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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死刑立即执行 律师扮演着 ...

  •   潘旭自诩自均昊所创业以来也算是已经经历风霜、是见多识广了,但是接待员工家属这件事情还是头一次。
      这位家属说是路易莎的爸爸。前台和路易莎关系不错,他又指定要见“负责人。”因为他就带给了潘旭。
      潘旭对这个路易莎印象很模糊。律所人数已经超过百人,他很难关注到每一个新人了。正在努力联想,进来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他穿着挺直的灰色夹克,身上明显地带着旧时代知识分子的庄重气质。在均昊所这样贵族化的环境里,多少显得有些拘谨。
      他很客气地自我介绍说:“我是路易莎的父亲路思齐。”
      这名字如此耳熟。潘旭笑说:“路先生的名字好像很耳熟。”
      他微微一笑:“我以前在广播电台做播音员,‘思齐热线’就是我主持的。”
      潘旭惊喜地说:“思齐热线是我以前中午必听的节目,好多人都喜欢听你的节目!没想到今天能见到真人!您好您好!”
      两人重新热情地握了手,落座寒暄了一会儿。路思齐这才说道正题:“看到莎莎在这里工作,我放心多了。我年轻的时候流行学俄语,我在俄国进修过。”
      “难怪,小路的名字有点俄罗斯的味道。”
      “唉!莎莎有了个男朋友……”路思齐欲言又止。
      “好事啊。”
      路思齐叹了口气:“好什么!这男孩什么都没有,读书就读到高中毕业,没有工作,没有房子,没有户口。”
      潘旭说:“这也没什么嘛,只要男孩子努力,这都不是问题。”
      路思齐激动起来:“他努力个屁!他什么都不干!每天晚上背着破吉他到酒吧唱歌!这这这……”
      这倒是勾起了潘旭的好奇心,他仔细想谁是路易莎。对了,是那个总是画着浓浓的眼线、西装里面喜欢穿着露脐吊带的女孩。她见客户的时候扣着西装扣子,不见客户就敞着西装,小蛮腰非常旖旎。她是个干活又快又好的时尚女孩,“我想起来了,小路不是从英国留学回来的吗?”
      “潘律师,不瞒你说,我就这一个宝贝女儿,从小就很优秀。都说穷养儿子富养女儿,我就是听这句话听坏了!我的条件还可以,这个女儿养的完全不食人间烟火。她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每个星期带着去吃一次红房子西餐,在淮海路买衣服,钢琴跳舞样样都学。我女儿也争气,学习优秀,对我们两个老人也很尊重。”
      路思齐一口气夸完了后,话锋一转:“就是认识这个臭小子以后,完全变了个人!现在家也不回,电话也不接,一心就要嫁个那个王八蛋!我说他连工作都没有,她说他不屑与世俗为伍。我说他没有学历,最少有个一技之长吧,她说他才华横溢,会写诗——写的那是狗屁诗!我说他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活你?她说我不用他养活,我自己是个俗人,就喜欢他骄傲清高、曲高和寡的样子……我快被她气死了!”
      潘旭没想到自己所里还有这么个惊世骇俗的女孩,心里倒对她有了三分尊敬,“这个……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你们单位的组织上要关心一下她,做做她的工作!”
      潘旭被“组织上”这个词搞的愣了一下。
      路思齐还以为他不肯管,严肃地说:“她在你们单位上班,你们单位就有义务关心她、帮助她、做她的思想工作!”
      “哦……”潘旭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跟他解释现代公司和传统国企是有着天差地别的。他在物资局待过,知道他们这一代人,单位就好比是另一个妈。吃喝拉撒、婚丧嫁娶、打架离婚、孩子上学,无所不管。“这个事情对于小路来说,属于个人隐私。”
      路思齐皱着眉头说:“怎么你们年轻人动不动就隐私?我们结婚、生孩子都是依靠组织安排的,对于组织有什么隐私?你不要因为莎莎不是党员就放弃她,我一定会积极督促她在今年入党!不向组织靠拢怎么能够进步呢!”
      潘旭不可思议地看着路思齐!他可是新闻媒体行业出身!理应是意识形态最与时俱进的那部分人!连他这个行业都还有人忠贞不渝地活在八十年代,其他行业这样的古董先生岂不是更多!太不可思议!太让人意外了!
