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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重逢和重逢 陷在她的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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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上、报纸上、网络上,铺天盖地都是米英捷的新闻。这个既不是官二代,也不是富二代,拿着高中毕业文凭,完全凭借个人能力,从县文化站鸡毛干部一直干到副厅级高官的传奇人物,经历了几个月薄皮抽筋式的批判后,被迅速执行了死刑。
几个月后,在一个寒风凛冽的午后,潘旭和蔺瀚文一起,接到了从监狱里出来的米芃。
米芃走出监狱大门,形容消瘦、胡子拉碴,一件灰色外套敞着,露出里面的T恤衫,双手抱着一个半旧的皮包。监狱的大铁门在他身后“咣啷!”一声关上了。
他在铁门边站住脚,眯起眼睛仰头看了好久高远阴沉的天空。
米芃的案子是潘旭接手的第一个刑事案件。接受委托的时候,他在上海律师圈里还不算立住脚跟,蔺瀚文刚刚把律师执业关系转入上海,钱婷婷还没有拿到律师执业证。
记得第一次在看守所里回见米芃,潘旭甚至不知道刑事案件会见的基本程序;米芃白白胖胖,开口讲的第一句话是开了一个玩笑;钱婷婷因为米芃色不拉叽的眼神还狠狠瞪了他几眼……
那时他们都乐观地认为,米芃很快就能离开那里。所以第一次会见的时候,米芃曾骄傲地说:我没有吃一口牢饭!
如今的米芃形销骨立、灰心丧气。他呆呆站了好一会儿,突然对着天空“啊——啊——啊——”,歇斯底里地嘶吼了起来!
他一边吼叫,一边将手里的包朝着大路上奋力扔了出去!破皮包在荒凉的马路上打了几个滚躺在了路中间。接着,他脱下鞋子,扔了出去,脱下袜子扔出去,脱下外套扔出去,脱下T恤扔出去……一直脱得只剩下一条破旧的灰色内裤。他赤裸着身体,站在寒风里仰头长长地、拼尽了全力的嚎叫着。
潘旭的眼睛也湿润了。
无论他曾经做过什么,如今兄死父亡、一无所有,他的自由代价实在太高昂了!
这时,高墙看守塔上的士兵对着他们居高临下地大声警告:“差不多行了,赶紧离开!”
潘旭赶紧跳下车,将米芃推进车后座。
车子绕过路上的破包绝尘而去,从车后窗里扔出一条内裤,飘过看守所荒凉的门口,和那些被风吹得散乱的衣服一起,属于另一个世界了。
米英捷案件结后,潘旭的心情落寞了很久。他跟邓九阳说,“我不适合做刑事案件,没办法。我到底是个文人,还是酸。”
邓九阳点点头,又摇摇头:“师傅,我更庆幸自己当初选择了留在学校。如果换了我,我可能更难过。”
“所以什么老师带什么徒弟。你看我就带出你这样的徒弟,柴进就带出蔺瀚文那样的徒弟。律师说到底,还是应该是师徒相承。”
“说到师徒相承,咱们跟律协写的关于成立教育委员会的报告,都已经到第七稿了。到底如何?”
“有进展。走程序,等表决。”潘旭说,“之前石建山跟我说,上海要另起炉灶,先把青年律师的培训搞起来。还没等到搞起来,他的任期满了,秘书长改选了。好吧,重打鼓,另开张,故事又得重新说。”
邓九阳也泄气不少。两人喝了几口闷酒,邓九阳突然说:“为什么一定要跟律协合作搞呢?”
“培养青年律师,当然应该和律协合作。”
“老潘!”邓九阳兴奋起来,师傅也不叫了,“培养青年律师,为什么不能和大学合作呢?”
“中国的法学院教育是有重大弊端的。国外的法学教育没有本科。一般初级法学教育是以职业为目标,因此要在本科先取得一个基础学科的学位,比如理工、文学、医学,然后再通过法学的入学考试,成为法学专业的研究生。这种叫应用型法律人才。还有一种叫学术型法律人才,那时更高一个层级的培养模式了。而我们国家的法学教育,两种法律人才的培养模式混为一谈!我就是不能接受这种教育,所以才要和律协合作。我要采取一种诊所式教育模式,搞我的律师实务教育,培养一批律师界将来的栋梁!”
邓九阳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老潘,我们法学院新任院长诸朝明,四十出头,风华正茂,特别想从目前死气沉沉的法学教育中突围!你再想想,诊所式教育为什么不能从法学院开始?”
潘旭微笑地摇摇头。突然豁然开朗:“对啊!我为什么只想到律协教育委员会才能干青年律师教育的事情呢?现在正是教育产业化风起云涌的时候,我为什么不一举多得呢?!”
潘旭是个说干就干的行动派,几天后,潘旭和诸院长就建立青年律师培训基地的事情已经达成了初步意向。
就在邓九阳为此心花怒放的时候,潘旭说,“我要去北京。”
“去北京?搞新闻发布会?”
“我要在中国大地搞第一个针对青年律师的诊所式律师实务教育培训基地,就绝对要豪华配置。我去北京找我的老师王述,我要开北京分校!我要去司法部,争取让我的学生这一年的培训能够折抵一年的实习期间;我要去国家教委,争取能让我的学生师出有名,毕业有证。虽然我看不起这个证那个证,但是年轻人需要各种证件做敲门砖,我要尽可能给他们增加含金量。”
“格局,师傅,你这才叫格局!”邓九阳赞道,“我本来觉得像我们大学这样的正规大学的法学院,能够接受民间资本联合办学,你已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突破。没想到你这么能折腾!”
