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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律师会见 一路风霜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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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律协的工作效率体现了上海本地人重执行、重承诺的特色,过完年不久蔺瀚文就收到了可以会见米芃的通知。
米夫人终于有了一丝微笑,她只重复一句话:“告诉他,不管他做了什么事情妈妈都不会怪他。妈妈不能没有他,要他一定好好的!”
米夫人和郭蔚现在成了上海的常客,经常一大早乘车从临海市出发,在律所上班前就赶到。她们对待律所的每一个人都谦和客气、彬彬有礼,完全没有高官家属的架子。
如果说潘旭对米夫人的态度有同情的话,对于郭蔚就是发自内心的尊敬。他从蔺瀚文提供的资料了解到,郭蔚出身于温州商人家庭,家里有直升飞机,大学读书时就有自己的宝马车,父母是低调的富豪。
有时候天气不好,她一个人乘长途大巴转市内公交到律所来。潘旭有空就会请她喝杯咖啡。说完了正事,她也会聊一些家事:“我和米普是大学同学。他不爱读书,我一直想去美国读常春藤,所以读书还可以。他追我的时候,我是不喜欢的。但是他一点也没有高官二代的那种风气。那时候每天陪我上自习,给我买零食,帮我买各种书。他耐心地慢慢感动了我。后来就在一起了。毕业后我做外贸工作经常加班,他就在办公室等着我接我下班。他是很温和很细心的人。”
“一个高富帅的学渣和白富美的学霸的故事。”潘旭说,“你不容易。”
“是的。不容易。”郭蔚淡淡地说:“现在米普死了,米家又像是会传染的瘟疫,都怕沾染上一星半点。我脱离米家,出国、再嫁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可是我走了,我婆婆怎么办?米芃怎么办?我怎么面对自己的内心?”
潘旭和她都没有再说话,久久地沉默着。
潘旭对这个温婉的女子充满了敬意。从市长儿媳妇的身份迅速跌落至犯罪嫌疑人家属;从出门宝马车代步到现在每天搀扶着婆婆赶公交车;从几乎不在国内购买衣物到穿梭在小菜场——这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更何况她还是这样一个年轻漂亮、聪明富贵的女孩。她态度平和从容,做事认真有礼。潘旭不由得对她的父母都生出敬重来:能够养出这样既能安享富贵又能面对败落的女儿来,不简单!
那时看守所对于律师带着助理会见犯罪嫌疑人的要求还没有这么严格——没有执业证绝对不能会见。一般来讲,律师本人的执业证、委托书和律所介绍信都符合要求,都会通融让有资格证没有执业证的助理进去做记录。
这次记录在钱婷婷和汪昭中只能二选一。潘旭说:“那天晚上所里要欢送龚骏回北京,小钱……”
钱婷婷打断他:“小钱绝不放弃!”
见习生汪昭毫无还手之力。
为了这次会见,实习律师钱婷婷一晚上没睡着觉!第二天一大早就给蔺瀚文打传呼,唯恐他忘记。潘旭开着破桑塔纳载着他俩准时出发时,钱婷婷感慨了一句:“此时此刻对我有划时代的意义,我终于找到了做律师的感觉!”
钱婷婷把头发在后面盘了起来,穿着深蓝色西服套装。这幅形象让潘旭很陌生,觉得她很有点矫枉过正。更加感慨:女人不能做律师,像钱婷婷这样有趣的女孩子一做律师打扮也毫无女人气息,可惜!可惜!
省城看守所离上海开车要差不多四个小时,三人一大早就出发,到了中午才算到地方。他们在镇子上每人一碗兰州拉面填饱肚子,就到看守所门口等着。
看守所在一条偏僻的小路上,不远处正在修一条大马路,挖掘机、压路机响声震天,搞得尘土飞扬。看守所高墙森严,拉着电网。左右一望,两边的拐角处各有一个岗楼,胸前挎枪的武警冷冷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黑色的大铁门上蒙着一层尘土。钱婷婷嫌脏,躲在车上。潘旭和蔺瀚文不约而同下了车,两人靠在传达室的窗口很快就和门卫聊起天来,顺便做了登记。一到上班时间,门卫叼着潘旭的烟开了铁门朝里面一指说:“你们的车就先停在这里吧。右边那个灰色的大楼,快去吧!”