      路思齐自顾接着说:“现在的年轻人我真是不能理解!就像我们单位新来的一个年轻人,都说是走后门进来的,以前是个唱戏的,现在是浙江一个什么省领导干部的第三者!她要是我的女儿,我就关上门打死她!以前女孩子要是给人家这样说,羞也羞死了!她完全不当一回事的!我真是看不懂!这个社会是越来越让我看不懂!”
      潘旭心里一动,“会有这样的事?她叫什么?”
      “我哪里记得住叫什么?我看也不要看这种人!叫梅什么秀?一听名字就知道家里没什么文化,这样的女儿也不打死!”
      那么,这是刘炳璋和梅秀冬达成了新的协议喽!

      送走抱定有困难就应该找组织的旧时代知识分子路思齐,比让英国留学美女律师爱上酒吧驻唱三流歌手更让潘旭震惊的是:刘炳璋居然在梅秀冬这件事情上越陷越深了!
      自从上次与刘炳璋在马良才书记的葬礼上见面,潘旭一口拒绝了刘炳璋让他帮忙说服梅秀冬流产之后,他们两个人就逐渐疏远了。尤其是,镜湖驻沪商会的各企业与潘旭之间签署的年度法律协议到期后,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续签的事情。
      潘旭如今已远非刚刚进入上海时,迫切需要支持与业绩。所以也顺其自然没有特别强求。他已经从电视上知道,刘炳璋调任省委副秘书长。虽然行政级别没有变化,而且可能原职务更实际。但从前途的长远来看,自然是重大利好。
      依照潘旭的想法:刘炳璋年富力强,又有能力、有机会,前途一片光明,自然应当知道定时炸弹晚排除不如早排除。可是他在这件事情上优柔寡断,而且滥用职权、越陷越深,简直就是作死的节奏!
      感慨完了刘炳璋的事情,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潘旭索性就加了个长班,把事情集中处理一下。听得办公室外面走廊的人越来越少,难的是大家今天都走得早。
      忽然听到外面有呜呜咽咽的哭声。潘旭侧耳细听,又好像没有。办公室静悄悄地,倒让他觉得怪异。就起身在走廊走了一圈,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走到梁燕妮办公室门口,听到里面传来抽泣的声音。
      看到是梁燕妮在哭,潘旭还是非常意外的。
      他和梁燕妮结识于年轻时在海南创业的时代。那时他俩相互鼓励、相互依赖,度过了一段简单美好、惺惺相惜的日子。如果不是她一意孤行要去日本,他为了她而离婚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上海分所初创,他缺人缺得心急火燎。一个电话打给她,她就从舒舒服服的日企世界500强公司法务总监的职位离职,回到上海和他一起创业!
      他们美好过,基于这种美好产生的默契,使得他们在事业合作上比别人有更多的相互信任和理解。两个人都是高智商、高情商的人,把从前的美好延续的很好,
      潘旭一直保持对她欣赏的原因还有,和大多数女律师不同的是,她深得日本女星柔美之三味。在绝大多数女律师用深色套装把自己打扮得精明强干的时候,她总是温柔短卷发,粉红小套裙,说话声音嗲得像十八岁的少女。
      很多人背后讥讽她是“老黄瓜刷绿漆——装嫩!”但她在均昊所上海分所的业绩排名中从来没有掉出过前五名,去年还当选为区人大代表。事实胜于雄辩,业绩体现实力,所以她实际上是一个能力非常强悍的律师。
      潘旭犹豫了一下,弯腰从齐腰的磨砂玻璃下探头看了一眼:梁燕妮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盒纸巾,正捂着脸哭得伤心。确定没有其他人,潘旭就敲了敲门,又从磨砂玻璃边上故意给她看到自己。
      里面的抽泣声停了一歇,梁燕妮带着厚重的鼻音说:“是你……请进来吧。”
      潘旭推开门,开着门,问:“怎么了?”
      梁燕妮示意他关门。潘旭摆摆手:“不用关,办公室没人了。”
      梁燕妮低着头,默然不语。
      潘旭走过去,“我有什么可以帮忙吗?”
      梁燕妮说:“可以借你的肩膀用一用吗?”
