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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棺材板仓库过去了 有一种失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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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过于震惊,屋里你看我,我看你,一片寂静。
潘旭笑说:“干嘛?”
“坟的主人呢?你不害怕吗?有没有什么遇到聂小倩、狐狸精?”
“哈哈哈……鬼?有鬼倒好了!聂小倩、狐狸精也好,白骨精、吸血鬼也好,母夜叉、阎王爷也好,不管是什么,来一个就行。问题就是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无休无止、没完没了的空白。你们可能永远也体会不到那种孤独,一个人,四野荒岛,就我一个活物!坟的主人?那个时候的中国,经过各种政治运动,不要说那些坟都差不多无主了,就是有主也没有办法。危险品仓库所在地,一般人都不敢擅自上岛。”
“养只狗嘛!”汪昭说。
“养狗?那个时候,人没东西吃,老鼠都没有,鸟都飞不远,我用什么养狗?”
李琳从来不喝酒,突然举了举起杯子说:“潘大律,你真是了不起!”
潘旭和她遥遥举杯,一起一饮而尽。接着说:“那个时候高局长还是高科长。那年快过年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在那穷山恶水的地方还有一个孤独的兵,就带了个人来慰问我。他们两个人要乘送货的船来上岛,一天时间不够一个来回,只能陪着我在棺材板仓库住了一个晚上。三个人长夜无聊,只能喝酒聊天。我好不容易逮住了人类,滔滔不绝地说了一晚上,没想到把高局长给震住了,睡觉的时候又发现床上放着两本武汉大学的法学教材,里面夹着各种颜色的纸条,写的密密麻麻的。一看,全是我的笔记。当时他就说,你放在这里看仓库可惜了,一定要调出去。”
秦大江说:“难怪他说你绝非池中之物。说你神龙什么什么,摇头摆尾再不回。”
大家笑起来。潘旭说:“高局长虽然说要把我调出去,可是真正离开那个地方,差不多又过了一年。后来我才知道是有人捣乱。当时咱们喝酒的时候有个叫周小勇的你还记得吗?”
秦大江说:“记得,就是一直拿着你的大哥大使劲打电话的那个嘛。”
“对。你看他的格局还是十几块钱的电话费的便宜都要占。当年和高局长一起到棺材板仓库来看我的人就是他。他那时是重点培养对象,有中专文凭,又善于领会领导的意图,所以高局长出门才会带着他。当时他知道高局长想把我调到销售科,气坏了!”
“为什么?”钱婷婷奇怪地说:“他已经是红人了,气什么?”
龚骏说:“世界上就是一种人,什么都不为,就是见不得你好!”
“差不多吧。反正他看着我在棺材板仓库凄凄惨惨的挺好,知道我要去销售科千方百计的捣乱。当年销售科是物资局最牛的部门。现在大家买东西都当自己是甲方,以前是配给制,物资紧缺,很多东西不能随便买卖,只有物资局可以统一买卖调配,绝对是垄断企业。周小勇一直在办公室,想进采购科进不去,我一个小小看仓库的说去就要去,那怎么可以!”
“后来呢?”
“后来他先进了销售科嘛。这之后就是命运的安排了,本来销售科不可能一年进两个人,但那一年还真就进了两个,一个是他,一个就是我。”
秦大江晃着腿说:“他现在还在销售科噻。”
潘旭笑说:“命运安排我们前后脚进了销售科,但是他愿意沿着命运安排好的轨迹走,我却总是不安分,一山望着一山高。”
“对,这里我当时也没听懂。高局长说你是书记钦点的人才是什么意思?”
这边潘旭借着酒劲说的热闹。李琳终于忍不住了,碰了碰钱婷婷说:“怎么样啊,今天?”
钱婷婷正听得入迷,“什么怎么样?不怎么样!”
李琳使劲掐了一下她的大腿,疼得钱婷婷倒吸一口冷气,“我靠!疯女人!”
“快点,随便说点什么。”
钱婷婷一是急着想听潘旭讲故事,二是也觉得早死早超生,一咬牙,说:“丫头我劝你断了那个念头吧!”
“怎么了?”李琳瞪着她。
“除非你想当第三者。”钱婷婷知道李琳那股疯劲儿,说完并不敢看她。
李琳只觉得当空响了一个炸雷,一下子被震懵了!整个人像是漂浮在了空中,又像是进入了一个空洞。潘旭的声音带着回音在耳边回荡:“我在县物资局两年时间就成了全国物资系统最年轻的销售科长,进入了培养梯队,可是我的理想绝不仅仅局限于在退休之前成为镜湖县物资局的局长。你们看我现在英语一塌糊涂,李琳、李洛薇、罗骁、汪昭都成了什么琳达、瑞秋、劳拉、盖文,老潘还是老潘。可是当年我可是高考考上浙江大学外语系的人!”
