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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大所的分裂危机 律师的突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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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旭甚至没空跟秦大江吃顿饭就被龚骏的一个电话叫到了北京,均昊所遇到了自建所以来最大的危机——创始合伙人、律所的顶梁柱之一邢然,要离开均昊所!
邢然是均昊所的创始合伙人之一,现在均昊所在几位创始合伙人的努力下,已经发展成为全国排名前三的一流律所!
它开创了很多新中国律师事务所的先河:第一家在纽约开分所、第一家在异地开分所、第一家进入国际著名律所名单、第一家在大学法学院设立律所奖学金、第一家有高级合伙人参与国家法律制定……它是将被写入国家司法发展历史的律所!而此时创始合伙人邢然却要离开——如果他真的离开,对于均昊所、对于整个律师界都将引起大地震!
龚骏和潘旭找了家茶馆对坐,潘旭问:“怎么就到了这个程度?”
龚骏摇摇头:“历史规律就是这样:忙于生存的时候形势一片大好;等解决了生存问题,打好了经济基础,上层建筑的问题就曝露出来了。”
“大维在上次选举后不再担任管理合伙人了,还到了律协去任职,这就是妥协嘛!”
“上次是上次,这不是到了又一次了吗!”
“他俩是同班同学,是睡在上铺的兄弟,至于这么不可调和吗?”
龚骏嗤了他一句:“你老潘也有天真的时候!两口子过日子还有过不下去的呢!”
“好吧。那分歧的焦点到底是什么?”
“你以为是在开庭,法官还会归纳争议的焦点?”
潘旭笑了:“你怎么像是吃了枪药,一句一句都打着火星!”
龚骏无精打采地说:“所谓‘感同身受’是根本不存在的!你们这些外放诸侯体会不到我们这几天的焦虑和难受!现在怎么办?邢然留下退伙申请去英国潇洒去了,咱们怎么办?和稀泥?分裂?”
两个人静默下来,一时间都不再说话。潘旭脑海中回想起刚刚创业时在一起的日子:他和邢然在海南的路边摊喝小酒无忧无虑的日子,均昊所在北京开张时大家雄心勃勃的样子,王先生、吴大维、蒋力宇他们相互嘲笑的日子、一群人开着‘一起气死’去王先生家蹭饺子的日子……他们在最好的年纪遇到了最珍贵的友谊!他们志同道合、意气风发、相互信赖、荣誉与共!
“不可能分裂!”潘旭断然说。
“你能这样说我还算有点底了。”龚骏说:“我现在就怕站队。David想延续松散形式的管理,还像创所之初那样尽量公平民主。这恰恰是Joy最头疼的,绝对的民主就意味着效率奇低,上次因为种种原因无法召开全球合伙人会议,导致所里的管理转型一直定不下来,我们的头号对手一招领先立刻在排名上超越了我们!我是从政府机关出来的,对官僚做法深恶痛绝!”
潘旭一针见血地指出:“你前面的话和你的结论是矛盾的。”
龚骏还欲解释,潘旭摇摇手说:“你不用试探我,我的观点是明确的:我们合伙人之间能信任到相互承担无限连带责任,还有什么不能调和的?从我个人角度出发,我更支持大维的无为而治——如果连律师行业都不能体现民主自律,还能指望其他行业有什么突破吗?但前提是大家都接受。如果大家有不同的想法,我尊重大家的想法。不管怎么样我认为得劝邢然回来,不能让邢然这么任性下去。”
“怎么劝?现在谁也联系不上他。”
“王先生能劝。”
“王先生不劝!”
潘旭沉吟了一会儿:“我去找王先生。”
龚骏这才松了口气:“我想来想去,也只有你去合适。”
“哦!你早就在这里等着我呢!”潘旭口里抱怨着,心里苦苦思索着怎么解开这一团乱麻。
两人间的空气静悄悄的。
忽然龚骏想起一件事来,说:“你还记得Linda吗?”
“说人话!”潘旭记不住别人的英文名字,最恨人家这么问他。
“李琳,我带到上海的那个英语特别好的翻译,在你们上海分所待过大半年。”
“均昊有名的骄傲的白天鹅嘛!怎么不记得。”潘旭淡淡地说。心里还奇怪,这个时候怎么还有心思去讨论她?