      潘旭叹了口气,说:“用吧。”
      梁燕妮起身来扑在他怀里,将头埋在他的肩上,放声大哭起来。哭得委屈伤心、肝肠寸断,足足哭了十几分钟。
      潘旭知道此时千言万语不如沉默不语,只能安慰地轻轻拍着她的背。
      梁燕妮宣泄完了,不好意思地说:“把你的西装弄坏了,真是抱歉。”
      潘旭问:“别管它了。怎么样?你的问题解决了吗?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梁燕妮红了眼眶。慢慢地说,“顾家镒,他……威胁我。”
      顾家镒这个名字在上海是不用问的。甚至在全国也不用问。潘旭惊讶地说:“你可是全国知名律师!”
      梁燕妮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眼泪一颗颗落下来。
      她这个样子,真是我见犹怜。
      沉默了一会儿,潘旭说:“舍得舍得,有得就要有舍。实在不行就舍吧,大不了那个项目不做了。我这里还有几个项目,和你合作一下,不会让你完不成任务的。”
      梁燕妮拭去眼泪,轻声说:“谢谢你。其实就算是舍了也还不至于。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遇到。只是这次几件事情放在一起,被压得实在站不住了。”
      停了一歇,她接着说:“我现在的男朋友,我们也好几年了,一直说自己没玩够,不肯结婚。被我逼得没有办法了,跟我说‘你都这个年纪了,我怎么知道你还能不能生小孩?你先给我生个小孩吧,等有了小孩再说结婚的事!’你是男人,你说他爱我吗?”
      潘旭心想,这男人就差在额头上刻上“渣男”二字了吧!但还是硬生生地把嘴边的一句粗话咽了回去,改口说:“男人分很多种,爱情也分很多种。他这一种,可能未必适合你。”
      梁燕妮却好像并没有听到他说的话,自顾地说:“其实我知道,到了我这个年纪还苛求爱情,是傻了点。我也不怪他。他不爱我,也许是因为他知道我也不爱他。可是又能怎么样呢?人的一生,爱和被爱,总不会在一个时空。有太多太多的牵挂,让人不能够去不顾一切地追求爱情。”
      潘旭一时无言以对。关于爱情,这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想过的事情了。
      “老潘,你是情圣。永远拿得起、放得下。那你有没有至少有一次,不顾一切去追寻过爱情?”
      她的目光如水。潘旭的耳边却突然响起“卡萨布兰卡”的音乐,不知怎么想到了那个冬天的黄昏,他和林洋开着破普桑从长安街路过,天安门笑着后退的样子。他想笑,却没笑出来,
      “没有过。”又补充说,“我是个俗人,只能随遇而安。”
      “你后悔吗?”
      “不后悔。现在挺好,把个人私欲的小爱,转成对家庭责任的大爱,挺好。”
      梁燕妮看着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潘旭回到家里,儿子已经睡了。章云苏靠着床头看书。潘旭和衣躺在她身边,温柔地拥着她说,“还看书呢,别太累了,女人不应该太累。大学老师也赚不到什么钱,干脆你辞职回家吧,我又不是养不起你。”
      章云苏放下书含笑说,“逢君此话,足矣!”

      钱婷婷参加了无数个庆功酒会,就数今天这个最让她高兴!他们前几批进均昊所的人,终于找到这个机会欢聚一堂。汪昭放下宝宝跑出来,邓九阳把学生们下午的课改成了自习,正在办理出国手续的赵展和闫妍早早到了酒店,李洛薇专门从北京飞来参加,一边登机还一边在电话里强调:“这次是我请客哈,谁也不要跟我抢买单!”