2002年年末,均昊所全体合伙人会议改在桂林召开。这一年对于整个均昊所来说,是特别丰收的一年!他们蝉联了世界律师联合会评选的,中国最值得信赖的律师事务所排行榜冠军;业务人均创收创造了历史新高;将全国各个分所进行了财务和管理的彻底整合。
对于上海分所来说是平稳过渡的一年:大家都以为老潘这个军阀被打倒后,他会无事生非刷点存在感,没想到他在提前欢度老年生活的同时,还做出了那么多业绩。
他主导培训的两名律师加入上海队,在全国首次青年律师电视辩论赛上大放异彩,拿了全国冠军。这在全国律师界引起一片轰动,让均昊所的金子招牌熠熠生辉,实在是大快人心、举国欢庆的喜事!
他还参与了上海律协与西藏律协的共建活动,开车去了西藏。在追寻世界最昂贵的鸡汤,的同时,协助推动了两地律师交流的政治任务。
他多年呼吁和主导的,在全国律协设立教育委员会的事情,终于成为正式提案。
他要首开先河,在大学倡导诊所式律师实务培训,培养务实的法学院毕业生。
他自己喜气洋洋的。
均昊所上海分所也完成了新一轮改组。马鸿钧主动、积极、迫不及待地辞去了均昊所上海分所主任的职位,改由年轻有为的刘查理担任。
晚上刘查理拉着潘旭坐在路边喝酒,说:“老潘,我们的缘分太神奇了!”
确实,距离第一次听说刘查理的大名,已经过去了九年;距离第一次勾搭刘查理,已经过去了七年;距离刘查理失荆州居然也过去快三年了!
潘旭照了照窗户,漆黑的窗玻璃像一面镜子,里面反应出他标准的中年律师形象。他无奈地说:“缘分磨人啊!我等你青丝等成了白发。以前有了白头发还拔一拔,现在不敢了。再拔就要成葛优了。”
“呵呵,老潘,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怎么不记得?那时你在上海滩少年成名,约你比约香港小姐还难!好不容易答应了,你约在外滩的美国中心,号称哪里中国人少。我俩偷偷摸摸在角落里见了个面。就说像偷情我认了吧?费了那么大劲我那次还没偷着!”
他一边说,刘查理一边笑。
酷帅的刘查理过了年轻气盛的傲娇帝阶段,现在看起来但很有些十年前潘旭的气质,谦虚儒雅中带着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自负。
“我那时确实目空一切,总有一种‘只要我想要,我肯定能得到’的妄念。”
“你那时春风得意马蹄疾,恨不能一日看尽长安花。”
“后来不是交学费了嘛。老潘,你就损我吧!不过说实在的,我真没有想到,兜兜转转,居然成了我的假想敌均昊所上海所的主任。这就好比说我一直觉得那女孩处处跟我作对,处处要超过她,结果过了几年,我居然娶了她!太神奇了!我上次说的那个台湾师傅你还记得吗?他真的改变了我。我已经决定加入他们了。你也来听听吧。”
“你可别走火入魔了。越是聪明的人,越是容易有心魔。”
“经历这么多神奇,你还不相信冥冥之中,有些什么在主导我们的行为和幸福吗?”
潘旭不想多谈他的信仰,避重就轻地说,“你这一代人的神奇无非就是这样了。我这一代人经历了太多神奇的事情,早就到了俯视芸芸众生的境界。”
刘查理特别真诚地问:“老潘,你听说过文人骚客这个词儿吗?味道大吗?”
潘旭笑说:“你就绕着弯骂我吧,反正我不玩儿了。”
刘查理抬眼盯着他:“又来了!人老了爱矫情”
“你们才矫情!”潘旭顿了一下,“我发现在上海这破地方待久了人会生锈!我现在连粗话都不说了,干净得了无生趣!”
“那个‘们’?谁‘们’?你怎么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就是你们!”潘旭加重了‘们’的发音。你们这一群人,每年在一个高大上的地方开一次年会……”潘旭不屑地朝着周围富贵堂皇的环境挥了挥手:“你们就把均昊所当成了元老院,把自己当成了贵族,穿华丽的衣服、养成贵族的做派,居高临下、不接地气。实际上世界千变万化,守着这点家业真的不考虑百年长盛吗?”
“老潘,你又来了,开疆拓土那一套!我跟你说,上海的市场做透了,你就是全国的老大,你信不信?”
“不信!还记得当初你跟我说,你要在五年内超过均昊所吗?我告诉你,五年只是一个律师事务所刚刚经历完磨合,开始走上正轨的开始。现在是不是印证了我的话?我现在再说一句话:律师事务所规模化是趋势,而且势不可挡!十年左右,肯定会出现超大体量的律师事务所,而且肯定是从北京开始蔓延,逐渐到上海,到全国其他地区。那时候,如果均昊所还是把自己高高架在塔上,认为我专业我牛掰,我清高我骄傲的德行,只能渐渐从最顶级的律所序列中出局。”
“好了,好了。下午的合伙人会议,你跟邢然、蒋力宇他们已经激愤过了,跟我就算了吧。我左右不了整个均昊所的大局。但是你也不能走!老马当主任的时候你那么支持他,搞得上海分所在今年风头一时无两。我现在需要你的帮助。”
“我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既然我在均昊所干不了开疆拓土的事,那我就出去干。我想好了,找个国企舒舒服服地当个官,把时间拿出来干我的律协教育委员会的事情,干青年律师实务培训的事情。这两件事情做好了,跟开疆拓土一样让我高兴!”