“她出家了。”
“出嫁了?嫁给谁了?”
“出家了。”
“出哪个家?”
“出家,出家!遁入空门!做尼姑去了!”
“噗!”潘旭一口茶喷了出来。
龚骏崩溃地擦着自己面前的茶渍:“什么情况啊你?!”
“为什么?上两个月不是还看到她吗?确定不是居士?”
“居什么士!我倒是觉得她一直自视甚高,终于高到云霄里,远离俗世也不奇怪。你这是什么反应!”
潘旭黯然神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想起了那个月亮很好的晚上,半夜三更,他和李琳坐在华山路的马路牙子上喝啤酒。李琳将高跟鞋放在一边,穿着丝袜长长地伸着腿坐在他身边,大大方方地说:“我爱上了蔺瀚文。”
潘旭问:“这两年她有男朋友吗?”
“没听说。谁敢追她?难道?”龚骏诡异地一笑。
潘旭皱着眉头一点也不觉得这个玩笑好笑:“她是一只真正爱惜自己羽毛的天鹅。龚骏,我们都年轻过,我们都爱过。可是我们都不如她爱的简单纯粹、彻底决绝。换句话说,我们都是向生活妥协的人,她没有。”
龚骏收敛了笑容:“她?为了男人?”
“她是为了爱情。我认为。”
龚骏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嫉妒这个男人。我向李琳脱帽致敬。”
王先生家里,潘旭吃完了一顿心满意足的饺子,和王先生在阳台上抽烟。潘旭笑说:“‘北京均衡律师事务所’这个名字怎么样?”
王先生不动声色:“很好啊。你要自己开所?”
“我也觉得好。”潘旭抽了口烟,“我有个朋友要自己开所,可是找人算了一下,这个名字千好万好,就是五行缺然。”
王先生略一犹疑就琢磨过味儿来,不禁笑了,用夹着烟的手指点着他说:“鬼头!鬼头!”
气氛立刻温情起来。潘旭笑说:“老辈人都说缺什么补什么。您得帮着补补。”
“怎么补?吃着一锅菜,张家小子说缺盐,李家丫头说缺甜——没法儿一起过!”
“依我说,能不能一起过主要是看能不能吃饱饭。
“依你说?能吃饱就拉倒?”王先生看着远方。
“依我说,都能吃饱。补咸还是补甜不是吃饭的说了算,得是做饭的说了算。”
王先生反应敏捷:“谁做饭?”
“您老啊!”
“你别给我戴高帽。穿着围裙可不代表我就是大厨。我就是个站台的。”
“穿着围裙您就是大厨!您不当大厨谁还敢拎这个大勺?——难道还真不过了?”
王先生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觉得缺什么?你觉得应该补咸还是应该补甜?”
潘旭毫不含糊地说:“我觉得缺您要补的那一样。”
王先生目光如电:“上海人,都好个甜口嘛!”
“我什么也不好!我就站您边上。”
王先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扔掉了烟头微微一笑说:“小潘,你有小聪明。但在大是大非面前绝对是有智慧的。”
潘旭并没有计较王先生这句倚老卖老的话,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潘旭和吴大维在全聚德吃烤鸭。
他们三个人里面,邢然喜欢吃牛排,潘旭喜欢吃羊肉,吴大维喜欢吃烤鸭。后来潘旭戒了羊肉,邢然皮肤过敏大夫不让吃牛肉,三个人一起喝酒就总是以吃鸭子为主。
吴大维熟练地用两张面皮将大葱丝、萝卜丝、鸭肉、鸭皮一层层码好,顺溜地卷成一卷大口大口吃着。潘旭的手艺相比就差远了,只能稀里糊涂左右一裹,沾了两手酱。他赶紧将裹好的一团一口塞进嘴里,一边擦着手。
吴大维边吃边嗤笑他:“上海人,哼!”
“上海人怎么了?上海人吃生煎包就比北京人会吃!”
“上海人胆子小!”
“你我就不跟你扯了。你说我软弱也好,绥靖也好,胆子小也好,我还是必须要说一句不可替代的废话:‘大局为重’!”
