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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保持独立人格 和省委高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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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旭又一次回到了镜湖,这一次是带着悲伤的心情:镜湖的老书记马良才去世了。老书记马良才对于潘旭有着知遇之恩,说他是潘旭生命中的贵人一点也不为过。可是这几年他好几次回镜湖,都和老书记错过了,这让潘旭很自责。
镜湖当地的风俗是出殡的前一天夜里要守夜。守夜的事情特别辛苦,要陪着亲人举灵致哀,而且一夜不能合眼。
潘旭向孝子要了大孝穿着,自然而然地去坐下来陪同守灵。看着桌上老书记慈祥和蔼的眼神、看着眼前白花花的一片,耳边凄凄惨惨的哭声,往事一幕一幕都如电影一般从眼前掠过:在海口的小宾馆里偶遇马书记,他谈笑风生、大开大合的样子,他和马书记在宾馆的小房间彻夜长谈,他被马书记大手一挥从海南带回到镜湖,镜湖县一号文、镜湖县二号文、镜湖县三号文、镜海工贸公司……
每个人的人生路上都有几个关键点,在他的人生道路上,高学峰是一个关键点,马良才是另一个关键点。没有马良才他就不会再回到海南,不回到海南就不会再遇到邢然,不遇到邢然就没有均昊所,没有均昊所就没有林洋、没有上海滩、没有后面的一切的一切……那他的人生就完全是两个样子了。
自从马书记退休后经常在杭州女儿家,他们中间有好几年没有见过面。潘旭总觉得以后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可现在却发现一切都来不及了……往事一重重、一片片,重压得潘旭难过的久久抬不起头来。
突然有一只手在他的肩上按了一下。他吸了吸鼻子,慢慢抬起头来,愣了一下:站在他面前的是头发花白的高学峰!
高学峰两眼通红无声地在潘旭身边坐下来。
潘旭清了清嗓子,说:“结束了。”
高学峰说:“结束了。”
一场变故将他的心气完全毁灭!
“既然是无罪,过去,就过去了。”
“无罪。有管理责任。组织正在处理。”
两人默然坐在稻草上。面前摆着暗红色的棺材。此情此景,教人无法不黯然。
潘旭说:“放宽心。”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不宽心的?”说着,高学峰老泪纵横。
他俩说着的时候,屋里突然起了一阵小小的喧哗,转头一看,□□刘炳璋来了!
马良才是镜湖县的老书记。当年在海南大开发的初期就一马当先去海南考察就显示了他过人的智慧和判断,从他手下走出来的人才不知道有多少。他的灵堂摆放的花圈从省委到省府从市委到市府一溜儿摆到大院门外的街上。但□□能够亲自上门吊唁,还是让马书记的亲属非常有面子。
刘炳璋按照风俗上香烧纸,安慰家属。
□□的到来让今晚来陪灵的人心里都很意外,大家纷纷和刘炳璋握手。刘炳璋作为一方的父母官,非常有官派的与众人一一点头握手。
潘旭和高学峰都站了起来,但都没有上前。潘旭无所谓。高学峰没了心劲儿。
刘炳璋走到里面,看见潘旭倒是很意外:“怎么?你回来了?你要守灵?”
众人顿时对潘旭另眼相看:□□主动打招呼,还是用的“你”!
潘旭说:“我肯定回来的,这一夜也肯定是要陪的。”
潘旭和镜湖县一号文、二号文、三号文的故事,一直是传奇,老镜湖公务员圈子里的人没有不知道。但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现在潘旭是大上海风生水起的大律师,马良才是乡下带孙子的退休老干部,刘炳璋没想到潘旭居然这么有情有义。人多,刘炳璋也没有再说什么。他和高学峰不认识,也只是点了点头就出去了。
没一会儿潘旭接到刘炳璋的电话:“你出来一下,我正好有事找你。”
高学峰心里感慨着命运的神奇:自己地盘上的□□过来不认识自己,倒是和潘旭相交匪浅的样子。想当年,潘旭被放逐在地狱边缘的棺材板仓库里,是被世界遗忘的人。自己是扮演上帝的人,拯救他于水火之中。不过短短的十几年之后,世界颠倒过来:他成了扮演上帝的那个人,拯救自己免陷牢狱之灾。人生如梦啊!