      这些早年进均昊所的孩子们成长起来,潘旭看在眼里、喜在心上。那几年律所里面人不多,实习生、助理都是合伙人亲自带着,格外容易培养出师徒情分来。独立出去的几个律师和他已经成为亦师亦友的关系。
      一桌人聚拢来,都感慨时光飞逝。他们几个在均昊所上海分所作为同事的时候,所里最多也就十几个人,现在已经上百人,名气和规模在全国都是一流顶尖的。他们是为这样的成付出青春和泪水的人,聚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
      钱婷婷描述着自己在台上出糗的样子,“摄像机镜头一对准我,想到有好几亿人在看着我们,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李洛薇在说着自己在北京的创业,“我是均昊所出来的律师,怎么也不能丢了这个范儿!就一咬牙租了个400平方的办公室,装修务求不低于均昊所。实际上每天中午只舍得吃碗8块钱的拉面,怎一个惨字了得。”
      邓九阳说着自己的论文,“上次的那本书已经出了,现在的这个已经熬不下去了,再熬下去就成肉干了。可是这种压力和做律师的压力是两样的,这种是睡不好觉的压力,当律师是睡不成觉的压力。我真庆幸当时没有选择做律师。”
      闫妍说着办理出国手续的事情,“赵展说……赵展说……后来签证官说……赵展就说……”
      赵展含笑坐在那里,增加了些成熟男人的魅力。陌上相逢,公子如玉。邻桌的女性们都频频回头。
      潘旭乐呵呵地看着这群年轻人闹腾:汪昭逼着钱婷婷给自己的闺女汪盈盈做干妈,钱婷婷逼着汪昭给自己找个男朋友。闫妍听说李洛薇只和男朋友领了个证就算结婚了,是地道的素婚,又是惊讶、又是感慨,看着赵展笑说,“咱们呢?你说咱们也素婚好不好?”
      李洛薇和赵展之间暧昧的绯闻在均昊所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貌不惊人的闫妍能够兵不血刃地拿下赵展,果然不是偶然现象,潘旭为闫妍的情商所折服。
      邓九阳对着潘旭感慨:“师傅,时间真快啊!他们都结婚生孩子了,八零后了都杀入职场了,咱不服老不行啊!”
      潘旭笑:“你和我比?年轻人都有娃了,你的娃他妈呢?”
      邓九阳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我一个超龄穷老师,没房没车,谁能看上我?前段时间人家给介绍了个中院综合科的女孩,比我小七八岁,我感觉小得有点多。”
      钱婷婷兴奋地说:“哪个中院?一中还是二中?叫什么?说来听听,那里的法官我熟的。”
      “叫罗骁,是个男孩名字。你认识吗?人怎么样?”
      赵展迅速诧异地和李洛薇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都没说话。李洛薇起身离开去洗手间。
      潘旭敏感地捕捉到了他俩的神情,咽下了口边的话。
      钱婷婷欲言又止的样子让邓九阳更好奇了:“什么情况?你到底认不认识。”
      钱婷婷心直口快地说:“怎么不认识,在咱们均昊所实习过的好吧。现在调到综合科去了?以前不是提了助理审判员嘛。不过我听说,我也是听说的啊——她名声不好。先是做小三抢了女同学的男朋友,和这个渣男同居了没多久就把他踹了。又和她们单位的一个中层有搞在一起,结果这个有妇之夫的老婆到单位去揍过她。看来法院看她实在不适合做法官,把她调到后勤去了。”
      汪昭俨然把钱婷婷当成了自家人,说她:“傻大妞,你也太心直口快了吧。没有证据的事情,别以讹传讹。”
      一直没说话的赵展说:“未必是以讹传讹。”
      赵展虽然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爆胎、女鬼见了想投胎的翩翩公子模样,人品却是公认的非常好,从没见过他议论过谁。他这样说倒是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邓九阳自嘲说:“我去!社会复杂,人心不古!这要是不知情一脚踏入了婚姻,头顶直接是一片草原啊!不过也怪,现在社会风气好像有这个趋势,女孩子越来越不把名声当回事。这是不是跟教育有关系?俗话说的好,女孩子要富养,富养的话,就不至于被那些功名利禄的东西诱惑。”
      潘旭笑说:“别提富养,我正碰到一个把女儿富养长大,却干脆不食人间烟火的例子。我就不说是谁了,单说这件事……”
      赵展转身出来,在门口正遇到回来的李洛薇。擦肩而过的时候,赵展说:“你好吗?”
      李洛薇停下来,说:“挺好的。”
      他俩站在饭店门口,周围是进来出去的食客,餐厅里热闹的背景音乐的声音、噪杂的服务员叫号的声音、宾客们相互见面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地将他俩围在中间。
      赵展躲了躲身后进来的人群,对她说:“我们都办好了,下个月走。”
      “噢,一路平安。”想了想,李洛薇又说:“以后就是你们两个人相依为命了,好好照顾她。”李洛薇回避着过路人的眼神。能被这样的男人盯着说话,路过的女人无不侧目看她几眼。
      赵展说:“好的。”又飞快地说:“有一句话,我知道不该说。”
      “不,不要说!”