吴大维不答言,将一杯白酒一仰头干了,又卷了一个烤鸭。
潘旭也喝干了,说:“要么你到上海来。”
“不去!”吴大维嚼着鸭肉说:“上海的全聚德不地道!”
“你想怎么样?”
“谁让你问的?”
“我自己。”潘旭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还有王先生。”
吴大维停顿了一下,自嘲地一笑:“呵呵……连你也背后搞小动作,好!”
潘旭不以为然地拿起酒瓶倒酒,正欲问‘好’是什么意思。一抬头,只觉得一阵眩晕:不远处,林洋正施施然走过来。
吴大维背对着过道,潘旭坐在他的对面,正看见林洋。她一边走着,一边轻声地讲着电话,手臂上搭着大衣和手包,眼睛微微含笑地掠过众人的头顶。她走路的仪态特别优美,挺胸抬头,柔软的长发随着步子微微起伏,浅灰色的羊绒裙让她显得优雅美丽。岁月没有带走她的美,反而增加了她成熟女人的魅力。
这是他们分手后这么多年,潘旭第一次再看到她,顿时看呆住了。
她的眼睛定在左侧后方,轻轻招了招手便走了过去。始终没有看到潘旭。
吴大维看出了潘旭的异样,顺着他的眼睛回头一看,情不自禁地“唔……”
“嘘!”潘旭迅速制止了他,赶紧低下头。
吴大维停止了夸张的咀嚼,放下手里的半个面饼卷,拿起餐布擦了擦手,说:“老潘……老潘!原来,你没有放下。”
潘旭没有说话。眼睛找着林洋的背影。她向一个身材挺拔高大的四眼男人走过去。快到门口时,那男人快走了半步拉开门,自然亲昵地搂着她的腰让她先走。
林洋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潘旭满脸失魂落魄。
潘旭笑着举杯说:“你不是想喝酒吗?来!”
两人碰杯后都一饮而尽。吴大维说:“别笑了。你那笑比哭还难看。”
吴大维给两人倒上酒,说:“没想到。没想到!”
潘旭也不答言,只是默默地吃着菜。
两人都心事重重,相对无言地吃菜喝酒。最后吴大维放下筷子,深深叹了口气,说:“咱俩没劲,邢然不是从英国回来了吗?你打电话让他来喝酒!”
潘旭惊讶地看着他。
他一耸肩膀:“连花花太岁老潘都能念出一往情深、情深似海的经,可见人人有本难念的经、人人都得念本难念的经!难念怎么着?还真不念了?”
人人有本难念的经,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均昊所算是把这难念的经给念下去了,管理合伙人轮换制度也就算是无声无息的废除了。后来王先生主动辞去了律所主任,邢然自然而然地当选为新的律所主任,主任逐渐主导了律所发展的大方向。
很快均昊所大刀阔斧进行了改制,比如高级合伙人的提名方式和通过方式,比如明确了律师晋级的条件和程序,比如改变了律师助理和秘书混用的现状。律师助理不再只对一个高级合伙人服务,而是面向所有的合伙人。但每个合伙人都有自己独立的秘书……等等。这些制度直到今天依然被均昊所沿用,逐渐形成了均昊所铁律。
均昊所铁律在发展初期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但是随着全国律师业的蓬勃兴起,后面也产生了一些负面影响,这是后话了。
潘旭在和王先生进行对于均昊所有生死存亡关系的阳台谈话时,汪昭正在上海焦头烂额!也正是由于这次突如其来的焦头烂额,才让汪昭临时被扶上了快马,从而进入了律师发展的快车道。
潘旭的大客户综野投资公司爆了一颗大雷!公司的在交通银行的贷款即将到期,信贷员向公司财务提示还有三天贷款到期,请准备资金还款。公司财务奇怪地说,我们账上有钱啊。信贷员说你们账上以前是有钱,现在没钱了啊,就剩了两位数。账户异动,我们正想问问是怎么回事呢。
公司财务汗毛都竖起来了,上下一查很快就查明白了:财务总经理把三百多万挪用了!
而财务总经理在办公司听到了小财务电话的对答以后,找个借口走了,再也联系不上了。
公司炸锅了,银行也炸锅了!马上到了年底,三百万的窟窿不是个小数,这时候如果爆出来个贷款逾期,信贷员死定了是不用说了,贷后部总经理、风险部总经理、分行主管行长一连串都得跟着挨处分、扣奖金,还会影响年终考评和晋升!