凌晨的夜特别漆黑,院子里的灯光模糊地照亮了周围的小路。暮春时节的小县城细雨凄迷、寒气透骨。两人沿着院子外面走了一小会儿,聊了一些都熟悉的事情,比如电子厂上市、镜湖驻上海办事处、镜湖在上海的商会等等。潘旭陪着他闲扯,等着他自己说出主题。
“我可能要动一动。”
“到省里?”
“具体的事情还没有最后确定,方向大概就是那里。”这是标准的官腔。
“那是高升了。恭喜刘书记。”
“现在有点麻烦。”
潘旭没说话,心里隐约知道是什么。
刘炳璋叹了口气:“小梅发了疯了。说她怀孕了。”
潘旭无语。
“这个节点,很麻烦啊!”
“是啊……”
“我不怪她。这么多年的感情,我也有对不起她的地方。”
“……”
“但我是不会屈服的。她以为能威胁得了我?哼!”
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两句话之间就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潘旭脑洞大开地想到“伴君如伴虎”这几个字。
“潘啊,不是我说你,你当初真不应该让她去那个什么狗屁戏剧学院读书。知识越多越反动嘛!”
我靠!这是什么理论?!这句话背后的混蛋逻辑把潘旭气坏了!要不是他带着梅秀冬一而再、再而三的到上海去逼他,谁来管他这破事!潘旭站在了,看了看刘炳璋。
刘炳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突然意识到潘旭不是他的下属。就拍了拍潘旭的胳膊说:“嗯,我知道。现在怎么办?”口气中已经有隐隐的不高兴了。
潘旭想:这是伤阴德的事,我怎么知道怎么办!口里说:“事情出来了还是要面对它、解决它,不能老拖着。”
“你说的对。现在想想上次你说过,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说的对啊。我这人就是情感太软弱啊!”
什么叫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潘旭自己再看不上梅秀冬的人品,现在对她也是同情的。你一个男人把人家从十几岁拖到了快三十岁,还在说什么不会屈服之类的话,简直就是狗屎!
今天的心情之下,潘旭再也不想掩饰对刘丙璋在这件事情上的失望和鄙视,没废话:“这事,解铃还须系铃人。”
刘炳璋没再说话,两人默默地走到车边,他拉开车门上了车。车很快开走了。
潘旭一个人又站了一会儿,想:“这是不是也就意味着他和刘炳璋的友谊结束了?”
重庆机场,潘旭一出安检口就听秦大江的□□大喊:“潘老师!师傅!”
潘旭嫌弃他大呼小叫地丢人,没理他。走到他跟前才说:“师傅师傅,你就是二师兄!”
秦大江抢过潘旭手上的行李箱,笑嘻嘻的说:“师傅大驾光临,蓬荜生辉!”一面将手上的行李箱递给小跑过来的一个小伙,严肃地说:“这是我师傅,上海滩大律师潘老,这几天潘老在重庆你寸步不能离。”又跟潘旭说:“这是我的司机小马。”
一听这个姓潘旭就乐了,他摇摇手:“不用。我去哪里喜欢打车,很方便。”
小马快速地拎着行李跑到前面去带路找车,潘旭笑说:“你这个睚眦必报的小人,就这么不放过马鸿钧?给自己找个司机还必须得姓马?”
秦大江嘿嘿一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又笑说:“潘老啊,我知道您对我有意见,可您老人家要说不用,那就是对徒弟我意见大了嗦!”
潘旭忍不住笑出了声:“你给我收起来那一套,什么潘老潘老的,我不老都让你给叫老了。你看看你心怀鬼胎的样子,嘴里再甜也没有用,肯定是要臭骂一顿的!”
两人说着走到了车边。秦大江得意地说:“老潘,没给你丢人吧,我的第一辆车就是奔驰!我是非奔驰不买的!”
潘旭很给面子的认真看了看,虽然没有马鸿钧的奔驰600那么豪华,但对创业两三年的律师来说已经很有成就了。他心里当然高兴!这跟种树一样,从小树苗开始,浇水培土、捉虫打药、剪枝修叉、扶梯搭架,眼看着它长粗长壮,终于开枝散叶能招蜂引蝶了,咋能不高兴呢!
相比比,邢然的大徒弟当了公务员、吴大维的大徒弟另起炉灶还没个样子、周笑麟的大徒弟现在还是大徒弟、龚骏的大徒弟出了国……自己的大徒弟从没拿到执业证就开始做业务,独自开疆拓土,才几年功夫就成了一方行业翘楚,这份打心眼儿里生出来的骄傲真叫人舒坦!