      “好吧。”他在噪杂的声音里叹了口气,“让我知道,你一直好好的。”
      李洛薇忍者眼泪笑说:“当然。你应该知道,我没有资本不好好的。”说完不等赵展再开口,转身就走了,一面走,一面把头仰得高高的,把眼泪咽了回去。

      上海律协和西藏律协的联谊活动正式启动,上海律协的向西藏律协支援的四台SUV,由十名律师开车,从上海出发一直开到拉萨。
      自驾车队的人员遴选条件苛刻,除了年龄、健康、驾龄之外,还要经过层层考核。潘旭和柴进不约而同一起笑到了最后,就主动要求开一辆车。
      潘旭和柴进的车行驶在川藏南线上。柴进开着车,潘旭坐在副驾驶上,两人都戴着黑超,饱览窗外雄伟苍凉的藏地风光。
      潘旭说:“马远征的车跟上来没有?”
      柴进看了看倒后镜:“没看到。马远征和石建山,俩人拿了五个单反。他们的车能快了才是奇迹!我不等他们了。”
      话音刚落,对讲机里传出石建山的声音:“上海律协车队的队员请注意,现在开始点名,点到的应答。一号车柴进、潘旭。”
      他俩对着对讲机分别答了“到!”
      “二号车……”
      一直点名到四号车,各车都顺利应答。
      石建山在对讲机里普及知识:“前面还有600多公里是一个高原小城‘理塘’,它海拔有4000多米,号称是‘悬在高空的城市’。它以前是茶马古道互市重镇,附近的毛垭大草原是地道的藏区草原,景色壮美。不过因为咱们上海律协和西藏律协有时间约定,这次就不仅毛垭大草原了。咱们今晚在理塘修整一晚,明天继续出发。等会儿信号可能不好,这里绵延几十公里没有村镇人烟,所以为了保证安全,大家千万注意纪律:一、每辆车至少保持一部手机畅通;二、所有车辆在任何情况下禁止搭载路上行人;三、严禁在到达理塘之前擅自离开主路;四、车辆遇到问题就地等待,方便其他车辆发现后原路返回救济。各位能遵守否?”
      对讲机里传出一阵乱七八糟的笑闹声:“能遵守!”
      石建山笑说:“咱们出发之前可是有过约定,车队一上川藏线,就是军事化管理,必须有问必答。都是律师,诚信就不强调了。今晚理塘见吧!”
      几个车用对讲机互相扯了一会儿,都有些倦了。潘旭对柴进说:“我睡会儿,过会儿叫醒我来开,你睡。”
      “不行!这路太寂寞了。没人跟我说话,我也能睡着。”
      潘旭坐直了身体说,“那咱俩讨论讨论米英捷的案子吧。现在这个结果,你意外吗?”
      虽然柴进戴着超黑,潘旭也能看到他眼睛里瞬间聚集的寒气“还记得前年年底我跟你说过的话吗——全在他的舌头上。他没管住。”
      潘旭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确实没想到,他会是死刑。”
      柴进淡淡地说,“经济型犯罪相比暴力型犯罪来说,社会危害性轻。而且往往来说,破坏性巨大的经济案件往往是由于制度缺陷造成的。英美法系从这个角度出发,认为经济案件不应当适用死刑。大陆法系的很多国家也接受这种理论,所以理论上说,米英捷不应当适用死刑。但是你知道的,虽然号称我们是大陆法系国家,但是真正的法学人才都在台湾,我们的法学是断档的。我们不是不按牌理出牌,我们是边打牌边搞规则,想怎么出就怎么出。”
      “那下一步怎么办?”
      柴进握着方向盘,面无表情地看着无尽的长路,说,“尽力而为。”
      潘旭的心情沉甸甸的,“我不喜欢作为律师有这样无能为力的感觉。这对律师也很残酷。”
      话题太沉重了,柴进不会安慰人,就改变话题说, “说起米英捷,你上次提到的刘炳璋怎么样了?检察院什么态度?”