投资公司的梁总一个小时打了潘旭十几个电话:公司生死攸关!务必赶紧回来协助处理问题!
潘旭正在北京挨着个儿的整理乱麻,就临时指定汪昭来紧急处理这个危机!
汪昭虽然已经是中级律师,却还从来没有单独处理过这样的事情。此时只能顶着压力硬上了。他看看只有实习生高华秋在办公室,只得叫上她一起。他在低年级律师面前绷着脸端着架子,其实心里七上八下、完全没底。
汪昭一进到装修豪华的公司大门,就感受到了那种剑拔弩张和人心惶惶。几个高管模样的人在进进出出、遮遮掩掩地打电话。
前台美女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汪律师,梁总一直在等您呢!”一边带着汪昭走,一边小声说:“银行的人坐在办公室里,公安局的人在办公室里,财务总监的家属在办公室里,财务部所有的人都就地待命等在办公室里……”
汪昭目不斜视地从办公区域穿过,从各个角落里射过来的注目礼让他压力倍增。
总经理办公室的门打开来,豪华办公台后面正在打电话的人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他办公桌前面坐着的三四个人很快让出来两个位置给汪昭和高华秋。
汪昭没客气地坐下来,用眼神和左右两边的人打了个招呼。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间办公室的人都不是闲人。
“你放心,你的投资绝对没有问题,这一点小事对于我们这样的公司来说绝无可能影响大局……哈哈哈哈……不会不会……哈哈……”他放下电话的一瞬间脸色就刷了一层墨:“通河公司要赎回投资……老子还不敢挂电话!刘景波我问候你八辈祖宗!”
梁宏磊是浙江人,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原本是一个保养得当、喜欢拿派的中年富贵人形象。现在头发凌乱、喉咙嘶哑、领带半扯着,面前的烟灰缸里满满地插了一层烟屁股。
他从汪昭进门那一刻心就凉了,暗自骂了几遍律师黑心,心想,每年从我这里拿律师费挺痛快,真正遇到难事的时候,就派这么两个初出茅庐的人来糊弄我!他皱着眉头问:“老潘呢!吓死了?”
汪昭就在这一刻,心真正沉静了下来。这种不尊重让他的自信迅速涨大。他毫不回避梁宏磊带着轻蔑的眼神,严肃地说:“潘律几天前就去北京了,如果可能会赶今晚的飞机回来。在他回来之前,我代替他处理相关的法律事务。”
旁边的人从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现在刘景波跑了,他家属逼着我们要人,银行催着我们还钱,投资人也逼着我们还钱。你能处理?你说怎么办?”
汪昭没有搭理这个人,而是看着梁宏磊说:“事情重大紧急,我建议马上成立一个应急小组,公司人员包括梁总不超过三个人。”
梁宏磊楞了两秒,马上左右一指:“戴总、卢总留下,其他的人先出去。”
等门关上了,他用下巴指着瘦高的人说:“戴总,投资总监。”又指了指壮实的人说:“卢总,人事总监。”
这三个人就是公司最核心的人了。汪昭说:“我们兵分四路。卢总去处理公安局和家属的事情;戴总立刻归集公司所有的资产,包括现金、应收账款和其他所有金额在50万以上的投资情况,列表报给梁总。”
其余两个人都没动,看着梁宏磊。梁宏磊说:“老戴先去归集,越快越好。但是一定要注意保密,不要引起恐慌。”
又对汪昭说:“公安局的人在小会议室,家属在财务室,卢总先去搞哪一个?”这种询问已经是对汪昭的认可了。
汪昭略一思索说:“我和卢总先去小会议室里和公安局的人面谈。高律师你去财务室和家属聊聊,看看他们想干嘛?最好让他们先离开。他们在这里添乱。”
高华秋答应了一声起身出去。梁宏磊担心地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心里直打鼓。
汪昭一进小会议室顿时轻松很多:两个警官里的其中一个是他的本科同学姜佳妮!俩人到底年轻,都没绷住,同时问:“你怎么在这里?”