为了给师傅展示自己这几年的奋斗成果,秦大江也是蛮拼的:先是用专职司机和奔驰车将潘旭接到五星级酒店,菜必须有燕鲍翅、酒只喝茅台,接风团队里有市政府、法院、司法局、律协、最大的律所主任各色人等。
重庆酒场的风俗和长三角截然不同:贵客没醉就是接待有罪,所以一群酒经沙场的人团结一致把潘旭灌倒了。等潘旭再醒来已经是下午时分。他睁眼一看,是在酒店的房间里,就拉开房门往外面看看,被站在门口的小马吓了一跳。
小马笑说:“潘老醒了?秦律说您醒了叫他一哈儿。”又是一个□□患者。
潘旭想,这是徒弟的一番心意,也就没说话点点头,将门半开着回了屋。
一会儿功夫,服务员端了一托盘精致的茶具进来。潘旭知道没有特别交代五星级也没有这样的服务。想到九三年的时候在镜湖宾馆那样的地方,秦大江裤腰上神气地用皮套别着BP机,去工厂看项目舍不得穿律所发的西装,黑皮鞋喜欢配着雪白的袜子,一副劳动市场包工头的气势。转眼之间,生活的品味已经提升到能够想着安排送一壶好茶到房间这样的级别,心里颇觉感慨。
正想着,就听到秦大江说话的声音由远及近。他应该是在打电话,中气很足地操着地道的重庆话一路嬉笑怒骂进来。看到潘旭,说:“不扯了,白白。”
潘旭看到他头发油乎乎地贴着头皮,灰色的西装里面穿着蓝色花点的衬衫被凸出的肚皮绷得紧紧的,手腕上露出金壳手表,匪气加土气、土气加豪气,整个一个土豪金。又想到刚才还想他品味气质提升了不少,原来气质天成,怎么变也就是这幅德行。不禁莞尔。
秦大江坐下来抖着腿,嬉皮笑脸地说:“师傅,你这个笑太诡异了,我心里毛毛地。”
潘旭收起笑脸清了清嗓子:“你他妈这一辈子就是这个德行,坐下来就要抖腿,抖得我浑身难受。你就不能好好给我稳稳地坐着!不要觉得你好车好房就能盖住我的嘴。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明天做新郎,新娘为什么不是钱婷婷!”
秦大江放下了二郎腿停止了抖动,脸上的笑容褪去。猛喝了几口茶,这才说:“我把人家肚皮搞大了嗦!么得法子喽!”
他说的这么直接,潘旭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秦大江看了看潘旭:“你说的噻,英雄难过美人关。我没得过去嗦!”
潘旭被气得,“你给我住嘴!”又说:“我没有负过一个美人!没做过你这样不仁不义的事情!”
“我对阿婷是不仁、不义,无情、无义,绝情、绝义,我反正不是人。”
潘旭用沉默来肯定他的自我评价。
秦大江急切地问:“师傅来之前有没有见过阿婷?她什么表情?”
“很平静,笑眯眯地问我是不是来重庆参加你的婚礼。你怎么跟小钱说的?”
秦大江很失神地盯着地毯发了会儿呆,可怜巴巴地说:“我这回肯定是把她的心伤透了,她对我失望透顶才会装的这么不在乎。老潘,我不瞒你说,这个地球上我就怕两个人,一个是我妈,一个是阿婷。”他瞪圆了眼睛很认真地看着潘旭说:“我怕我妈是因为我妈特别会骂人,她骂起我来三天三夜不重复也不让我睡觉,我怕死她了!阿婷嘴巴厉害,但是不会骂人嗦,可我还是怕她,真的怕!所以,我就发了条短信给她。我没得胆子打电话告诉她。”
潘旭叹了口气:“大江,你这事做得不地道!比小钱后进所的汪昭结婚了;朱文静结婚了;李燕、去年刚进来的顾旭东他们今年都要结婚。小钱认识你的时候二十一岁,你把人家拖到了二十八岁,然后你另外娶了别的美女!更不要说你受穷受苦那会儿人家小钱陪着你硬捱,把从均昊所赚的辛苦钱都投给了你!现在你出入有豪车,动不动住着五星级酒店,反倒把人家甩了!”
“我不是人,这个我知道嗦!”
潘旭看着他:“你无耻的这么直白,倒让我不知道从哪开始骂起了!”