      长路漫漫。潘旭也就有了耐心,短话长说,“刘炳璋和米英捷,就好像是一棵大树和它的影子。”
      “怎么说?”
      “刘炳璋就是那棵树,挺拔茂盛,一坡春水绕花身,但是招蜂引蝶;米英捷除了挺拔茂盛,还身影妖娆占尽春,多了灵性,可惜就是镜花水月了无痕。”
      “老潘,你能不能说人话?用正常人能听懂的语言表述一下,刘炳璋的情人把举报信交给了检察院,现在检察院是个什么情况?”
      潘旭叹了口气,“本来这个事情不能说。今天特殊,那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咱们说过就算被风吹了。举报信和相关的资料确实是全部都交给了检察院。但是出现了几个问题,一是她递交的是县检察院;二是她直接交了原件;三是她在人家办公室一对一交的。结果,你懂得。”
      柴进问:“不是说都有孩子了吗?怎么又突然……?”
      “孩子出了车祸,死了。”
      “车祸?怎么会!”柴进稳住车,“什么情况?”
      “冬天的时候三口人去东北滑雪玩,回机场的路上出了车祸。孩子当场没了,女人重伤,他轻伤。”
      “谁开车?”
      “他自己开车。在当地借的车。当天气温零下十几度,路面确实全部结冰。所有人都不让他开车,他特别坚持要自己开车。当地的朋友据说开了两辆车跟着他,结果还是出事了。”
      沉默了一会儿,柴进问,“小孩多大?”
      “一岁多点儿吧。”
      “王八蛋!”
      两人都很久没有说话,看着车窗外寂寞的好风景。
      “女人残废了,觉得没指望了,就把他举报了?”柴进终于没忍住。
      “女人蛮神奇的。当时肋骨断了三根,脊椎从胸部断裂,都说就算救过来也会终身瘫痪。可是后来居然恢复了,不但能走,还能靴底朝天。她以前唱过戏,看来童子功确实厉害!”
      柴进叹息说,“举报这件事情,他们总是要按住的。不管怎样也不会再来硬的了吧?”
      “是的。所以,现在,涛声依旧了。”
      柴进嗤笑了一声。说,“我知道有的人家里被偷了,不敢报警。但是胆子大到这种程度,我倒是出乎意料!”
      潘旭苦笑笑。忽然想到,“你是怎么知道的?举报信的事情?”
      “老潘啊,从政的人,和我们不一样的。我们只要洁身自好就够了。他们有时候连洁身自好都未必得个善了,更何况还搞了一屁股屎?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出问题只是时间的问题。”
      “相比来看,米英捷,不值得多了。”
      “都是滥用公权力,无所谓值得不值得。可就算见一个杀一个,也是治标不治本。不能把法制落实,就是借刀杀人。所以蔺瀚文现在高举废除死刑的大旗,信佛了。”
      潘旭对于蔺瀚文有着另外一层认识,而这层认识,是裹着柔情和缱绻的。但他并没有说透。
      “听说他离开你们律所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刑事辩护体现的是“生死之辩”,无论案子大小,对当事人而言都是生与死的恐惧。悲天悯人应该有吗?应该。但律师不是和尚,最起码在作出职业判断的时候不应该受到佛经的约束。虽然我不明白他一个学哲学的,怎么就突然要普度众生。但不理解、不认同不代表我对他个人就不欣赏、不接受。我依然很欣赏他。只不过不再是同事,而仅仅限于朋友了。”
      “哲学和宗教原本就是一家。普度众生好啊,起码比我这样为了生活无所畏惧,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人活得轻松。”
      潘旭的话音刚落,车子转过一个弯,在笔直伸到天际的公路上,出现了一个小点。
      两人同时激动地喊:“有人!有人!”
      这一路行来,沿途都是湛蓝的天空、纯白的云彩、碧蓝的湖水、连绵的雪山,除了粗狂和雄壮,还有无穷无尽的冷峻和苍凉。哪怕它是最接近天堂的地方,几个小时的单调的重复,也让人产生了疲倦和寂寞。
      在渺无人烟的、漫无尽头的公路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行走的行人,这是非常让人震撼的!
      柴进的小眼睛倏地瞪圆了:“我的天!是一个人!在走路!”