“真的假的?”钱婷婷笑说:“吹牛吧你就!当年考上大学就好比现在考上哈佛吧!”
“吹什么牛?你们知道有个程序叫政审吗?因为我父亲出身是国民党部队,我高中没书读,以初中生的底子从棺材板仓库里开始自学。后来在销售科经常出差,高考前故意用一暖瓶开水把自己烫伤,以争取休病假复习学习——你们说我有可能考不上吗?”
汪昭崇拜地说:“潘律,你的传奇实在太多了!”
潘旭指指左右的龚骏和邓辉说:“我们这些从全民愚忠里杀出重围的人,谁没有传奇?当时因为政审不过关所以上不了浙大外语系,我郁闷死了!偶然听说中国社科院面对全国招一个实验班,因为是实验班,所以免于政审!我就停薪留职要去读书。当时我是重点培养对象,每个月工资、奖金都让大部分人羡慕,停薪留职就相当于放弃前程。高局长后来还是放我走了,他说,这小子心大,留不住。我在社科院读完了书,正好赶上海南大开发,就奔赴海南寻找更广阔的天空。结果在海南遇到了正在海南考察的镜湖县县委书记马良才,马书记和我一番长谈之后开玩笑说‘我们镜湖这么优秀的人才,怎么能便宜海南呢!’就把我又从海南带回了镜湖。”
秦大江说:“哦,后来就是高局长说的‘镜湖县政府88年发一号文,成立镜湖县海南办事处;二号文在海口成立镜海工贸公司;三号文任命潘旭担任海南办事处副主任兼镜海工贸公司经理。’吧?师傅,你太拽了!”
“88年政府的一、二、三号文确实让我成为当年县城的风云人物!拽?必须的!”
龚骏笑说:“今天老潘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带着咱们追忆水年华。来来来,为拽的二五八万的老潘干一杯!”
钱婷婷偷偷看了看李琳,发现李琳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腰板挺得直直的听得津津有味,就碰了碰她:“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李琳没有接她的话茬,而是随着大家的起哄也干了杯中酒。钱婷婷也就放了心加入了起哄的行列了。
聚会散场,大家各自散去。已经很晚了,街上人影稀少,春天的月亮显得特别的冰冷晶莹。李琳一个人慢慢走着,不知不觉居然走到了律所附近,突然“咦?”了一声:在雪亮的月光下,潘旭一个人坐在马路牙子上,一只手夹着烟,一只手里拎着一罐啤酒,身边还放着几罐啤酒。
潘旭看到她也有些惊讶:“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李琳理了理笔挺的套裙,脱下高跟鞋一蹲身坐在了老潘身边,“我就觉得你今晚话特别多,不对劲儿。”
潘旭说:“你也不对劲儿。”
李琳拿起一罐啤酒打开仰头喝了一大口:“我是因为月亮好,不能辜负了这月色。”
潘旭和她碰了一下:“好借口!”
李琳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大街,说:“潘律,像你这样的花花公子,到底有没有真正爱过一个女人?”
“嗤……”潘旭苦笑:“我也不能辜负了这个荣誉。我爱我爱过的,和爱过我的每一个女人。”
“嗤!”李琳嘲讽地说:“那就不是爱。爱,应该是唯一、是全部、是绝不将就!”
“你说的那些当然是爱。不过到了我这个年龄,你也许会体会到,爱也是成全、是放手、是只要你好。”
李琳唇角微微一笑:“潘律,你有那样水深火热的人生经历。所以对爱如饥似渴、穷凶极恶,这我能理解。可是成全放手……这不是你,我不相信你会这样爱一个女人。”
潘旭没说话,只是将手上的烟头弹了出去。烟头带着暗光在空中划了一条弧线落在马路中间,这让他突然想起在镜湖的那一晚,他和林洋在老乡的小船上,他给她讲了阿娇的故事。那时,他也是轻轻地将手上的烟头弹了出去。他喝了一大口啤酒。说:“就像我不相信你会坐在马路牙子上一样。你是为什么?”
“懂了!”李琳说:“我嘛……我爱上了一个人。”
潘旭无声地笑了:“那他该去买彩票,能让你这么清高孤傲的人爱上!是赵展吗?”