“阿婷生活能力特别强,我不担心她离开我活不下去。倩倩她特别柔弱,根本没得生活自理能力。”
潘旭被气得“这个……那个……”话到嘴边想到人家俩明天就是一家人了,就又咽了回去,缓了口气说:“那个,她没有遇到你之前的二十多年里真不容易。”
“嗯,阿婷教会了我做一个男人。所以,以后我绝不再辜负另一个女人了!”
“猪脑子!嗯你个头!”潘旭猛地站了起来在屋里转了几个圈:“你师傅我智商高,情商也高!你智商高,情商等于零!”
“我知道……我知道……老潘,别看我明天要结婚了,我说句矫情的话,这辈子我只爱过阿婷一个女孩。”
爱,和爱过,差别就在这里了。
他们像两条线,从遥远的起点延伸,从在公交车上打架开始相交,然而最终还是交错而过,又延伸向了两个不同的未来……
均昊所上海办公室里,潘旭懒洋洋地接起桌上的电话,里面传来:“老潘吗?我是赵淳。”
潘旭一听到这个名字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声音里的笑能拧出水来:“你回来了?”
“我下周回国。到了上海去你那里看看,方便不?”
“方便!太方便了!”
他放下电话,说:“进来。”
李洛薇一进来看到潘旭神采飞扬的样子,笑说:“潘律有什么好事吗?高兴成这个样子!”
“有好事!一条大鱼来了!”
李洛薇笑了笑:“那简直太好了。我心里的压力就小一些了。”
“怎么?”
“我要辞职。”
主动从均昊所辞职的人,目前只有秦大江一个。潘旭严肃地看着她:“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李洛薇看他那么严肃倒笑了:“没什么事。我要结婚了。”
“结婚就结婚,辞什么职?所里结婚的又不是一个两个,现在我每个月光份子钱就是一笔巨款。”
李洛薇思考着怎么说合适。
潘旭说:“关上门。是不是赵展?你俩要是结婚倒是会有些影响。不过你可以低调点吗?民不告官不究嘛!”
李洛薇哭笑不得:“潘律,这种八卦您都知道啊!您这样双重标准能管好律所吗?和赵展没关系,我男朋友在北京,我要辞职去北京。”
“噢!什么时候有个北京的男朋友?”
“快半年了。”
“这么短的时间就能结婚?你别以为我坐在办公室里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是和赵展?”
超级帅哥赵展和李洛薇传绯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事实上也有人在会议室撞到过他俩拉拉扯扯。但两人都互称蓝颜闺蜜、死不承认,别人也搞不清到底是什么状况。
李洛薇红了脸,想了想,说:“潘律觉得赵展是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吗?”
潘旭狡猾地说:“他能不能托付终身我无法了解,但肯定可以让你得瑟终身。”
李洛薇笑了:“潘律喜欢俊男靓女这是公开的秘密,所以您看赵展自然是怎么看怎么顺眼。那也就不瞒您了,我们算是有缘无分吧。我们之间有很多很多次机会可以把关系升华,也有很多次氛围、情调都刚刚好,可就是没能突破。他被女孩们宠得万事不上心。而我的情况您最了解——我实在是背不动了。所以一遇到我现在的男朋友,我就被他打动了。因为他第一次吃饭的时候很自然地给我剥了一只虾,您别笑话我,这是第一次有人把我当真正女孩子,而不是女汉子。所以,我没给自己太多的时间犹豫。”
潘旭笑了:“本来我今天挺高兴,一条大鱼越洋而来。唉!不过你这也是个高兴事,马律师知道了吗?”
“我等下去说。对了,潘律我男朋友也是律师,我们去北京可能要创业,您要多支持我啊!”
潘旭眼睛一亮:“创业?自己开律所?”
李洛薇不好意思地笑了:“有这个想法,还不知道能不能做成呢。我先找个北京的律所待一待,感受一下北京法律圈子的氛围。不过最终还是想自己干。”
“好啊!我的徒弟里有个秦大江,现在已经在重庆扬名立万了。现在又出来一个女徒弟要自立门户,好!我全力支持你!你不是要先在北京找个律所站稳脚跟吗?我给你推荐一个。”
李洛薇又惊又喜:“潘律,你太神奇了!你不怕我挖你的墙角?”
潘旭笑说:“挖我的墙角?我的墙角你挖不走,你能挖走的墙角就不是我的墙角!我经常告诉秦大江‘唯有开疆拓土,方显英雄本色!’洛薇,你不枉担了巾帼的虚名啊!”
李洛薇后来在北京创见自己的律师事务所,用了不到十五年的时间,无论是从律所创收,还是从全国影响力上,都超过了均昊!潘旭说她是巾帼,没有说错!