      潘旭坐直了身体:“从上一个镇子走到这里,怎么也得走了十个小时以上!这太可怕了!”
      “最起码还得再走五六个小时,才能到下一个有人烟的地方!”
      车子近了一些,两人看清楚了一些那个人影,再次惊叹:“是个女人!”
      一个穿着旧藏袍的女人,背着破旧的布包,半弯着腰,沿着公路边不紧不慢地走着。
      柴进说,“我度不了众生,但是我能帮一个是一个,我问问她要不要搭车。”
      “不行!车队有纪律!咱们可是律师,不能违反规则。”
      “你得理解制定规则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避免危险,保证安全!现在的问题是,她是一个女人,我们是两个男人。而这个女人很有可能在天黑前走不到有人烟的地方,那才是真正的危险!”
      “如果人人都这样,那还要规则干什么?每一个破坏规则的人都有理由!我们作为律师,应该首先维护规则权威。”
      “规则是为人服务的,不能本末倒置,因为规则失去人性!我不管你怎么说,我肯定要问她的。只要她愿意搭车,我就搭她。我认罚!老潘,在这种人类显得如此渺小的地方,人不帮人,谁来帮人?”
      潘旭觉得心突然被什么击中了!只觉得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防备地涌了出来。他将眼镜摘下来,捂着眼睛久久说不出话来。
      柴进很意外,也没有再说什么。
      藏族女人听到了车子的声音,就停住脚步转向公路站住了,晒得黝黑的脸上露出纯朴的笑容。
      柴进停下车子,问她要不要搭车。
      她听不懂汉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朴实地笑着。黑红的脸上,既没有望不到路的尽头绝望,也没有急切想要搭车的渴望,只是单纯的遇到了同类的那种欣喜。
      柴进下车拉开车门给她指了指后座,她这才连声说“图及其、图及其!”
      车子又开起来。柴进拿起对讲机说:“我们在路上遇到一个步行的藏族女人,我开着车,自作主张搭了她。我认罚。老潘不同……”
      潘旭抢过对讲机说:“我现在同意了。在这种地方,人不帮人,谁帮人?我也认罚!”
      柴进脸上闪过几乎看不出来的一笑。
      几天的朝夕相处、风雨兼程,为了对抗困倦,打发寂寞,他们两个大男人酸不拉叽地互相交换了半辈子攒下来的鸡汤,也快腻死了。到达拉萨时,两人已经分别从自己上数三代的家族史,到今生今世的大事记,全部交代清楚了。后来,也成了终身的铁杆朋友,这又是后话了。
      潘旭在西藏优哉游哉,最头疼的不是高原反应,而是接马鸿钧的电话。马鸿钧每天有无数的鸡零狗碎的事情来问潘旭,搞得两个人都火冒三丈。
      终于有一次,马鸿钧忍无可忍地在电话里说:“老潘,你这个骗子!你给我回来把合伙人层级均摊成本算出来!
      “有本事你来拉萨告我吧!”
      “骗子!骗子!我不干了!”
      现实终究只能暂时逃避,潘旭从人间天堂西藏回到滚滚红尘的上海,还是要面对一堆让马鸿钧深恶痛绝的破事。
      去年那一批实习生留下的那个博士生,中外法学理论满腹,动手能力奇差,特别喜欢争论。因为他是均昊所招收的第一个博士应届生,刚开始大家对他还比较客气,后来渐渐就被晾晒起来。下半年所里进来一个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的小牛,他就更被边缘化了。
      就是这么个成为大家茶余饭后叹息对象的人,让均昊所在上海法律界出了个不大不小的洋相。
      那天下午大家都比较忙,有个律师就拿了一摞案卷让他去浦东法院立案。这事对于律师来说是最基础的工作。可是原本小助理两个小时搞定的事情,他上午十点多出门,一直到下午三点多还没回所。倒是高级合伙人赵淳接到了浦东新区法院保卫处的电话,非常客气地问他,能不能来一次法院,把你们均昊所的律师领走,让他别闹了。