“你干这两件事可都是学雷锋。尤其是搞培训,很有可能还要赔钱。教育可是个无底洞,你以为每个学校都像新东方?”
“你说的是学英语的新东方,还是学厨师的新东方?”
“开挖掘机的新东方!”刘查理没好气地说,“你真有闲心!对了,你是不是因为梁燕妮离开了,所以觉得均昊所待着没劲了?”
潘旭笑了:“你这么说,倒是让我觉得自己还有几分魅力。唉,连我老潘也已经好久没有传绯闻了,人生无趣啊!你不用跟我扯!想让我多留一年,你得满足我几个条件。”
说到条件,这就是谈判了。刘查理眼睛里的光瞬间闪了几闪,让潘旭觉得懒洋洋的豹子刹那间被惊醒的样子。心里赞叹:“这真是一个天生的律师。”
刘查理微笑着,并没有立即接话。
“第一,我要你承诺,如果律协的教育委员会成立,你保证均昊所所有的高级合伙人前两年必须到场讲课。你来做他们的工作。”
刘查理眼睛里十级防备的目光狐疑地看着他,弱到了八级,“这当然可以。”
“第二,如果我的针对青年律师的律师实务培训基地能够建立,不管它叫什么名字吧,你本人必须承诺至少讲一个学期的课程。你本人,多高级别的助理都不行。没钱啊。”
刘查理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这些就是你的条件?老潘,你才走火入魔了吧?你这么倾心搞律师教育,我还有什么话好说?你前面的条件我都答应,我个人再给你的项目投资现金50万!”
又一个春节来了。但是这2003年的春节,是潘旭最不愉快的几个春节之一。
从大年初三开始,他就反复被电视里“厅长被情妇举报”的新闻反复碾压。
经过反复识别,他终于能够确认,被举报的人就是刘炳璋!
确认的那一刻,他把手里的电视遥控器摔了!既有 “恨铁不成钢”的遗憾,又有“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的愤怒!
刘炳璋,在三线小城做副市长的时候,就抗住压力,主导了镜湖最大的国企镜湖电子厂的改制。他力排众议大胆启用最专业,也是最昂贵的北京律师,让电子厂完全按照现代公司治理结构规范改造。
改制完成的当年就甩掉了亏损的帽子,以后连续几年重新成为了镜湖的利税大户。为此,从中央到地方,电视台、电台、报纸都曾连篇累牍的报告过。连美国回来的马鸿钧第一次认识潘旭,还是看了某份报纸上的文章,盛赞律师带领国企改制走上法律正轨之类。
镜湖电子厂改制的基础专业牢固,三年后一举成功上市,实现了刘炳璋当初说的“横着在老米面前走一走”的梦想。可惜米英捷那时候已经身陷囹圄,看不到刘炳璋意满志得的样子了。
刘炳璋作为一个县城的领导者,他的能力、魄力和领导力是卓然出众的!这样一个稀缺的、天生的政治人才,居然会在那么龌龊的事情上跌跟头!而且还是潘旭一而再、再而三提醒的!为此他还不惜与潘旭决裂!
潘旭愤怒还在于,如果不是刘炳璋NO ZUO NO DAI往死里作,以潘旭的才能,他有信心辅佐他成为更有成就的政治家!
现在,潘旭只能看着电视,深深地叹了口气!
镜湖电子厂改制全流程法律服务,是潘旭律师执业生涯中非常重要的一笔。电子厂改制成功后,工厂恢复了昔日的热闹。下班时间,厂门口的大马路又开始出现拥堵,侯秘书还专门拍了照片放大,送给了当时参与改制的几个人。潘旭和刘炳璋都在自己办公室墙上挂了好久。
不夸张地说,电子厂成功改制并最终上市,是刘炳璋平步青云的重要政绩,也是潘旭成为公司法律专家的一个里程碑。
时隔几年而已,一起同行过那么重要的一段路的人,在一个点偶然地分开了,就越走越远,终于再也不能是同路人了。
那个一九九三年,镜湖宾馆的酒店包房里,他们举杯共饮。当时最有影响力的两个人,一个骨灰盒已经生尘,一个又将进入牢房……往事不胜唏嘘!
生活就像海洋,每个人都被裹挟其中,每个人都身不由己。
这种挫败感直到上班才恢复过来。钱婷婷一看到他进了办公室就一步跳到他跟前,一伸手:“给我!”
潘旭莫名其妙看着她:“什么?”
她笑得喜气洋洋,引得潘旭不能不笑,不由自主地掏出钱包来抽了一张百元大钞给她:“开始流行讨开工红包了吗?”
钱婷婷抓过钱,还是伸着手,嬉皮笑脸地看着他。
他看了看她身后,并没有别人跟进来。果断收起钱包:“没有了没有了,你别忽悠我!”
钱婷婷说:“你确定?都不问问我要的什么红包就乱发!”
“什么红包?总不可能是嫁人红包吧?”
“嘿嘿!什么叫总不可能?可能了是不是就翻倍?”
