非讼业务。不熟悉刑事案件,对你家里这个事情确实心有余力不足。但是我很感谢你们一家人对我的信任。”
      米普自顾自地说:“我们家怎么到这一步的?”他在电话里哭了起来,久久地抽泣着说不出话来。
      他的声音不像是在什么房间里,潘旭想,大概他睡不着,大半夜的喝醉了在大马路的什么地方趁着没人才能发泄一下吧。潘旭耐心地等着,没有催促他。他能理解米普现在是那个家庭里最年长的男人,压力必定是最大,想要找一个哭得机会和对象有多难。
      好久,他才哽咽着说:“我是长子,事情因我而起……”他抽泣着:“我对不起我父亲,他自己聪明,一直对我要求高;也对不起我母亲,她连字都不认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也对不起我妻子,为我放弃了出国读书,现在一无所有;也对不起我弟弟,他从小没吃过苦,一直把我当偶像……”他又痛哭起来:“好好的一家人被我害成这样,我真是该被千刀万剐……”
      “没有谁对不起谁,事情已经这样了,再想这些没有意义。米普,你是长子,你母亲年纪也大了,可能心理上更依赖你,你不要说这么灰心的话。事情来了总是要面对它、解决它。”
      “怎么办?怎么办?现在怎么办?我害怕……”他又哭起来。
      潘旭回想起他出现在均昊所办公室时的样子,面庞英俊,眼神忧郁,让女孩子们惊为男神、心动不已,内心深处却原来是这样脆弱、无助。
      他不了解案情,只能说:“事情也许没有那么坏。如果你们实在觉得临海的律师不方便,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你们直接去找上海律协,让刑事辩护委员会推荐一个律师给你,一定是值得信任的!”
      “潘律师,如果我早点认识你、早点能做到像你这样有所为有所不为就好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贪婪自私、愚蠢无知,我害了我奋斗了一辈子的父亲,害了全家人,我罪业深重……”他又哭了起来……
      潘旭虽然不知道具体案情,但是电视台、电台的新闻里每天连篇累牍地报道、同行间相遇这段时间必然说到的热门话题,案件大概的情形略微知道一些。心里也不无遗憾地想:“事到如今,他竟然丝毫没有意识到,他做的那些事情对于社会秩序、经济规则的伤害。他让别人无路可走,别人只能绝地反击啊!”
      潘旭又安慰他了好一会儿,估摸着他的酒也该醒了,就嘱咐他赶紧回家休息,这个时候别再让家人再添额外的担忧了。
      挂了电话,潘旭看了看表,是凌晨2点多。夜深人静,突然特别特别思念林洋。
      潘旭起床踱到阳台点了一支烟。今晚是个阴天,空气潮湿闷热,繁华的徐家汇归于平静,远处几幢失去了色彩的高楼在夜色里就像死鱼一样,再也看不出白天的光彩。想想米英捷一家的经历,人生如此反复无常,索性破釜沉舟就抓住那点劫后余生的爱情多好啊!
      潘旭想象着,从他脚下的这个破阳台出发,脚踏祥云,腾风驾雾,只消一霎那就可以到她身边了。她对着他嫣然一笑,她弹着钢琴看着他,她妩媚地在耳边说“喵”……他还是她的,她也还是他的……这样的思念简直让潘旭撕心裂肺!
      早上潘旭睡过了头,一进办公室就感觉到气氛不对。朱文静眼神惊恐地从前台奔出来给他开门,一边低声说:“潘律师,你的电话打不通。有三个公安局的人等您快一个小时了。”
      公安局?潘旭带着满腹疑虑进了会议室。三个人都穿着便衣,态度客气,说话也不转弯抹角:“我们是临海市公安局的。潘律师跟米普很熟吗?”
      潘旭原原本本把前几天米普一家来咨询的事情说完了。
      三个人边听边记,不时插上几句问话。
      潘旭问:“怎么了?”
      空气突然静了一下。中间年纪大一些的警察犹豫片刻,说,“反正马上你就会看到新闻的——米普昨天晚上跳楼自杀了!他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你的,通话时间有一小时四十五分钟。所以,现在请详细回忆一下昨晚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潘旭的头“嗡”的一声炸了!“什么?你说什么?!”