赵淳三十出头,中等身高,身材保持的很好,全身上下充满着学成归国人才的气质。他一出电梯就看见了潘旭热情伸出的双手:“祖国人民欢迎你啊!”
赵淳连说几句“客气客气。”
潘旭带着他在均昊所的办公室里看了看,赵淳看了一圈,整个律所的装修走现代中式风格,整个色调以暖色为主,均昊所两字做中式雕花嵌入各种玻璃屏风,这些细节既表达了均昊所的文化内涵,也是体现了经济实力。办公室里忙乱而不凌乱,大开间的律师和助理们都风风火火、形色匆忙,各个合伙人办公室里,马鸿钧、梁燕妮、邓辉、刘查理这几个没出差的,一看就是气味相投的人,心里非常满意。
潘旭要去总所开会,就邀请他一起去北京,和总所的几个高伙聊聊。
隔天到了北京,赵淳到了加里中心大厦楼下,发现潘旭已经等在大厦门口了。潘旭笑着对他说:“这个大厦楼层比较乱,我怕你找不到。”
这个细节让赵淳印象深刻,后来也多次提及:“老潘这个人,认真起来太可怕了。作为一个世界著名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亲自到大厦的门口等着我,我真的不能不被他打动。”这个细节也直接促成赵淳下定决心,在回国后拒绝了其他一流大所的邀请,直接进了均昊所上海分所。
后来的赵淳也证明了潘旭的眼光毒辣:他从入所第二年起,业绩一直在总所排名前三,就像一块正好放在灯光下的宝石一样大放异彩!
就在潘旭因为均昊所上海引进了赵淳这个大宝贝异常高兴的时候,突然接到了邢然的电话:“老潘,马上到北京来!”
潘旭从来没有听过邢然这样不容置疑的口气:“怎么了?”
邢然犹豫了一下:“林洋病了。你快来!”
“什么病?在哪个医院?什么科?”
“你来了就知道了!买好机票航班号发给我,越快越好!”
潘旭举着手机,七月天气,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开始蔓延到小腿、大腿、五脏六腑……他脚步踉跄地立刻出了办公室,走到门口才想起钱包还在桌上,返回拿了钱包,又想起没拿大楼的门卡,他上下摸了摸,叫住正好从面前经过的闫妍说:“你把我送下去。我的卡找不到了。”
闫妍就和他一起上了电梯。从电梯的镜子里再看潘旭,面色苍白,神情无助。她从来没见过潘旭这种样子,吓了一跳:“潘律,你去哪?你没事吧。”
潘旭根本听不到她说话,呆呆地站着,电梯门一开就匆忙走了出去,被闫妍一把拉住:“没到呢——潘律,您没事吧?您要去哪?”
“我去机场。”
闫妍看他六神无主的状态,自作主张地给汪昭打了个电话:“汪律,你下来看一下潘律吧,他要去机场,但我觉得他的样子不能开车。”
潘旭走进首都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机械地跟着司机穿过医院大厅。大厅里到处充满着喧闹的、拥挤的人群里。他只是跟着上楼、转弯,上楼、转弯,穿过一道又一道门,医院里怎么会有这么多道门?越走走廊里的人越少,周围越安静,医院安静带着令人不安的紧张。他们的脚步声在长长的、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走廊里回荡着。
潘旭的心越揪越紧——终于在走廊尽头的一扇玻璃门前停下来。玻璃上贴着八个触目惊心的红色大字“危重病房,闲人免进”。
他们一走到门前,门立即打开来。潘旭走进去,一群人在里面静静地坐着,同时转向他,看着他,神色凄然。
潘旭觉得喉咙被一只手紧紧地掐着,喘不上气来。他惊恐地一把抓住站在门口的邢然:“怎么回事?”
邢然顺势握住了他的手,试图让那只手停止颤抖,但他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潘旭从来没有这样恐惧过。邢然的样子让他心中的恐惧向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他双脚打着摆子,像是踩在虚空里。他转向邢然旁边的人,也不管认识不认识,只是像抓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抓住了他:“怎么回事”他的眼睛里交替闪过焦急、询问和哀求。
潘旭敏感地感觉到空气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俩。
那人用一根手指抹去眼镜下面的眼泪,躲闪过他的目光,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医生还没有找到准确的病因,据说是急性免疫系统崩溃……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了……你,进去看看她吧。”
一面说,一面转身推开了身后的门。潘旭浑身打着哆嗦跟了进去,被病房里一片雪白刺得睁不开眼。里面的小护士抬起头来警告地小声说:“出去!”