汪昭笑说:“这是我们的顾问单位。”
姜佳妮很机灵,指了指身边年纪大一些的警察说:“这是我们陈队。有人报警说这里有人失踪了,家属来打……打听公司发生了什么事情。”
汪昭介绍说:“这是公司的行政总监卢总。”
陈警官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汪昭看了看卢总。卢总笑笑:“汪律师你说吧。”
汪昭心里立刻知道:这卢总不厚道!我从进门到现在总计还不超过二十分钟,这他是知道的。这会儿他立刻把这件事情推给我,这人是厚道人,要防着他!
汪昭想了几秒钟,决定不推脱,“行。不过我也刚过来,说的不准确的地方卢总补充吧。”汪昭简单照实说了情况,又问:“卢总,是这样吗?”
卢总笑说:“差不多就是这样。”
陈队严肃地说:“挪用资金是经侦的事情。那么失踪、打架是不存在喽?”
汪昭说:“早上财务总监打了上班卡在办公室上班,上午十点多同一个办公室的财务部的人接完电话后,他就离开了。还没有到下班时间,也不清楚他们家属为什么来跟公司要人。”
陈队两人就站起来说:“明天你们公司派人带着介绍信,到派出所做个笔录。”一边起身,四个人就一起往外走。一行人路过财务室,听到财务室里有人在暴跳:“阿拉儿子在上班辰光跑脱了,侬要刚刚清爽!”
卢总紧走两步想关上财务室的门,汪昭想到高华秋在里面,就抢先一步过去打开了门。正看见一个年纪七十上下的老头儿枯瘦的脸几乎伸在高华秋的脸上,暴跳如雷地用上海话大叫:“侬啥个意思?侬是刚阿拉儿子是贼咯?”
高华秋惊恐地向后躲着,一句话也不敢说。
另有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气势汹汹地一副随时扑上去的样子。
汪昭赶紧走进去:“老人家不要激动,慢慢讲。”
老头儿一副我不怕死你敢拿我怎样的架势,一边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伊骂阿拉儿子是贼,伊不撒泼尿照照自己,伊算什么东西!”
这么明目张胆地欺负人,汪昭到底年轻,生气地说:“那你也不能骂人啊!再说她也没说什么。”
老头儿一步跳在他面前,一根鹰爪手指一直戳到他的脸上:“要侬来出头?侬算是什么东西?侬把阿拉儿子逼死了,阿拉要侬抵命!阿拉要死也要死在侬屋里厢,要侬一家不得好死!”
汪昭被气得全身发抖,又怕这老头儿寻死觅活,瞪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队走进来,慢条斯理地说:“勿要吵。”一面示意后面的人关上门,一面说:“侬格儿子早上来上班,现在还勿到下班辰光,侬哪能晓得儿子不见了?”
那老头儿看他穿着警服,气焰顿时下去了一大半,没敢接话。胖女人在后面说:“阿拉打伊电话,伊关机!”
“伊上班辰光莫名其妙电话关机,单位里厢也有急事找伊。电话关机啊都是人丢了?”陈队并没有加强语气,眼神却很凌厉。
趁着两个人住了口,他一副息事宁人的口气说:“格账目事体不是还没查清爽吗?为啥道理不接电话?伊不跑也许倒是勿啥事体,一跑格么反倒说不清爽了,麻烦就大了。”
两个人看了看卢总。卢总笑说:“看我干什么?我们都听陈警官的。事情还没有查清楚,要么两位先回去?公司总是会有一个处理的。”
父女两个倒是很听卢总的话,就嘟嘟囔囔地收了兵。
汪昭当着客户的面被人指着鼻子骂又不敢还口,还是在大学心仪的女生面前,觉得又窝囊又愤恨。可是看高华秋眼里噙着眼泪,真怕她当场哭出来。就装出一副久经战场的样子对她说:“你先回所里吧,这里没事了。”
高华秋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笑说:“我没事。我就在这里,你有事就分配我。”
这就不能不让汪昭刮目相看了!