      赵淳接电话前,刚结束了在香格里拉会议中心的投影仪前的法律风险分析。他身后是一张全英文的、复杂的跨国公司股权收购交易图,他面前坐着七八个西装革履、高鼻子蓝眼睛的伦敦总部高管。赵淳脚下感受着一寸多厚的纯羊毛地毯带来的尊贵感,心里感受着这些洋人睁着大眼睛、崇拜地看着他的成就感,正是十分受用的时候。浦东法院一个电话把他拉回了现实。
      赵淳惊讶而客气地追问是怎么回事?对方压抑着不耐烦说:“你们不能来?不能来我们就交给警察了。”
      赵淳的脑袋“嗡”地大了,如果那样,均昊所可就在律师界丢了大人了!他迅速给马鸿钧打电话,安排人去浦东法院。一面拒绝了客户高大上的晚宴,赶往浦东法院。
      原来这博士同学在立案时,发现少了一套案卷。立案法官让他去复印。他和立案法官就到底该谁复印的问题,争论了半天。把立案的法官气得索性关上窗口上厕所去了。
      浦东新区法院号称是全中国最忙碌的法院,他把法官气得上厕所,暂停受理案件,他后面一堆等着立案的人疯了,跟他吵了起来。结果谁也不告诉他应该去哪复印,好不容易找到了复印室,人家看见他就关上门说,下班了。
      下午上班再去复印,又因为复印费和复印室的大妈争论起来。复印室里一个大妈开着四台复印机,转着圈复印,哪有空跟他磨牙!大妈的功力远远超出了立案法官的几个等级,根本不用亲自出手,三句话就让排在他后面的人把他骂了个半死。
      他憋着复印完以后,让复印大妈给二十二块八毛钱的复印费开发票。复印大妈一个字“莫!”
      他也不立案了,就法院复印室不开发票的事情开始找法院的各个部门投诉。立案大厅里的律师们很快传播起了这个均昊所律师的传奇,好多人还不敢相信,纷纷打听围观。更有甚者去鼓动他,一定要为律师争口气,这点发票不是钱的问题,是司法透明度的问题!
      赵淳听完这个故事,拼命忍住了“蠢货!”二字,扭头去找马远征,发现锁着门才想到他也去西藏了,就把邹晓晖叫到办公室说:“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明天日出以后均昊所没有这个人。”
      赵淳除了坐着均昊所外交官的第一把交椅,风格以柔和稳重闻名,是个有名的老好人。把老好人都逼急了这事也是个大新闻。
      邹晓晖后来跟马远征和潘旭汇报的时候,为了渲染这件事情的匪夷所思,就说“逼得连赵律师都放狠话了。”
      刚处理完这个破事,潘旭就收到了行政部转来的,高级合伙人梁燕妮提出了转所申请。
      潘旭想去问梁燕妮,被汪昭一把拉住。汪昭说:“不要问了。同意吧。”
      “为什么?怎么回事?刘查理和她正面冲突了吗?”
      马鸿钧打死不想做均昊所上海分所的主任,并不代表其他人也不想。其中竞争最激烈的两个人就是梁燕妮和刘查理。
      刘查理在上海滩师出名门、少年得意,自己创立的律所在上海滩名头也算响亮。只因年少气盛和其他合伙人不能相容。他负气出走、加入均昊所是当年的律师界沸沸扬扬传播的一件大事。而且他跟潘旭是明说的,不争馒头争口气,他就是奔着均昊所上海分所“主任”而来的。
      梁燕妮虽然看起来温柔典雅,笑语嫣然,但是工作作风精明凌厉、水泼不进。在整个均昊所中,一直是亚洲法律事务的权威人士。作为一个女人,如果能够成为均昊所上海分所的主任,这种成就感是显而易见的。
      她和刘查理之间一直斗的很厉害,所以潘旭有此一问。
      汪昭摇摇头,神秘地说:“是因为私人问题。”
      潘旭想起来梁燕妮扑在他怀里痛哭的情形,略微有些气短:“什么意思?”
      “据说她和所里哪个已婚男律师亲热……正好被一个合伙人撞见。”
      潘旭想起那天,梁燕妮梨花带雨地说“……人的一生,爱和被爱……”,原来不是说给他的啊?不免有些失落。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说:“爱情这个东西……没办法评价……唉!”
      均昊所将事态控制的非常好,没什么人知道她转所的真正原因,潘旭没有刻意打听,也就到最后也不知道那个“已婚男律师”到底是谁。梁燕妮很快办完了转所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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