钱婷婷赶紧抱起文件夹跟着他俩快步进了大黑铁门。门“哐啷”关上了!压路机、挖掘机的噪声像是被吸走了,门里面倏然静了下来,寂静和四面高墙陡然让人生出一种压力来!三个人都没说话,找到了灰楼的入口鱼贯而入。
灰楼的门很窄,也是两道,一道铁门,一道木门。进去后是一个像是公安局户籍所的地方,柜台里坐着几个警察。钱婷婷不敢乱看。听见蔺瀚文向一个胖胖的警察简单明了地说完会见后,递上会见资料,一面向她伸过手来。钱婷婷略一疑惑,立刻打开文件夹拿出了律所的委派资料给他。
警察就钱婷婷还没有执业证的问题严肃地进行了批评,最后说了句:“看你们是上海那么远来的,下不为例!”这才给他们各发了一张通行证。
他们拿着通行证跟着一个警察走到灰楼的另一边,在黑色的铁门边停下。警察先用对讲机通知里面接人,等到对讲机里有人回复,这才抽开沉重的大铁锁,打开门让他们通过。门边等着的武警接到他们,等他们都出了灰楼,就听到“哗啦”一声巨响,身后的铁门已经锁死!
现在他们背后是刚出来的那幢灰楼,面前是一大块空地,再过去是又一重高墙大院,又一座黑色的大铁门矗立在那里,大铁门边上的高墙下有个小小的岗亭,岗亭门口笔直地站着一个荷枪实弹的武警,岗亭里面还坐着一个。因为距离太近,那种高压的威严尤其强烈。
“深牢大狱!”钱婷婷脑海里浮现出这个词。
带他们的武警再次检查了他们的通行证,然后收走了这些证,领着他们走到高墙下面的一排平房里。沿着走廊走过去,钱婷婷从窗口里看到路过的一个个小屋里,有的一看就是律师在会见,有的呆呆地坐着两个人。她想:这就是会见区了。
武警一边检查了几个空屋,一边问:“你们是见米芃?”得到确认后,自言自语说:“那这间吧。你们在这里等着,犯人要一个一个提。你们前面还有一个。”
钱婷婷观察着这间会见室,大概十一二个平方,倒是蛮简单:栅栏铁门加木门,门边的大窗安有铁栅栏,屋角光明正大地伸着摄像头。正对门的位置放一张半旧的木桌和两把木椅。对着木桌,也就是门边靠墙的地方,是一把黑铁椅子,四个椅子脚焊在地上,一条铁链的一端焊在椅脚上,一端锁在副手上。铁椅子一边的铁扶手上有一条向外伸出的横木,看起来是可以横过来锁死在另一边的扶手上。
她好容易忍住了,没坐上去试一试感觉。
蔺瀚文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说:“我去隔壁再搬一把椅子过来。”
钱婷婷紧张地说:“可以吗?这里可以随便走来走去吗?”
蔺瀚文笑说:“没有那么夸张,又不是我们在坐牢。”
钱婷婷立刻跳起来:“我去搬我去搬!”她太好奇这个地方的角角落落了。
隔壁的小屋情况也差不多,只是那个铁椅子扶手之间的横木更宽一些,上面有两根弯起来的钢筋用来正好套住手,起到固定手的作用。
她好奇地四处打量了个够,才磨磨蹭蹭地把椅子搬过来,铺好纸笔。三个人又无聊地大概等了有二十分钟,才听到外面有人走过来的声音。
米芃一出现,所有人的感觉都非常出乎意外!
这种意外主要来自于:他太没有什么变化了!是的,一点变化也没有!依然是白净而略胖,神色平静甚至带着点隐隐的兴奋。
每个人都准备会见一个神色灰暗、面容憔悴的犯人模样的米芃,可是实际上他的样子最多也就是没写完作业被老师批评的沮丧。
钱婷婷看了看蔺瀚文,连他也有些微微的吃惊。
米芃扫了一眼他们三个人,眼睛就停留在钱婷婷脸上久久没有移开目光。钱婷婷赶紧低下头装作写字的样子。
警察让米芃坐在铁椅子里,把戴着手铐的手举着,利索地拉过横木挡在他的胸前用锁锁上。又把铁链和他的手铐锁在一起。做完了这些,就在门边站定了。
蔺瀚文笑说:“我这个犯罪嫌疑人涉嫌的不是暴力犯罪,也不是□□,其实不用监视的。”
警察虎着脸瞪了他一眼,说:“这里有监控,你们都是上海来的律师,规矩都懂,我也不多说了!”
说完了这句话,居然真的转身离开了。
米芃笑说:“其实他们也不想一直站在这里,有监控,又不能给他红包。”
钱婷婷抓狂地想“一定有哪里不对!一定是我打开的方式不对!看守所里的犯罪嫌疑人不应该是这样的!”