高华秋是被潘旭特招进均昊所的。现在律师圈传说均昊所招人比银行招人还挑剔!学历性格、身高长相,哪个不达标都入不了潘旭的法眼,所以均昊所出来的律师用刘姥姥的话说“都跟画上的人似的。”
又瘦又小的高华秋脚踩着三寸多高的高跟鞋也才刚过汪昭的肩膀,而汪昭的身高在上海也就算刚刚及格而已。她要不是成绩特别优异、面试特别突出、愿望特别强烈,不可能在竞争惨烈的面试中进入均昊所。
汪昭本来还想端着中级律师的架子罩着这个小实习生,结果无缘无故被客户骂的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就好像被人在正心窝硬塞了一块大石头,差点没活活干噎死!
这小实习生平时见人就笑,说话轻声细语,居然有这样的抗压能力,倒是把汪昭的劲儿鼓起来了!
“好!你去行政部那里调阅刘景波今天的打卡记录。再看一下有没有监控,有的话想办法马上封存。顺便去物业那里想办法把监控封存。公司的行政应该是归办公室管理……”汪昭私下张望着,想看看办公室的牌子在哪里。
高华秋笑说:“我知道了。我自己来想办法,我马上去做。”
汪昭咽下了后面的话,说:“我在梁总办公室,有事打我电话。”
高华秋冲他一笑,踩着高跟鞋快步如飞的走开去。
这个时候不但汪昭不可能知道,谁也不会相信:十二年之后高华秋成为了均昊所上海分所的第四代主任律师,成了均昊所上海分所的领路人!
梁总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他皱着眉头不耐烦地敲着桌子。戴总歪着脖子夹着手机,两手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地记录着:“现金就这么多?其他呢?固定资产?还有……”
他看到汪昭进来,用眼神问他:“还有?”
“应收账款。”
“应收账款!”
戴总放下电话,叹了口气说:“应收账款有700万,存款和固定资产可以忽略不计,还有两辆奔驰车。”
汪昭盯着屏幕上的那些数字沉思了一会儿,说:“银行贷款是多少?”
“300万。但我们有交叉贷款,一旦违约爆出来的金额就远远不止这些了。”
“银行的人呢?咱们还是去和他们当面谈谈。”
戴总看了看梁总说:“我觉得还是不要见,要见也是我和你去见。梁总就不要去了,有个回旋的余地。”
汪昭果断地说,“梁总必须去。这个时候梁总不出现什么都谈不了!”
梁总阴沉着脸、犹豫不决地说:“和银行谈怎么谈?我现在什么都不能给他们……”
正说着,办公室门外传来一阵快速凌乱的脚步声,和着女孩着急的声音:“麻烦请等一下,梁总正在……”
办公室的门猛地被推开了,门口站着三个怒气冲冲的中年男人。他们清一色藏青色西服套装,白衬衫打领带:“梁总,你太不仗义了,有必要吗?!”
汪昭一回头,差点给梁总跪了:他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握着玻璃药瓶,表情痛苦而又坚强,勉强地微笑说:“孙总……不……不好意思……我有点不舒服……”
进来的几个人也懵了,脸上的暴怒的表情犹疑起来:“怎么了?要不要先去医院?我们开车来的!”
梁总摆摆手,当着几个人的面吞下两粒药丸,低头艰难地喘了会儿气,这才说:“几位领导啊!我是怕给你们添麻烦,准备等药劲顶上来再见你们。”
银行的孙总被烟呛得连连咳嗽,推开窗户,站在梁宏磊对面,用手指敲着桌子:“老兄!马上就要到月底了,调整报表都来不及,你这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汪昭一面观察,一面在心里飞快地琢磨着:梁总和孙总的关系不简单,而孙要的无非就是绝对不能在银行报表上出现贷款逾期记录。
“我把汽车抵押给你。”梁说:“两辆奔驰,我下班坐公交车回去。”
孙总也不含糊,转头对旁边的两个人说:“马上去看一下车。”又对梁总说:“现在就去看。”
梁总掏出车钥匙扔在桌上对戴总说:“在地下车库,你带着去吧。”
他们刚出去,孙总说:“等一等……”他追到门外跟自己的人低声吩咐。
汪昭抓住这个机会对梁总悄声说:“把700万的应收账款给银行做质押贷款,咱们这里同意吗?”
梁总还没有明白。汪昭言简意赅地说:“银行有个贷款品种叫应收账款质押贷款。”
梁总两眼放光一拍桌子:“让他们给我们放一笔贷款来还前面的贷款,可以吗?”