      送走了警察,潘旭将办公室反锁着,垂首坐在办公室里难过的不能呼吸!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就这样消失了!前几天还坐在那个会议室,昨天晚上还跟他通电话……潘旭的脑海里不停地想像着昨晚米普给他打电话时,也许就坐在某个高楼的楼顶。挂了他的电话,米普就从楼顶站了起来,不再犹豫、不再绝望、不再自责,下定决心一了百了地跳了下去……潘旭内疚的几乎崩溃!如果早点觉察到,一定可以说服他的!我潘旭本来是很擅长说服别人的!为什么我没有多问一句你在哪里?
      潘旭下意识地打了林洋办公室的电话。响了几声,他以为会没人接,但很快就听到电话被拿起来,传来她的声音:“你好。”
      一听到这个声音,潘旭像是被魔障了,瞬间忘记了一切,一股热流哽在喉头,他拼命忍着,发不出声音。
      她又说了一声:“喂?”停了一歇,她柔声说:“是你?”
      潘旭的眼泪长落而下。几个月过去了,原来依然那么爱她,原来唯一只有她可以让他倾诉。
      林洋哑着声音说:“宝宝……”
      潘旭迅速挂断了电话……只消她再说一句话,他就会不顾一切去北京的!他拼命揉着脸不让眼泪落下来,感觉着心里那个最柔软的地方被刀尖长长地划过去。不,那也没有这么痛,怎么这么痛!他绝望地意识到:以后,再也没有人可以倾诉了!

      米普的死亡给均昊所上海分所笼上了一层沉重的色彩,律所里好几天时间没有人说说笑笑。死亡所带来的震撼,不仅仅让潘旭差点抑郁,好多年没有从米普的死亡阴影中走出来。从龚骏到正在休假的钱婷婷,从出差的秦大江到三个见习生,都感受到了生命的脆弱和法律的力量。
      在此之前,对于律师这份职业的认识,有人认为能够实现自己的价值;有人认为可以解决财务自由;有人认为可以让别人尊敬;有人认为让自己看到了更为广阔的世界……而米普的死亡让他们所有人都意识到,律师除了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还可以改变别人的命运、可以挽救生命,甚至可以做一只上帝之手,改变故事中好多人的结局。
      当然了,当十几年以后潘旭在热爱的律师执业生涯中拼尽全力、呕心沥血后也终于发现,律师就是律师,谁的手也不是,什么也改变不了。这种无奈又是另一番滋味了。

      又过了十几天,米英捷的家人再次出现在均昊所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这次只有婆媳两个女人了。
      和上次出现的情景相比,没有了男人,只有两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女人让人心酸不已。米夫人挺直了腰背,说:“潘律师,请你帮帮我们吧。米普最后的电话是打给你的,他只信任你一个人。”提到米普,老太太忍不住拿出手绢哭出了声音。她旁边米普的爱人,搂着她的肩膀说:“妈妈,你不要哭了,你要有个什么,我怎么办呢?”说着,也哭了起来。
      汪昭没等潘旭说话赶紧说:“我去拿纸巾。”一面在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擦了擦眼泪。
      潘旭长长的出了口气,问:“米芃呢?”
      米夫人说:“前几天也带走了,说是协助调查……一个好好的家,转眼之间家破人亡,妻离子散,造了什么孽啊!”
      潘旭说:“这样吧,你俩谁能说的清楚,把案件跟我说一下吧。”
      米夫人惊喜地抬起哭红的眼睛说:“潘律师,带来了,我们把所有的资料都带来了!”
      潘旭听完了她们的叙述,快速地把资料翻了一遍。递给汪昭说:“你去复印一下。”
      一面对她们说:“我要研究一下案情。我负责厘清米普和米芃名下那些所有公司的状况,和‘富来拍卖行’业务的梳理。这个案件的刑事部分,我打算找个律师来跟我合作,你们有什么要求吗?”