“切!是蔺瀚文。”李琳说得坦坦荡荡、大大方方。
“哇!”潘旭惊讶地看着她:“他?!”继而笑说:“原来你喜欢那种类型的?”
“我在上海的第一天第一眼看见他,就爱上他了。他逆着光走过来,整个人闪闪发光。”
“那就爱呗!你这种年纪,正是任性的时候!想爱就爱,想怎么爱就怎么爱!”
“那就好了——他有家了。”
潘旭怔了一下:“是吗?”又叹了口气:“所以这是个一见杨过误终身的故事了?”
两个人长久地沉默着,各自默默地喝着啤酒。
潘旭安慰她:“爱情就跟天花一样。爱过一次就有免疫力了。留点力气去爱下一个。”
“不,我要用尽全力爱。”
好久以后,潘旭才知道“用尽全力爱”是指的什么。
由于米英捷案件终于从双规程序中转入批准逮捕,继而不出意外地进入了深不可测的各种期间延长。受此影响,米芃案件刚刚启动的律师介入程序也被暂停。但米家婆媳由于律师终于见过一次米芃,心态已经没有那么焦虑了。
与此同时,镜湖终于传来好消息:潘旭花费了一年多心血的镜湖电子厂改造项目,经过重重困难终于全部结束了。电子厂冷落了好多年的大门在上下班时间又开始响起了热闹的自行车铃声,电子厂大门前的马路又开始拥堵了!市副委书记刘炳璋特意让人拍了张电子厂上班高峰期的照片,放大了挂在办公室里。还嘱咐让新任蒋秘书冲洗了好多张,已经升任工业局的侯局长和潘律师都收到了。
正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就在潘旭借着酒劲儿追忆完似水年华之后不久,潘旭就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高学峰局长被逮捕了!
潘旭第一个电话打给柴进:“我私人有案件需要你帮忙,费用照付。”
柴进一句话也没多问:“除了周三我要开庭,其他时间都可以。”
第二天下午潘旭就带着柴进走进了镜湖看守所。
高学峰已经完全是一个老人了。腰背佝偻着,头发全白了,由于暴瘦,脸上的肉皮松松垂着,脸上布满了老年斑,很难相信他才不过五十上下。他一见到潘旭,就拉着他的手,嘴唇哆嗦着半天发不出声音。潘旭心酸不已。
“都怪我……都怪我!”高学峰像祥林嫂一样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都怪我!我一直觉得自己挺聪明,什么都懂……都怪我!”
柴进耐心地等他平静下来,先按照基本程序问完了之后,说:“你知道自己涉嫌的罪名吗?”
“知道,非法集资。我认罪!我错了!我辜负了党对我这么多年的培养!”高学峰情绪激动地转过头去,用手背蹭掉了眼泪。
柴进严肃地说:“在未经法院审判之前任何人都是无罪的。”
“我认罪!我这段时间翻来覆去地思考,我知道我错在哪里了,我请求政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可以将功补过,我愿意以身家性命担保!”
柴进和潘旭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在心里都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就是我们的政府官员,对于法律的认知简直浅薄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柴进说:“这样吧,我们先来区分非法集资罪罪与非罪的的界限。非法集资罪是指使用诈骗方法非法集资,数额较大的行为。这里有三个基本点:第一,使用了诈骗的方法;第二非法集资,就是没有经过合法的批准程序;第三,数额较大。只有一个人的行为同时符合了全部三条内容才叫触犯了刑法中的非法集资罪。你理解我的意思吗?”
潘旭恨不得替他回答:“我不符合。”
“我理解!我知道!我有罪!都怪我……都怪我……我觉得国有企业改制上市不就是那点东西嘛,又觉得律师费太贵了,我想既不花国家的钱,也不用国家操心,自己把一亩三分地的企业改制上市好显示我的聪明……我辜负了党的信任和培养……都怪我!”高学峰以一个□□产党员的固执说:“我请求党再给我一次机会。”
从看守所出来,潘旭眉头紧锁。柴进说:“这是他们这样一代政府官员的特点。简单固执,聪明盲目。”
“那你要怎么搜集证据?”
“搜集什么证据?我从来不搜集任何证据!”
潘旭惊诧地说:“那怎么办?从现在的材料上看他还真算不上非法集资罪,就算是,那也是单位行为,他顶多是个领导责任。你可不能因为他固执就放弃了。”
柴进又变成了潘旭第一次见到他时候的样子,小眼睛向上翻着傲然说:“你不相信我随时可以请别人。今天的费用也可以不收。我从来不主动搜集证据!”