“原则上,不可以。”
正说着孙总关上门走过来。汪昭看着戴总的电脑说:“这么多应收账款!这些应收账款是真实的吗?有合同吗?有打款凭证吗?”
“当然有!债权人全都是国企,六建、中电都有,这个是按照项目进度固定回款的,投资回报率稳稳的啦!”
孙总在汪昭身后站住了,仔细看着表格:“有700万?”
梁总说,“不止啦!只是现在临时归集出来、百分之百能确定的有这么多啦!”
汪昭等着鱼儿自己上钩。
结果梁总自己没忍住,说:“我把其中的三百万质押给你做贷款。”
孙总转身坐下:“不可能!以贷还贷这是银监严查的违规,你以为我们银行的稽核风控是吃素的吗?!”
梁总看了一眼汪昭。汪昭不动声色地说:“这些优质的应收账款可以在其他银行做应收账款质押贷款,这属于低风险业务。就是时间上来不及。”
梁总马上说:“我实话说,这笔贷款坏掉了,会有一连串的贷款坏掉,大家一起死吧!反正被银行逼死的人也不是我一个!银行就是专干这种嫌贫爱富、落井下石的事情!”
以贷还贷是违规的,大家都要想办法走擦边球。静默了几分钟。孙总叹了口气:“能让这位先出去吗?”
汪昭出了门看到了戴总,说:“准备刚才归集的那700万的应收账款对应的所有合同、打款凭证和其他印证资料。”
戴总问:“怎么?”
汪昭说:“先准备起来吧,等下可能要用,免得一会儿来不及。”
戴总立刻安排去了。汪昭看到高华秋走进来,问她:“怎样了?”
高华秋微微一笑,扬了扬手里的一张黑色的软盘。
“这是什么?”
“物业的监控录像。我拷贝下来了。”
汪昭一阵惊喜:“厉害!你怎么做到的?!”
高华秋只是笑了笑,又敛容道:“可是这个公司的打卡记录和监控都不给我看。这不正常。”
汪昭早就觉得不正常了:刘景波的家属怎么知道的那么早?谁报的警?卢总为什么对律师有这么明显的敌意?刘景波的家属为什么那么听卢总的话?他五大三粗怎么看都不像专业的人事行政,他是什么来路?
正在思索着,电话响了,潘旭问:“汪昭,航班延误,我的手机也快没电了。你那里有什么问题?”
汪昭简要讲述了事情和自己的处理方式,自然而然地把被人指着鼻子骂这一节忽略了。
潘旭说:“以贷还贷的方案是你提出来的吗?”
“我只是告诉他有一种贷款种类叫应收账款质押贷款。”
“以贷还贷是违规的,银监局查得很严格,也就是说它有可能会有后遗症,当然也有可能侥幸没有。但是作为执业律师你要把握尺度,违规违法的计划方案不能从你口中说出去。”
汪昭后背出了一层冷汗,知道自己在处理这个事情上心态还是操之过急了。他心虚地说:“我知道。”
梁总采用了汪昭提出的解决方案,化解了这次危机之后,公司内部高管之间的争斗和离异纷争也就浮出水面。商人看人、识人敏锐的本能,让他在处理内部纷争时迅速和汪昭达成默契:他威逼利诱、汪昭将刑法的大刀高悬空中作为震慑,两人配合的不露痕迹。刘景波的家人慑于刑法这柄大刀,很快将被挪用的钱款还上了。由于前笔应收账款质押贷款尚未到期,梁总在一年之内用这笔款子转了几转,利润可观,在潘旭面前对于这个沉得出气的年轻人狠狠夸了一把,这就是后话了。
潘旭在汪昭处理完这个事件后,和他一起对他的表现做了一次总结,推心置腹地说:律师在协助公司实际控制人处理发生的紧急事件时,能够控制事件的法律风险是最基本能力。但往往这样的律师并不能够取得客户最大的尊重,能够帮助客户提供有效的危机解决方案才是真正让客户心生敬佩。危机解决方案不但包括法律专业知识、基本的商业知识,还要包括财务知识、贸易知识、各行各业的专业知识、甚至心理学知识等等。所有成功的大律师们一直强调的是:优秀的律师不仅仅体现在实际工作能力,更重要的是知识的学习能力。
汪昭牢牢地记住了这句话。这个事件过后,汪昭逐渐开始独当一面顶上了秦大江离开留下的空缺,逐渐成为潘旭的得力干将。
一转眼,均昊所上海分所成立七年了!俗话有个七年之痒之说,虽然是指的两口子过日子,但上海分所的各位合伙人也都有一种“终于突围了”的感觉!