潘旭转身惊喜地看着她:“你?”
钱婷婷笑得眼睛眯眯地:“怎么着?你还认定我嫁不出去了?”
潘旭喜得将钱包拿出来直接塞给她:“都给你了!太不容易了!”
钱婷婷哈哈大笑起来。
“我的天!至于嘛,傻乐成这样!”
“至于!这不是没嫁过人嘛!”钱婷婷弹坐在沙发上,“五一哈,你别忘了!”
“什么叫我别忘了?”
“你可是要把我送到新郎手里的,你十年前就答应过!”
“那当然!”潘旭追问:“怎么认识的?春节放假前不还在闹着到处求包养吗?怎么过了个春节就把自己嫁掉了?”
“驴友。十天前我还不认识他呢!”
潘旭看定了她:“开什么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钱婷婷豪气地把小红本往茶几上一拍,“有证有真相!绝对持证上岗!”
“你妈知道吗?”
钱婷婷一口茶喷了出来:“老潘!我断奶好久了好吧!”
潘旭认真地看着结婚证,“不靠谱,太不靠谱了!十天怎么能认识一个人呢?亏你还是个律师!”
“我们来电!老潘,你知道什么叫来电吗?”钱婷婷的脸上罩上了一层发光的粉红色。
潘旭心里羡慕极了。就在这一刻,他知道,这姑娘是找到自己的爱人了。她终于从往事里走出来了。
潘旭和钱婷婷约定一起午饭,算是先来个小庆祝。潘旭到早了,就在饭店的大堂里等着
旋转门转动,从门外走进来一个年轻的女孩,双手插在长大衣的口袋里,栗色的短发齐肩,柔软地随风轻扬。那一刻,他仿佛看见十年前的林洋走进了镜湖宾馆。
女孩看到潘旭正盯着他看,便对他嫣然一笑,走过来说:“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潘旭怔了一下,立刻明白她认错了人。他笑说:“没迟到,刚刚好。”一面掏出名片来给她:“那么,片一下。”
女孩子也赶紧从小包里掏出名片说:“吴端。请江导多指教。”收了他的名片,惊讶说:“你不是江镇导演?”
潘旭看了看手中的名片“上广集团传媒中心”,笑说:“上广集团是我们均昊所律师事务所的签约顾问单位。”
吴端乌黑的眼眸从齐眉的黑发下如水流转:“那么多搭讪的,就属律师水平最高。”
潘旭含笑说:“我一直不知道我在等谁?原来在等你。”
吴端的嘴角撩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微笑,那微笑在嘴角边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小酒窝,娇俏诱人。她轻启朱唇:“骗子。”
这个词从她口里说出来,别提有多少风流婉转、千娇百媚。
潘旭未及答言,旁边匆匆走过来一个人:“是吴小姐吗?江导在里面等你呢。”
潘旭看着她。她乌黑的眼珠在浓密的睫毛里面缓缓地游动,突然飞快地眨了一下,转身走了。
潘旭的心就被她那两道浓密的睫毛托着,颤颤巍巍地被带走了。
钱婷婷用手在潘旭眼前晃了晃,“看傻了吧?”
潘旭一巴掌打掉她的手:“人家是咱们的顾问单位,上广传媒集团的……朋友。”
“切!”钱婷婷拖他离开“你现在还能做什么?我跟你说,你做梦也别想!”
“狭隘!”潘旭心情极好地说,“你不是刚说过来电吗?我就是刚才被电了一下嘛。以我老人家现在的饱经沧桑,还能被电,多不容易啊!这和能做什么没关系,就是年轻的感觉。人需要这种感觉。”
两人落座,钱婷婷说:“老潘,我发现你总能说服我。你有一些匪夷所思的理由,可是一说出来,我总觉得,很好。”
潘旭看着她,眼睛里毫不掩饰喜爱和欣赏:“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地方。”
“哼!”钱婷婷得意地笑了。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给潘旭:“你看看。”
手机像素不是那么好,但看得出一片青山绿水,山涧间几块石头跨河而过,一个灰衣女尼孤单的背影,正在踩着那些石头往对岸而去。
“图片已经不错。不过你这诺基亚比我的三星像素差远了。”
“晕死!谁让你比像素了?知道这个背影是谁吗?”
潘旭仔细看了看,“不知道。我每顿无肉不欢,不认识这么仙风道骨的人。”
钱婷婷抢过手机,深深地叹了口气:“连你都不记得了!难怪她觉得红尘了无牵挂。她是李琳!”
“啊!”潘旭拿过手机重新看了好一会儿,摇头说:“可惜了,那么爱惜羽毛的女孩。这个背影让人心疼。你去看她了?”
“我去看她不止一次了。”钱婷婷说,“我和秦大江第一次分手那次,秦大江劈腿那会儿,领结婚证前一天,我都去了。”
“哦?她好吗?给你了什么神秘的指点吗?”
钱婷婷白了他一眼:“你要把宗教信仰和封建迷信严格的区分开来!她现在特别柔和,没有了以前那种刀削斧劈般的决绝。单是和她坐下来喝喝茶,聊聊天,心就静了。心静了,很多事情就简单了。”
“蔺瀚文去看过她吗?”