为了帮助米芃,为了得到批准允许律师尽早介入,上海司法局、上海律协、柴进、潘旭一大批人争论探讨、口诛笔伐、搞得焦头烂额才换来了今天的会见。而米芃进来之前,他哥哥米普跳楼自杀,父亲政策性失联生死未卜,已经算是家破人亡。所有人都担心他顶不住压力重蹈哥哥的覆辙!
但是!但是!但是!米芃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开了个玩笑!
钱婷婷脑海里浮现出他母亲和寡嫂相互依扶着,每周一次乘长途公交车从临海到上海,往返路程要超过四个小时。再看他这副轻松好色的样子,神色上就带出来了对他的轻视。
虽然潘旭算是律师中的前辈,但他做刑案是生手,所以很自然地蔺瀚文主导了开始部分的询问。
“米芃,我是大智律师事务所的蔺瀚文律师,这位是均昊所律师事务所的潘旭律师,我们受你母亲的委托为你在犯罪侦查阶段提供法律服务,你是否同意聘请我们担任你的代理人?”
米芃微笑说:“我见过潘律师,上次潘律师不肯接受我妈的委托。”
潘旭说:“现在我同意了。蔺律师更专业一些,我主要负责你们名下那些公司的法律关系的清理。现在请你明确,是否同意聘请我们。”
“同意。”
潘旭示意钱婷婷把委托书拿给他签字。他直盯着钱婷婷走来,感觉口水都要掉下来。签完字钱婷婷毫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
他说:“你们包涵我一下,我好久没有看到过雌性生物了。”
蔺瀚文继续说:“我们现在核对一下你个人的基本信息,请你配合。你叫什么名字?曾用名是什么?出生年月日?籍贯?民族?文化程度?党派?婚姻家庭?以前是否受过刑事处分?知道自己涉嫌的罪名吗?”
蔺瀚文的声音利索、冷峻、职业。
蔺瀚文问一句,米芃答一句。钱婷婷下笔如飞地记录着,一边记一边想:如果蔺瀚文和米芃现在互相调个位置:米芃坐在身边发问,蔺瀚文坐在铁椅子上戴着手铐,前者心宽体胖,后者面相凶恶,这一切才算比较正常吧。
“他们说我涉嫌挪用资金罪。我哪有挪用过?公司都是我哥哥在管,跟我有什么关系?”
“米芃,你现在已经在这里了,所以你要如实陈述,要知道隐匿罪证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你知道吗?”
“……我没什么好隐匿的。”
蔺瀚文稍稍停顿了一下,用手搓了搓短粗的头发,问:“今天时间比较充裕,慢慢来。米芃,你抽烟吗?”
米芃笑了:“你吓死我了!你以前是检察官吧?”
潘旭问:“这里可以给他烟吗?”
蔺瀚文说:“一般问题不大,点好再给他。”又说,“我是刑事辩护专业律师,只做刑事案件。”
潘旭点好一支烟递给他,笑说:“米芃,你状态不错。”
米芃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眯着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大口,冷冷地说:“蔺律师是蔺相如的蔺吧?和我们米姓一样是小姓。只做刑事辩护?你这个眼神、这个样子、这个身板,会有人请你吗?说实话,要不是潘律师在这里,我不会在委托书上签字。”
蔺瀚文说:“你签了,说明你的运气不错。你现在反悔也还来得及,不过我正准备告诉你的是,你知道你签委托书的意义吗?”
米芃眯着眼睛专注地抽烟,没有说话。他的眼睛也小,但是和蔺瀚文不同的小。蔺瀚文的眼睛细细长长,他的眼睛是鼓鼓的大眼泡重压下的小眼睛。借着香烟的烟雾,几乎看不出他到底睁着眼睛还是眯着眼睛。
潘旭敏感地感觉到了他俩之间的对抗,刚要缓和气氛,米芃突然笑了:“我认你!”
他贪婪地把烟抽到最后,扔了烟头说:“委托书的意义我当然知道,以后你就代表我了嘛。”
“对!所以你要完全的信任我,相信我就是另外一个你。所有你想说不能说的,说了不知道该不该说的,全部都要说给我听,我们是你必须信任的人!”
“好。你问吧,我全说。”
他们正在问,潘旭的BP机突然震动了起来。他拿出来扫了一眼,只觉得头 “嗡”地炸响了一下,震得他天旋地转!