所里在三亚最好的五星级酒店全体度假。酒店后面是海,后面是高尔夫球场,有全套的运动项目。潘旭通过老朋友罗明亮拿到了匪夷所思的价格,还搞了条船在公海上打鱼兜了一圈,尽显地主风范!
潘旭一边等着刘查理,一边躺在海边的吊床上悠闲地吹海风。
阳光沙滩、椰林海水,一切都是那么远、那么近。三亚还是那个三亚、夕阳还是那样的夕阳,唯有昨天再也不能重来……潘旭伤感了一阵子,又在琢磨:刘查理这么着急地找他,宁肯从上海追到三亚来,到底有什么事情?
远远的张培强喊:“顾旭东,走,打篮球去!”
懒洋洋躺在旁边的顾旭东充耳不闻晃着脚丫子。
张培强左右手扔着篮球走过来说:“张大个,打篮球去啊!”
顾旭东除了个子特别高,还是个有名的毒舌,三句之内必定死人。他说:“不去。”
“为啥啊?”
“不会。”
“卧槽!白长这么高居然不会打篮球?”
“你这个山东人,会卖烧饼吗?”
潘旭哈哈大笑起来——说实话好久没有笑得这么开心了。再看看天空美丽的蓝天白云,他突然想通了:刘查理自创的同理律师事务所出现重大变故,这个事情已经在上海滩传的沸沸扬扬了。他要死地后生喽!
想到这里,潘旭的心情无比美好:暗恋刘查理的时间远远超过了暗恋任何一个美女。终于等到了刘查理终于浪子回头,主动投怀送抱啦!
刘查理出现的样子果然没有让潘旭失望,只穿着泳裤的健美的身材让他和在律师讲堂上一样惹眼。他先跳进海里用了个痛快,这才神采俊逸走过来,一边甩着头发上的水珠,一边问:“老潘,你在七年前说过的话还有效吗?”
“有效!”
“我要做主任呢?其实众论所……”
潘旭打断他:“可以。”
刘查理断电了片刻!他要的可是全中国最顶级的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主任的位置!他本来准备了各种谈判条件的!潘旭的反应让他觉得不可思议!他扬起眉毛,疑惑地看着潘旭。
潘旭说:“我喜欢创业,并不喜欢守业。你要是认为我会舍不得,那你还需要时间了解我。”
刘查理笑了。又皱着眉头摇了摇头:“老潘,我记得你说过一个律所的五年才是合伙人们刚刚度过蜜月期,进入磨合期。我觉得我是个Loser。”
“你二十八岁的时候已经在上海滩律师界成名,从这点来说前无古人。如果你连这点起伏都看不透,我还真的对你的心性是不是适合带领一个顶级律所走下去有怀疑了。”
刘查理心情复杂地说:“我要重新编写我的那本《创始股东如何不被出局》了。”
潘旭说:“你是七零后,比我们六零后幸运多了。六零后的人生那叫习惯性起起落落。在我们眼里,这些都是天空飘过五个字‘那都不是事’!”
刘查理不禁笑了,“我顺风顺水,需要被怀疑被打击。”
“这不很清醒吗?你这点事情,无所谓谁对谁错。我也被罢免过,邢然也被集体开除过,”
“我这几天在和一个台湾的朋友谈心,觉得精神价值观焕然一新、受益匪浅。”
“学哲学的吧?玄之又玄的东西。”
“是一门新的宗教。他不要求你加入,只要求你的心中充满幸福和喜悦……”
潘旭没心思听这些,摇了摇手打断了他:“我就在这里看看天、看看云就充满了幸福和喜悦,还需要别人要求?”接着话锋一转:“你转所的事情我全力支持。可是规矩你懂得,一切都要看年终合伙人会议确定。你得给我底线,如果高伙过了,主任今年没过要等明年,你能接受吗?”
刘查理沉吟了一会儿,“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