“你知道她和蔺瀚文的事情?”钱婷婷诧异地看着他。又无奈地摇头说,“也许去过,也许没去过。不过,那又怎么样呢?佛说,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能换得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有缘无分,各有各的方向,不也就是这样?蔺瀚文以为,戴上一串佛珠就是爱。可是别人的爱是用一生的时间去埋葬的,怎么能比呢?”
“你还是年轻啊!”潘旭叹息说,“男人,尤其是像蔺瀚文那样,在生活中毫不拖泥带水的男人,愿意不怕麻烦地每天戴一串佛珠,已经是最用心的爱了。”
“你呢?”钱婷婷挑起眉毛看着他。
“我?”潘旭被她问的心里突然一疼,眼前瞬间飘过林洋含笑的双眼。他赶紧甩甩头,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我没心没肺。只能电一下就要电一下的快乐。”
这并没有逃过钱婷婷的眼睛,“老潘,你说人结婚有意思吗?”
“当然有意思。结婚才叫有家,有家才叫有幸福。人生哪有那么多激情?有了稳定的、安全的家庭,才会体会到开枝散叶、温暖平常的幸福。”
“得了吧!看你一本正经地虚情假意!射手座老潘!”
春暖花开,潘旭前些年埋下的种子也都迎着春风,次第开花。
邓九阳介绍的诸朝明院长,和潘旭一拍即合,对于面向青年律师开展诊所式律师实务培训的教育理念特别赞同。几番接触,两人已经初步达成了合作意向:潘旭负责办理相关的培训招生批准文件,包括向教育部和司法部申请学位。审批通过后面向全国招生,自负盈亏。法学院提供教室、宿舍、图书馆、食堂、公共课等便利条件,法学院的教授接受邀请讲课课时费特别优惠。
面对这样的重大利好,潘旭和邓九阳击掌相庆!
接着,两人开始为这个培训机构起名字费尽心思。
上广集团主办的新媒体论坛上,潘旭心如所愿成为了贵宾席特邀嘉宾。他边走边兴致勃勃地想着怎么给吴端让有个意外之喜,不提防和他擦肩而过的人突然走回身推了他一下!
他感到莫名其妙,生气地回身定睛一看,竟然是赵亚琳!
上次见到赵亚琳是十年前,在他们两个的离婚酒宴上。没错,就是离婚酒宴。还记得那还是冬天,她为了显得漂亮,毅然决然光腿穿着丝袜,艳惊四座,让他倍儿有面子!
今天她穿着一身特别得体的宝蓝色套装,一副成功女干部的形象,正半怒半笑地看着他。
“你?!”不知怎么,潘旭的第一反应还是喜悦,心里隐约是家人久别重逢的感觉。
赵亚琳嗔笑问:“臭流氓,心里又在琢磨什么坏事吧!”
“你没戴口罩就敢跟我说话?”潘旭反应也很快。离婚那天,赵亚琳觉得丢人,戴了一副巨大的口罩蒙着脸,今天潘旭才算是报了仇。
“德行!看你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骗着小姑娘了吗?”
“劳你操心,骗着了。”
他俩轻松地斗着嘴,潘旭有意识地让着她,完全不再有十年前那样句句针锋相对的气盛。
身边人群噪杂,十年的光阴像是一条奔腾的大河,一眨眼就倾泻而过。
潘旭又问:“一切都好?”
赵亚琳笑了:“你变得这么敦厚,到叫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就像你看到的这样,就算挺好吧。你这个人还真是不安分!从镜湖到北京,从北京到海南,从海南到北京,从北京到上海……真能折腾!现在只要是个跟法律沾点边的、像回事的论坛,就有你站在那里假模假式地骗人!”
潘旭挺高兴,这说明她还在关注他。笑问, “你怎么也来受骗?你现在北京还是镜湖?”
“我还在镜湖电视台,年纪大了,就改幕后了。这个会我们是被要求必须参加的。知道你混在上海,就怕遇到你,还是遇到了!”
“为什么怕?晚上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晚上我们的车都要回去。谢谢你的心意吧。”
潘旭没有问为什么怕,赵亚琳也没有解释为什么怕。她的话说完,两个人中间突然出现了短暂的停顿,气氛有些尴尬。有些话不能深聊,有些事又不想提起,两人的大脑都在飞快地运转,寻找着最合适的切入点。
这时,不知谁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今天的你我,怎样重复昨天的故事……”
潘旭的心一下子回到了那个十月的下午,他们两个人从民政局出来。镜湖小县城下午的阳光无拘无束、没心没肺,初秋的风卷着街边的纸屑四处游逛,吹得她的长风衣随风飞舞……
潘旭笑了,“你记得这首歌吗?”
赵亚琳也笑了,“那天从民政局出来……月落乌啼霜满天,一重逢就是这个画面,怎一个惨字了得!看来咱俩这是真正的八字犯冲啊!”
赵亚琳和他对面站着。吴端晃晃悠悠地端着一纸杯咖啡,站在赵亚琳身后不远的地方,黑眼睛瞟着他,一根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指尖在脸上轻轻刮了两下,羞他。
潘旭的心就像是被挂在了秋千索上。他面色一变,赵亚琳反应极快,回头一看。吴端立刻喝着咖啡若无其事地左右张望着。
她回过头来,“你还是……哦,算了。呵呵,她有个日本名字。
“叫什么?”