潘旭没有再次被他的气势唬住:“得了得了!你就别老虎屁股摸不得了!你告诉我你办刑事案件不搜集证据怎么办?经济案件你不主动搜集,杀人案件呢?你也不去调查?走私、贩毒、□□、抢劫这些案件你没有证据玩什么狗屁?!”
俩人走到车边,柴进拉开破桑塔纳的车门一边把自己庞大的身躯塞进车里,一边说:“首都来的律师,一点政治敏感性都没有,难怪一辆破普桑还挂着外地牌照。”
他一边说,潘旭一边拧着钥匙打火,偏这破普桑不争气,哼哼唧唧了半天就是打不着。潘旭恨说:“妈的,上海人嫌弃我,你也嫌弃!”
柴进哼着鼻子说:“嫌弃你怎么了?我还就嫌弃你了!有多少刑事律师因为主动收集证据把自己搜集进去了?你是觉得咱们两个一起来看别人不过瘾,想哪一天你一个人来看我俩吧!”
“有那么严重吗?”
“你知道什么叫人民民主专政吗?对人民有多民主,对敌人就有多专政!”
潘旭猛然想起,林洋曾经说过类似的话。他就缓了口气说:“那怎么办?”
柴进说:“什么怎么办?刑法的基本原则就是无罪推定。检察官不能用自己的证据来证明当事人有罪,当事人就是无罪的!我只要否定检察官的证据就行了,不需要找证据证明我的当事人无罪!”
“啊!”潘旭只觉得心头一亮!一拍方向盘!哼哼了半天不动窝的车子突然蹿了出去,两人同时惊呼!潘旭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死死踩住了刹车,车头轰隆一声直撞在了路边的树上!
好在看守所都是在荒村野路上,路边既没有行人,也没有房屋,只有一树的鸟被惊得扑棱棱飞起了一片。
两个人狠狠地前仰后合了一下,柴进的大脑袋咣当极响地撞在车前台上,就听他“哎呀!”一声。
潘旭想,完了,这家伙就靠这大脑袋吃饭,这下要被骂死了!赶紧说:“抱歉抱歉,我被醍醐灌了顶,太激动了。”
柴进被气笑了:“我看你是脑子进了水!下去,我来开!”
两人下车换座位时检查了一下车头。破普桑质量是真过硬啊!那棵树被撞脱了一层皮,车子的保险杠上只有一道灰迹,潘旭用手一抹居然就没了!
潘旭上了车还在感慨:“柴律师,大律师也!”
柴进傲然说:“在香港只有刑事辩护律师可以叫大律师,你们这样的民商事律师都是一般律师。”
“行了,我服!”
柴进的刑事辩护理念让潘旭非常震动,它完全打破了九十年代刑事辩护律师普遍存在的“检察官搜集有罪证据,辩护律师搜集无罪证据”基本工作原则。潘旭对于刑事辩护不熟悉,但是基本工作原则略知一二,也知道有很多刑辩律师由于搜集证据的程序和内容很难衡量和把握界限与尺度,造成了自己身陷囹圄。
而柴进从根本上解决了这个问题——这就是法学理论功底和法律实践无缝对接的体现了。所谓举重若轻,莫过于此吧!
李琳带着李洛薇、罗骁不眠不休地连续加班了大半个月,终于把龚骏派在上海的活赶出了个眉目。做外商投资法律服务,最大的问题是时差:美国上班时间她们要工作,中国上班时间她们也要工作。
李洛薇和罗骁是同学、同寝室,相互之间无形中拼的你死我活,经常谁也不肯先下班,谁也不肯先吃饭……但是最大的好处是迅速地提高了英文口语水平。因为和美国客户打电话是国际长途,一拿起电话心里就开始自动计费,口里说着法律问题,眼睛盯着通话时间,就想着在下一个58秒左右结束通话。两个人从开始的羞涩紧张、结结巴巴很快就过度到了泼辣流利,甚至争论辩解。这让汪昭很羡慕。其实钱婷婷更羡慕,只是她从来不表现出来。
周笑麟去年放出的大鱼饵,16岁上北大,在读美国杜克大学法学博士的大牛回国了,潘旭得到了这个消息立刻定了飞往北京的机票。
李琳因为结束了上海的项目,也要和他一起回北京。定好了机票,她打电话给蔺瀚文,很平静地说:“蔺律师,你有空吗?我请你喝杯咖啡,就南京西路的凯司令吧。”
是个周日的上午,李琳到的很早。春天的太阳暖洋洋的照着,柳絮满街,春天到处都是。李琳将长发散开,让它随风飘飞。她体会到了斯嘉丽那天早上去见艾希礼的心情,如果他答应了,中午钱婷婷的送别餐就可以不吃了,下午的机票就可以撕掉了,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蔺瀚文很好奇这个不拘言笑的冷美人为什么会突然请他喝咖啡。快走到咖啡馆时,远远看见她就站在门口,长发披肩、白衬衫和烟灰色的长裙随风飘动。蔺瀚文想:原来,她是这么年轻、这么美丽、这么雅致的女孩子。
他笑着招招手,一边看了看表一边说:“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她微笑说:“没有,你没有迟到。我故意早到的。”
“哦?为什么?”蔺瀚文对她的感觉是好奇的:这个能用英语辩论、等闲人不放在眼里的女孩,会摊开手掌给他一颗大白兔奶糖,会突然讲一个笑话,有时候还会突然脸红——她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孩?