他不敢再看第二遍,但是 “宝宝,我五一结婚”这几个字就像是刚才大马路上的压路机一样,咣当!咣当!咣当!一下一下狠狠地敲着他的脑仁!
钱婷婷在记录的百忙之中一眼扫到他脸色发白,拿着笔的手指微微的颤抖。就用手肘撞了他一下:“潘律师!”
他甩了甩头,听见蔺瀚文问: “富来拍卖行的注册资金是怎么来的?”
蔺瀚文声音不高,语气也没有加重,但是却好像一下子卡住了米芃的七寸!
米芃盯着蔺瀚文迟疑了一会儿,说:“借的。”
蔺瀚文示意了一下钱婷婷重点记录,一边问:“详细说说怎么借的吧。”
“我哥哥的好朋友马祥辉说开拍卖行挺赚钱的,想开一家。他又说没有启动资金。我哥哥和鸿鱼担保公司的法人代表刘方彪是好朋友,知道他有钱就跟他说了。刘方彪就说,那一起开吧,我投资启动资金,可是我跟马祥辉不熟,我只认你。你得在拍卖行任职。我哥哥觉得是帮朋友的忙,就同意了。马祥辉先是借了500万元作为拍卖行的注册资金,又借了一些钱做前期的启动费用。”
“一共借了多少?”
“前后差不多一千万吧。”
“钱是打给谁的?是打给了你哥哥,还是打给了马祥辉?
“可能是打给我哥哥的吧,因为他和马祥辉不熟。”
“是一次性打了1000万,还是分批打的?”
“……我不知道。”
“是从公司账户打的吗?”
“不知道。”
“有借条吗?”
“听说有的。后来拍卖行的经营还不错,我哥哥他们就把钱还了,借条就撕了。”
“你哥哥和刘方彪涉及具体的管理吗?”
“都不涉及。”
“都不涉及?就是说公司其实是马祥辉在经营了?”
“是的。”
潘旭定住了神。回到案件上来,问:“你一开始说刘方彪是投资,后来又说是借,到底是投资还是借?”
“那个……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潘旭心想,连这都分不清居然还把拍卖行运行了一两年!拍卖行是什么性质的公司?这么胡搞不出事才怪!一边言简意赅地解释说:“当然有区别了!简单说吧,借款是保本的,不管公司有没有赚到钱,公司都要向刘方彪偿还本金和支付利息。投资就是有风险的,公司盈利他可以分红,公司亏损他就得承担亏损。投资是不能约定利息的。如果签了一个投资协议,但是又签了一个担保协议保证还本付息,那就是名为投资实为借贷,法律还是按照借款来处理。”
“这个……那个……好像是借的吧,后来本息都还掉了。”
潘旭进一步启发他:“不管是投资还是借款,你都要说清楚,是刘方彪个人行为,还是鸿鱼担保公司的公司行为。个人行为的话,他要说清楚钱的来源;公司行为的话,不管是投资还是借款,都要履行必要的程序。”
“我知道刘方彪也被抓了。”
蔺瀚文无奈地摸了摸自己鬃刷一样的头发,“刘方彪是刘方彪,你只要说清楚你自己的事情嘛。”
“哦,个人的!借的是刘方彪个人的钱。我哥哥他们就知道他很有钱,不知道他的钱是哪里来的。”
潘旭摇摇手说:“这个后面都会调查。富来拍卖行成立以后谁是法定代表人?”
“张露。”
“张露是谁?”
“是当时我的女朋友。她一直在天津读研,其实什么都不管,也不参与实际经营。现在已经跟我分手了。”
“你,你哥哥和你嫂子在里面有职务吗?”
“就算有吧。其实都是马翔辉在管,我们就是挂职。”
“就说说都是什么职务?”
“我哥哥是总经理,我嫂子郭蔚好像是监事,我是财务总监。”
“财务总监,所有的财务账目不都是要经过你签字同意吗?”
“我完全不懂财务,反正他们给我签什么我就签什么。我不管具体内容的。”
蔺瀚文敏捷地抓住:“他们是谁?”
米芃语塞:“……马翔辉呗。”
蔺瀚文失去了耐心:“米芃,马翔辉作为体校的乒乓球老师,他前两年的出勤率几乎达到了百分之百,还经常带着学生出国比赛!你没把我们当你的律师!”
“这你都查过了?”
蔺瀚文哭笑不得。
潘旭拍了拍蔺瀚文。又微笑着对米芃说:“没关系,你今天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但是你所说的一切会要有相应的证据证明。你要有一个概念:你签完委托书,我们两个就是这个世界上有能力并且毫无保留帮你的人。”
米芃瞪着他们,毫无表情。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呜呜地哭了起来!