“哼!”赵亚琳讥讽地一笑。
潘旭意识到上了当,脸上微微一热。
“叫‘无端生事’。”
潘旭没有明白过来。
“她在圈子里很有名气。”她强调了“圈子里”这个三个字。
“你想多了……”
“得了吧!我们两个都曾经把自己最丑陋、最不堪的一面淋漓尽致暴露给对方。你还有什么瞒得过我的眼睛?我可能不是最爱你的人,但肯定是最了解你的人。”
即便潘旭同意她的论断,那也是潘旭最不愿意回忆的一段时光。那是作为一个男人感觉最失败、最难堪、最失控的一段时光。
匆匆有人走过来,看清了赵亚琳,惊喜地打招呼:“赵主任,你也来啦!”
潘旭忙笑说:“那你先忙,咱们回头聊。”
赵亚琳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平常也是福气,潘,珍惜吧。”
赵亚琳的这句话当然是对的,可是不幸它是写在沙滩上的,吴端就是那海浪。
有人说,一个同时拥有天真头脑和魔鬼身材的女人,是对男人最具有致命杀伤力的女人。吴端正好满足了这两个条件。潘旭在很短的时间里,就沉醉在她的娇憨和风情万种里。她就像是毒品,明知道贻害无穷,可潘旭就是不愿意、也不舍得戒除。
他试图挣扎,想到了梁燕妮,就约她出来吃饭。
和梁燕妮这样的女人吃饭,是会让每个男人觉得荣幸和骄傲的。她永远精致文雅、女人味儿十足。
她现在是一家日本律师事务所上海代表处的首席代表。一见面就感慨说:“以前也和日本律师合作,但是没有这么深入过。他们实在是太可怕了,简直把案件当成艺术品来做。”
“其实我也赞成这样,律师和匠人没有本质的区别,都是要把自己的事情尽力做到极致。”
“说到匠人,日本人对于匠人文化的推崇是无与伦比的,他们认为‘百年只做一件事’才是对手艺最大的尊重。像很多厨师、陶艺师都是几代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情。”
“这样的人值得尊敬。”
“是啊。在日本,被人称为‘老师’,是很骄傲的事情;但是被人称为‘大匠’,那就是荣耀。”
潘旭心里一动:“难道就没有人敢称为‘巨匠’吗?”
梁燕妮笑了:“在日本被称为‘巨匠’而活着的人,恐怕十个人都不到。这是非常尊贵、非常荣耀的称谓。”
潘旭一拍桌子:“好!就这么定了!”
“什么定了?”
潘旭笑而不答,岔开话题说,“你怎么离开均昊所那么快就结婚了?而且结婚也不说一下。”
梁燕妮低眉慢慢地抿了几口茶,微笑说:“有些事情,经历过了,发现也不过如此。也就死心了。”
潘旭说:“我这个人才不在乎什么众口铄金呢。相反,我一直很佩服那些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人。”
梁燕妮抬眼看他:“你和我,都是有过故事的人。难得的是,我们既有过同一个故事,也还能各有各的故事。不过一般来说,人年轻时候有点故事,结婚以后会有免疫力。但是人到中年时,会有个中年危机。这个时候总想着要抓住点什么的尾巴,简直是听凭自己往下掉。所以,你说出这样的话,我就不能不提醒你,你要当心哦!”
潘旭满腹心事,听了这个话竟然说不出话来了。心里对这个经历世事沧桑,万事淡然看透的女人添了几分佩服。同时又忍不住暗自对比:梁燕妮身上的女人味儿,那是点到即止,攻守自如。美归美,但男人总会时刻担心自己会输掉哪一局;吴端身上的女人味儿则纯粹多了,就像是没心没肺的野火,你在哪里放点柴火,她的火自然而然就烧到哪里。这种无限激发男人征服欲的特质,太让人着迷了!
和梁燕妮一告别,潘旭就兴奋地给邓九阳打了个电话:“培训机构的名字有了!就叫‘巨匠’,‘律师巨匠实务培训\'!”
“巨匠?师傅,名字有点大啊!”邓九阳好歹读过几本书,对于这两个字的分量还是反应很快的。
“现在的青年律师正好最需要这种匠人精神。法律职业是一个精细活,容不得浮躁和粗糙。用精雕细琢、精益求精的匠人心态来做律师,才能最终成为真正的职业律师。‘巨匠’就是我们的最高追求!”
“师傅,日本多少大师,终身只干一件事情,成为一个行业的领军人物,到了七老八十的时候,也就被尊称为一声‘大匠’。咱们这样,会不会太赤裸裸地野心勃勃了?”
“这不是野心!我们心怀‘巨人之心’,专注‘匠人之术’,要用严谨专业、勤勉敬业的态度来对待律师这个职业,我们既‘胸怀远大‘,又‘脚踏实地’。我要让我们培养的青年律师,在十年之后成为中国律师的中坚力量!”
邓九阳被他鼓舞的热血沸腾:“师傅,‘巨人之心、匠人之术,胸怀远大、脚踏实地’就是我们巨匠的文化理念了!就它了!‘巨匠’!”
潘旭兴奋地说:“从今以后,巨匠就是我的另一个孩子,我要倾注一切心血把它打造成为中国律师培训的黄埔军校!”
一个针对一批中国青年律师影响深远的培训机构的名字,就这样在上海诞生了!
“上海这边你继续盯着,工作可以往更细的方向去推进。比如我们的学生入住学校学生宿舍的事情、能够和在校研究生一样办理食堂饭卡和图书馆借书证的事情、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
他说一件,邓九阳都应下来。
“你在上海忙不过来,就可以开始以项目组的名义招人了。”
邓九阳说:“招人?前期费用呢?”