      两个女人一起说:“没有要求,只要潘律师觉得好,我们都没有意见。”
      年轻女人递给潘旭一张名片:“潘律师,妈妈年纪大了,你有事情尽管和我联系。”
      名片写着‘郭蔚’,还有电话和BP机号码,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潘旭看了她一眼,随身带着特意印制的只有联系方式的名片,她不像表面那样只是漂亮柔弱,这是个有心的人。
      潘旭心想事成,没几天在某个聚会上经上海律协副会长石建山介绍认识了上海滩鼎鼎有名的刑事辩护大律师柴进。
      柴进的名言“只有两个柴进”在上海滩律师圈人尽皆知。两个柴进,无非一个是著名的梁山好汉,一个就是他上海滩大律师了,好大的口气!可是潘旭看见的他和周世宗嫡派子孙长相却是完全两样。水浒传里的柴进生得“龙眉凤目,皓齿朱唇,三牙掩口髭须,三十四五年纪”。上海滩的柴进虽然是个地道的上海人,年纪也是三十四五岁,但完全没有常人所想的那种上海男人的白皙细致,是个身材不高的大胖子,气势很足,整个人精华都在小眼睛里,但凡心里有三分鬼的人都不敢跟他对视。给人的感觉和《谋杀一号》里的霍夫曼倒有几分相似。
      石建山开玩笑说:“潘律师文质彬彬,柴律师杀气腾腾,你们俩倒是相映成趣。”
      潘旭知道柴进在做大智所的合伙人之前是建邺所的合伙人,而他刚刚和建邺所的另一个合伙人舒赢同在另一个论坛上做演讲嘉宾,算是有点交情。所以潘旭向柴进伸出手说:“久仰久仰,我和舒赢律师是不错的朋友。”
      柴进没什么表情,并没有立即伸手,而是盯着他说:“真的?”
      “真的。”
      柴进又问:“真的?你是舒赢的朋友?”
      潘旭的手尴尬地僵在那里,硬着头皮说:“是的,我们前两天还吃过饭。”
      柴进冷冷地伸手松松地握了一下潘旭的手:“那么,叫师傅吧!”
      潘旭愣了一下,因为舒赢年纪显然比柴进大很多。他看了看石建山。
      石建山打个哈哈:“柴律师大人大量,行了行了!哈哈哈,你们聊。”转身走了。
      潘旭虽然尴尬,却也并不愿意被柴进的气势压倒下去。他说:“我对上海的律师圈了解的太少,这里头有什么故事吗?”
      柴进傲然说:“舒赢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徒弟,这在上海滩的律师圈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你是他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徒弟喽!”
      潘旭心想原来这俩人不对付,以后再他妈不能乱借别人的名字来套近乎了!口里痛快地说:“我不知道、不了解、也不站队。好,现在不提别人,咱们自己翻篇重来!”他重新伸出手来说:“柴律师,久仰,我是均昊所上海分所的潘旭。”
      柴进心高气傲惯了,看他是个书生模样,又借着舒赢装幌子,本来带了三分轻视。没想到人倒是干脆利索,这次痛快伸出手,说:“均昊所在纽约开了分所,让中国律师扬眉吐气!”
      潘旭说:“柴律师,我正好有些事情要请教,有空一起喝茶吗?”
      喝完茶,柴进已经答应了接受委托,担任米英捷的代理人,他说:“我比较忙,所里刚引进了一位蔺律师,水平很高,让他和我一起做代理人。按照你说的,你要处理米芃公司的事情,你如果不介意就做米芃的代理人。”
      潘旭说:“我不擅长刑事案件。”
      柴进说:“我也不懂公司治理结构。有我呢!”
      潘旭笑了。又问:“柴律师的收费标准是?”
      柴进说:“我收费是明的,所有的被告、所有的案子都是一个标准,两万元起步。”一般的律师,普通案子收300元、500元律师费是平均水准。柴进一个案子收到2万元,这在诉讼业务中属于收费高的了。
      “但是,”柴进接着说:“我不需要当事人给我报销任何费用。所有的差旅费、食宿费、通讯费我全部自理。不需要别人负担。”
      潘旭追问了一句“两万?你确定够吗?”
      米家人的实力被各种宣传媒体夸张放大,柴进不可能不知道。也确实有无良律师趁机狠斩一刀。而大名鼎鼎的柴进居然还没有只收区区两万元律师费,不禁让潘旭肃然起敬。
      柴进说:“我知道这个时候我报个天文数字他们也不一定不接受,借钱可能也接受。可我柴进不干这样的事情,两万就是两万,谁也没资格让我破例。”
      潘旭脱口而出:“佩服!明天让当事人来签委托书,到哪里方便?”
      “当然到你们所,这件事你是牵头人嘛!”
      “柴律师实在是一个专业的厚道人!”
      从这件案子,潘旭和柴进结下了几十年的友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