钱婷婷懵了,正不知应不应该掏出餐巾纸来递给他的时候,米芃掩着脸说:“可以请他出去一下吗?”
钱婷婷立刻明白了“他”是指自己,看看了潘旭。潘旭微微点点头。钱婷婷就放下笔走了出去,习惯性的还想带上门,蔺瀚文急忙说:“不能关门!”
钱婷婷一走出屋门,就被米芃突然放声大哭的声音吓了一跳!
米芃的哭声既胆怯无助,又惊恐万分,还得着不顾一切的发泄。
钱婷婷无处可去,只能找个空的会见室坐等。隔壁几个会见室里的人都离开了,只有铁栅栏没有窗玻璃的样子让会见室像是没有嘴唇只有牙齿的怪物。会见室都大敞着门,标志性的铁椅子上的横木胡乱拉开着,椅子里曾经坐过的那些带着手铐的人的影子一重一重叠着,隔着铁栅栏看着说不出的冷酷。
在这些沉重的影子里,米芃的哭声像是一种野兽的嘶嚎,一声和一声之间的声音拖得那么长、那么长,总好像是要断气了。这种男人的哭声听久了让人头皮发麻,凄惨无比。
钱婷婷实在不能想象它是第一眼看到的那个面露喜色的白面团发出的声音,更不能把他和市长公子的形象结合起来。
日影斜斜地照过来,会见室里阴冷阴冷的——这里的房子没有一个朝南的。钱婷婷随便在一个房间里站了站,想找个地方坐着等,但是一进这些没有人气的屋子,胳膊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就只得走到走廊里站着,找到有阳光的地方晒一会儿,取取暖。
米芃的哭声变得尖细起来,像是刀尖在玻璃上划过,带着绝望的委屈。在这哭声里,钱婷婷觉得自己被斜阳拉得长长的影子瑟瑟发抖。她赶紧抬起头来想看看太阳到了哪里,一抬头就看见不远处岗亭里的武警伸着头在看她,和她眼神相对的瞬间立刻转回头去。
钱婷婷想:我是不是被监视了?以为我是分工望风的?
她环视了一下周围:笔直的哨兵回头看了她一眼;高墙两边的塔楼上来回走动的哨兵站在长长的电网的尽头俯视她。
在这种四面八方立体监视的高压下,她觉得自己是透明的。心里莫名其妙地生了怯意,赶紧回到了阴冷的空会见室,老老实实地呆坐着,一点儿也不敢乱动了。
岗亭里的电话响了,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突兀刺耳。武警接起电话,连续有节奏地说了几个:是的。是的。是的。在他挂掉电话的同时,岗亭的大门咣啷一响,两个警察匆匆地走过来。两个人路过钱婷婷的时候都看了她一眼,直奔米芃的会见室。
钱婷婷想了想,没有跟过去。听到警察说:“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你们有什么要问的下次再来问。这样很不安全。”
潘旭和蔺瀚文交涉了几句,但是考虑到还要多次在这里会见,僵持没有意义。也就配合说:“他家里这一段时间出的事情比较多,让他发泄一下其实有好处。”
警察面无表情地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下次会见尽量早上来。”
米芃被两个警察一左一右夹着慢慢走到走廊上,突然停下来回头对潘旭说:“潘律师,你告诉我妈,我一口牢饭也没吃。”
一个警察说:“行了行了,这算英雄好汉吗?也没见你瘦!”
等他们离开,钱婷婷回来和他俩一起默默地收拾了东西。刚出会见室。岗亭里的武警说:“你们就在那等着。送完人回来带你们出去。不要到处走。”
潘旭问:“大概要多久?”
武警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让你等着就等着!”
三人只得又回来。这里又不是聊天的地方,大眼瞪小眼地过了一会儿。潘旭度到外面去在走廊里站着。
无聊透顶的钱婷婷问:“什么是牢饭?”
“就是这里的伙食。”
“不吃饭,他不是要饿死了?”
蔺瀚文笑说:“可以吃菜嘛。”
“电视里演的,不是说监狱里一人一个馒头,小虾米都吃不到,留着贡献给海霸王吗?”
“电视里是电视里。这里饭菜都有的,每个月交伙食费好像伙食还不错。听说还有小卖部,想买什么可以自己去买。”
“开玩笑吧?怎么可能!”钱婷婷诧异极了。
蔺瀚文便不多做解释了。
钱婷婷眼珠一转,问:“蔺律师还习惯上海的生活吗?”