“我个人先垫着,你就不要管了。你就负责把上海学校的事情落实清楚。我明天去北京,再拜访一次我的老师,把清华大学法学院敲定下来!按照咱们原来的计划,培训由上海外贸大学法学院和清华大学法学院联办,前半年在上海,后半年在北京。我要发动目前全国在各个法律门类里,最一线的大律师来给我的学生上课!我要改变现在中国青年律师培养的模式!我要搞中国最牛掰的律师实务培训!”
“师傅,我服你!你真有股韧劲儿!从你几年前第一次说搞这种培训,谁都没当真,谁都认为不可能!现在,居然不但搞成了,而且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好!你太能坚持了!”
“‘不可能’这三个字是存在的,但是它代表的含义永远是‘暂时的’。我在全国律协搞教育委员会,从第一次提出这个方案来到现在差不多都十年了。还不是一样?刚开始律师们都觉得这事没什么意义,到现在,也差不多定下来了!我太高兴了,今年又是个丰收年!”
有时候潘旭也想写一本自己的双城记——从北京到上海。这两个地方对于他来说都像是第二故乡。直到结婚后在上海稳定下来,对于上海才有了比北京更亲切的归属感。
想到婚姻,潘旭暗自叹了口气。纸里包不住火,章云苏默默地把显示暧昧短信息的手机扔给他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第二天就带着儿子搬到了学校宿舍去住了。
潘旭没想到她竟然这样决绝。他自知理亏,跑了好多趟学校,章云苏都避而不见。
给他的短信只有寥寥几句“好好想想,给我答案。但是不要欺骗我。”
几句话,压得潘旭心里像是有几座大山。是的,什么是对的,他当然知道。可是就像梁燕妮说的那样,他有种不甘心,有种想要享受最后的青春的任性!
他给自己找借口:“为什么要一直都做对的?做一次错事又能怎样!”
他找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或者说他根本不想解决,所以就这么拖着。用句时髦的话说“痛并快乐着。”
北京之行收收获丰盛:和清华大学法学院的谈判比想象中的还要顺利,他的老师王述不但同意了,联手和上海对外贸易大学与巨匠律师实务培训合作,而且向他推荐了一个人:“陈振华,你应该认识,他现在在司法部律师工作指导司做副司长。”
潘旭思来想去:“名字很陌生。”
王教授点着他:“说起来他是你的师兄,在证监会刚刚成立的时候,你打着我的旗号去人家办公室考了人家半天!”
潘旭恍然大悟,惊喜说:“陈处嘛!他调到司法部做副司长了?”
王院长微笑说:“教育的目的在于解决问题。不能解决问题的,不是真教育。不管是清华大学法学院还是巨匠律师实务培训,在法学教育的传承和发展这一点上是平等的。所以,我认为清华大学法学院可以给学生的东西,巨匠培训也可以给。虽然我不赞成“证书”决定一切,但是对于孩子们来说,有证书总比没有证书要少走几步路。要是你想认认真真、长长远远地把这个教育办下去,能有学位证书给孩子们不是更好吗?要取得颁发有关法律专业学位证书的资格,司法部和教育部可能是你绕不过去的两座大山。其中的一座山,山神土地我已经告诉你喽!”
潘旭禁不住喜笑颜开:“太好了!”
“小潘啊,我欣赏你做事的这种柔和地坚持。既然你做得是一件有意义的好事,又决心要把它做好,我能帮你就一定会帮你!”
这件事一定下来,潘旭就地立刻开始招兵买马,正式把项目组分为两个小组:一组成立公司,通过公司对培训项目进行公司化管理;一组确定师资、敲定教室饭卡宿舍。
很快,清华大学法学院的网站上,和上海对外贸易大学法学院的网站上同时打出了招生广告。虽然两个漂浮的小广告像是两块小补丁,但是潘旭喜在心头,左看右看,怎么都看不够!
与此同时,央企重华国际的董事长知道潘旭在北京,再次约见他和他面谈。话题无非是让他到重华国际任职的事情。
潘旭笑说:“这个事情我在小规模的合伙人会议上提过一次,大家分反应比较激烈。我也想再考虑一下。主要还有几件事情我放不下:一是我主导的,在全国律协成立教育委员会的事情差不多落定,现在看首任全国律协成立教育委员会秘书长,有可能由我担任,我一定不放弃。还有,现在均昊所合伙人内部分歧需要有人协调;外部又有金都所攻城略地;内忧外患之中,大家都希望军心稳定。我是均昊所的元老,从我手里创设的分所就有三个:作为联合创始人的海口分所,独立创始人的三亚分所,和独立创始人的上海分所。我的稳定对于均昊所的稳定还是有些影响的。”
“小潘啊,你上次提交的那个方案:从法律风险和经营效益的角度出发,建议把重华国际的物流产业链从集团公司中单独剥离出去,来降低运营成本、提高服务质量、分散法律风险、提升整体实力,这很好!可是这个方案的整体设计是你这个律师搞出来的,实现它就得方方面面都要考虑法律框架和经营策略的结合。”
“哦,那是我在给咱们重华国际做全流程法律风险监控的过程中的一些思考。贻笑大方。”
“目前集团的的情况是这样的,懂业务的不懂经营、懂经营的不懂法律、懂法律的不懂业务。所以,这活谁都不敢揽!大家思来想去,都觉得你这个律师既然能提出在业务和经营上都这么专业的方案,那一定是懂的。法律就更不用说了。所以大家一致推举你来做。”
“领导,我……”
“重华国际是央企,又是上市公司,高管的薪酬都是透明的,和你当律师没法比。这点明知道是为难,也不能不强求。好的一点是,我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可以给你在待遇上补偿一些,运气好的话,你从正部级退休还是有指望的。”
“我还没有想……”
“你是党员,我们都是受党教育这么多年的人,现在党需要你来奉献,你难道还要跟党讲条件?”