瘦高的男人说:“一个外地的朋友乘飞机刚过来……就一小会儿……”
小护士看了看潘旭,看了看他,说:“五分钟!她很危险,需要安静。”
站在门边的邢然说:“咱们都出来吧。”
潘旭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自从看清了深陷在白色被单里的、鼻子上、手腕上、脚腕上都插着管子的那个人是林洋,他的眼泪就一刻也没有停止过。
他跪在她的床前以能够更仔细地看清她,泪落如雨。这是他最爱的女人。哪怕三年五年、十年八年音讯断绝,随时只要她要求,只要他能够,他愿意给予她一切。要胳膊腿,给她!要眼睛,给她!要五脏六腑,给她!给她!给她!什么都可以毫不犹豫地给她!
可是现在她什么都不要,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冰冷的液体从四面八方进入她的身体,耳边都是让人捉摸不透的各种仪器发出的冷酷的“滴……滴……滴……”,好像是生命的倒计时——还有什么比这一切更让人痛入骨髓……
他趴在床边哭得像个没出息的孩子一塌糊涂,心里重复着: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不要离开我,求求你……
林洋的手指动了动,他赶紧抬起头来。林洋慢慢地睁开眼睛,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努力从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来,毫无血色的嘴唇轻轻吐出两个字:“宝贝……”
潘旭五内俱崩,不能回答,失声哭了出来。
她将另一只手从被单里伸出来,潘旭赶紧握住了。那手干瘦无力,手腕上还挽着手串,那还是五年前在海南他亲手打磨出来的。
“我没事……就是困……睡一会儿就好了……”
潘旭拼命点头,又拼命摇头:“不能睡,你再坚持一小会儿……”
“好,我不睡。又看到你了……真好……你别哭……”
“你没事的……放心,我们都不会让你有事的。”
林洋没说话,微笑地看着他,渐渐地睡眼朦胧起来。护士匆匆走进来:“好了好了,快点出去吧!”
“她说她想睡觉……”
护士看了看各种仪器:“知道了,你们先出去,医生会来处理的。”
潘旭出了病房,邢然递给他纸巾,轻声说:“这里都是她的家人,我们外面去等。”
两人在医院附近找了个饭店坐下来吃晚饭。潘旭哪有胃口,在手机通讯录里上下翻找:“我认识华山医院的医生,中山医院、瑞金医院我都认识,我们需要哪个科的医生?我包往返机票让医生过来。”
邢然叹了口气说:“老潘,你糊涂了!林家什么样的医生都有。”
潘旭颓然放下手机:“那我能做点什么?”
“祈祷奇迹吧。”邢然说,“已经去请国宝级的老医生了,据说人家看一眼病人吐的痰就能把病看个八九不离十。”
邢然把林洋突然得病的情况跟他大概说了一下。又说:“这也就几天的功夫,开始说是吃不下饭,都没当回事。昨天起床的时候晕倒了,这才着了急。送过来的时候也没看出有要命的问题,就是凌晨开始突然急转直下……不瞒你说,中间心停两回了,都从鬼门关拉回来了。第一回醒来的时候,她自己说的,想见你。”
潘旭摘了眼镜,双手搓着脸把眼泪擦去。心里悔恨着,上一次在全聚德,离她那么近,真该叫住她说句话。
“那个,带你进去看她的瘦高个儿,是她先生。”
潘旭想想,应该是见过他两次了,可是对于长相完全没有印象,“他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邢然叹了口气:“在生与死面前,什么都是小事了。”
当晚邢然陪着潘旭就在医院附近的宾馆住下。第二天凌晨从医院传来了好消息:病因找到了!
对症下药,人很快脱离了危险,到了第二天下午,已经可以进食流质了。
潘旭从酒店房间看下去,城市在炙热的阳光下像是快被晒化了,十条车道的大街上,汽车缓缓爬行着。人类多么渺小啊!生命多么脆弱啊!生活多么虚幻啊!这一个晚上,有人从鬼门关回来了,有人就永远的离开了。可是不管是离开还是留下,世界不动声色、冷酷无情,每个人还是得在自己的轨道上继续前行。
这件事情过去以后,潘旭改变了永不联系的态度,保持着差不多半年和林洋通一次电话的频率。大喜大悲之后,两人的感觉倒越来越像是亲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