蔺瀚文简单地回答,“男人,无所谓。我对生活要求不高。”
钱婷婷说:“蔺律师身上大男子主义烙印这么明显,一定喜欢小鸟依人型的上海女孩。”
蔺瀚文没有表情地说,“顾不上了,我现在就是想女儿,别的想法没有。”
钱婷婷的笑容僵在脸上,大吃一惊:“你都有女儿啦!”
晚上欢送龚骏回北京的聚餐一直等着他们。赶到到饭店时大家都已经团团坐好。潘旭看着这一圈人:龚骏、邓辉、邓辉带来的助理赵展、李琳、秦大江、钱婷婷、李洛薇、罗骁、汪昭,兴奋地唱了一句:“我们的队伍向太阳……前进前进前进!”
钱婷婷跟李琳说:“你有没有觉得老潘不对劲儿?”
李琳明看看蔺瀚文并没有跟他们一起回来,就对任何事情都没心情了。
钱婷婷掐了她一把:“你不觉得赵展很帅吗?比蔺瀚文帅多了!”
李琳白了她一眼:“秦瘸子帅吗?”
一句话噎得钱婷婷梗在那里。偏偏秦大江凑趣说:“今天是钱律师看守所处女秀,找到当律师的感觉了吗?”
钱婷婷恨他不争气没有努力长得帅点,没好气地说:“等你自己去了就知道了!”
秦大江拍马屁拍到马腿上,摸不着头脑,好在他被钱婷婷打击惯了,只是嘿嘿一笑。
龚骏说:“上海前途不可限量,要不是王先生他们催,我真不想回去。以后我虽然人回北京了,但是项目还在上海继续,琳达带着瑞秋、劳拉还会继续跟我保持联系。说实话,虽然我们还是一家人,但是还是有些去国怀乡的惆怅啊!”
潘旭笑说:“什么是国际接轨?这就是国际接轨!这才几个月时间,李琳、罗骁、李洛薇就变成了琳达、玛丽和劳拉!老龚,我代表上海分所敬你一杯酒。刚进上海上海司法局不让本地律师流动,要不是你来帮我拉扯,就我带着小钱、大江这俩哼哈二将,实在是怎一个惨自了得!”
龚骏笑说:“行了吧!其实我懂得,你答应我只是因为夏利车打着表,贵啊!”
大家哈哈大笑。邓辉说:“你已经很受重视了,有夏利车等着呢。想想老潘是怎么对我的?唉,说多了都是泪啊!”
潘旭也不解释,跟着大家一边笑一边自斟自饮。
秦大江说:“师父,我一直有一个故事想问问。”
“问!”
“那一年你在镜湖说什么棺材板仓库,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潘旭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笑说:“这个典故你居然还记得!那我就给大家说说。去年,不对是前年了,我们在镜湖的时候请镜湖县物资局的老领导高局长吃饭,高局长说了一句‘当年我在棺材板仓库里见到他的时候……’,所以大江才对棺材板仓库这个典故产生了好奇,想知道什么是棺材板仓库。”
邓辉说:“就是存放棺材的仓库吧?难道你们那里有棺材工厂?”
潘旭摇摇手:“你别胡扯!哪个地方会批量生产棺材?!我那个时候刚进物资局参加工作,没有什么特别硬的后台。所以就把我分去看仓库。开始我觉得看仓库是个好活,那些大姐大妈们应该最喜欢的,怎么会轮到我去呢?后来我才知道为什么那些人打死都不去!过去物资局有一个职能,就是存储炸药等一些危险品,这些危险品放在专门的危险品仓库。”
“那东西会爆炸,所以那些大姐大妈们才不去的吧。”李洛薇追问。
潘旭神秘一笑:“这不是主要原因。那个危险品仓库建在哪里呢?我们镜湖那里河汊子特别多,就建在两个河汊子交接的地方,算是一个小岛吧。那地方不仅仅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是四面环水,连路都没有,没有船哪里都去不了。仓库是什么盖的呢?因为运输不方便,也是就地取材。反正那里到处都是坟头,就把坟头平了,把人家的棺材挖出来,把死人堆在一起烧了。剩下那些棺材板都是挺厚的板材,就拼在一起,盖了两间房子。里间做仓库,存储那些炸药。外间就是仓库管理员宿舍,给我睡觉。”
所有人都吸了一口冷气!睡在死人棺材板盖的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