潘旭想,这个帽子又大又虚空,却可以一言以蔽之地让理由变成了借口,难怪给国家打工的人都会讲这种怪话!
这次潘旭在北京盘桓了半个月之久,除了巨匠的事情、律协的事情、重华国际的事情、均昊所总所的事情之外,还好好的和几个老伙计没日没夜地聊了几天。一方面远离被他自己弄得一团乱麻的上海生活,让他心情轻松。另一方面他也想让自己冷静冷静,毕竟任性也应当有个边界。
邓九阳打电话来报告喜讯:“师傅,赶紧回来面试!好几个人报名啦!”
潘旭还故作镇静:“背景怎么样?我们要做巨匠,刚毕业、没有实际律师执业经验的学生,或者还没有取得司法考试资格证书的人,简历就直接筛掉。”
邓九阳一板一眼地念着:“欧阳宇,湖南人,中南大学法学学士、湖南大学财经学院经济学硕士,财政部驻湖南省监察专员,专门从事财政、税务等审核稽查工作。拥有法学和经济学的复合结构……”
潘旭不待他念完这份简历,兴奋地一拍桌子:“太好了!我就是要寻找这样的人来做我的徒弟!给他打电话,马上通知他到上海面试!”
邓九阳笑说:“师傅,巨匠的事情,我不计报酬全程参与,现在我有一个请求。”
潘旭想,是该给人家发工资了,老师的那点薪水养家糊口也就是温饱。就说:“你提吧,多少?”
“不是多少。我的要求是,我不要报酬给巨匠项目当助教,但是我想全程蹭课……能听到柴进、石建山、赵久书、李红兵、章学军、王君峰这样的大腕讲课,实在太稀缺了。”
潘旭笑说:“准!”
“那我还是大师兄啊,不管欧阳也好、司马也好,座次都只能从二师兄排起了!”
后来,欧阳宇从巨匠毕业后,在湖南大展拳脚,成为当地名律!可惜的是,尽管他算是第一个加入巨匠的人,在巨匠同学开同学会时,也只能是永远的“二师兄”啦!
潘旭在北京呆不住了,立即打道回府。虹桥机场一落地,他就开始纠结,到底是先去章云苏那里,还是先去看吴端。
有人从后面拍了他一下,一个女声惊异的声音:“老潘?我们一班飞机回来的?”
潘旭回头一看,我的天!萨拉!
潘旭还没从惊异中反应过来,又看到萨拉左手挽着一个年轻的型男帅哥。那帅哥斜着眼睛瞟了一眼潘旭,没有和他打招呼。
萨拉笑说:“oh! my! GOD!long time no see,交关辰光没见面啦!”她还是喜欢英语、上海话和普通话混搭着说话。因为故意说了一句中式英语,把自己逗得乐起来。
潘旭笑说:“怎么感觉和你在飞机场相遇的概率比较大?”
“每次都匆匆而过?”萨拉笑盈盈地说:“你后来就get married?”
“对呀,结婚生子、开枝散叶,毅然担负起养家糊口的重任。”
“伊拉车子上还只放‘卡萨布兰卡’?”萨拉狡黠地笑问。
潘旭笑了:“儿子上幼儿园以后,车上就只放儿歌口诀、古诗精选了。”一面问:“你好吗?”
“阿拉移民拿了美国人的绿卡。侬晓得哇?美国一些些意思也莫,阿拉是憋也憋死特了。索性回来常住,反正阿拉妈、阿拉爸、阿拉男朋友……”她晃了晃手上牵着的人“也都去过了,回来也都好炫耀了,阿拉也能歇口气了。”
潘旭知道一点她的家事,了解她的不易。但是看她习以为常的样子,就没有安慰她:“上海现在也不比纽约差,物价已经快接近纽约了。”
两人说着一边走到了行李处。萨拉说:“阿拉去等行李。”
潘旭松了口气:“我没有行李托运。”
两人站住了,想说点什么。萨拉旁边的年轻男人不耐烦地说:“嘎多事体。”声音不大不小。
潘旭说:“咱们回见吧。”
萨拉抱歉地笑说:“男朋友被我惯坏了。”
潘旭上了出租车还在回味刚才:萨拉穿着一身豹纹低领紧身衣,小露事业线,纵然皮肤依旧雪白,可毕竟不再是二十几岁的女孩。那样的打扮只有让她更像俗艳的中年女人。
想当年,二十几岁的萨拉一身丝绸衣服被大雨淋湿贴在身上,媚眼如丝、火辣前卫,给他上了一堂波伏娃的“性自由”启蒙课。
岁月太无情,那个为所欲为、洒脱自信的女孩,如今竟然顾忌起一个没什么品的年轻男孩。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