“我就想看着你从阳光里走来的样子。”
她的直白让他有点窘迫。他对哲学问题满腹才华,对于女孩子火辣辣的目光却束手无策。抓了抓头皮笑说:“那个,你喜欢喝什么?”
他一副凶神恶煞的长相,却流露出害羞无助的神情,简直让李琳想把他一口吞下去。
两个人面前摆着两杯咖啡,相对坐着,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气氛有些尴尬。
蔺瀚文笑说:“咦?你没带大白兔嘛。”
李琳微笑着把手伸在他面前,摊开手,手指白皙修长,两颗大白兔躺在手心。
饶是蔺瀚文,也不能不怦然心动。
李琳深深吸了口气,说:“你想听一个一见杨过误终身的故事吗?”
蔺瀚文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要!”
两个人互相看着。是的,他们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他们是那么久别重逢,是那么势均力敌,是那么心有灵犀。
李琳强忍着眼泪,笑说:“你看,我知道了你知道,这就够了。”
蔺瀚文拼命忍着,不去握住放在桌上的那只手。那手白皙修长、瘦弱无助,两颗大白兔傻乐着趴在那里。
他艰难地说:“我只能说……谢谢!”
李琳垂下眼帘,原来她的眼睫毛是这样的长而黑密,掩住了目光的咄咄逼人,她仅仅是一个害羞又无助的普通女孩。
她说:“我不太喜欢倾诉。我从小受到的教育说,倾诉就是示弱,示弱就是失败,而失败是可耻的。”
蔺瀚文倾听着。
“我爷爷是外交家,我奶奶陪着我爷爷一生都在环球旅行。我父母都是外交官,他们两个迄今为止的大半生也都在分别环球旅行。我还有个哥哥,也算是外交官吧,刚刚从非洲小国开始驻外。我家里所有的人都像是刷了金漆的人种,优秀、独立、强悍。”
她自我解嘲地一笑:“不怕你说我矫情,我特别羡慕你用火柴盒装白糖舔着吃。它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空间。你说的那个晚上,我回去专门找了个火柴盒装白糖,想像你一样舔着吃。可是我不会,真的。我沾了一脸糖,还笨拙地把白糖撒的到处都是,可是自己玩的特别开心。我小时候的学前教育是跟着各种名人学琴棋书画,跟着父母四海为家。上小学一年级开始住校,一个学期一个学期的住校,没有一个周末或者节假日会有人来接我回家。寒暑假期间跟着他们当外交摆设,在聚会上供他们像道具一样拿出来弹个琴、画个画、写个毛笔字。我拼命的学,样样都想出人意料地好,好让他们注意到我是个活人,而不是机器人。那时候奶糖是高级品,他们偶尔出差到上海就会给我带一包大白兔。那是我觉得最有爱的时候。但是我发烧咳嗽生病这些事情,在他们面前个把月他们也注意不到。有一次我咳嗽的太厉害了,我妈说:你能不能回自己房间去?你不知道你也许会传染别人吗?你知道你这样很自私吗?那时候,我9岁……不说了。所以你看,我没有被爱过,所以我不会爱人,其实也不知道怎么爱。”
“难怪你总是看起来一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样子。”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会遇到你。”李琳说:“如果我知道这一生我总会遇到你,我一定努力让自己一开始看起来就很好很好。”
“你现在就看起来很好很好。”
李琳抬起眼帘看着他:“可是我来晚了。”
蔺瀚文看着她,说:“我不能不心动,因为我是个男人,而你正好是最吸引我的那种女孩。正因如此,我也不能跟你说‘还君明珠’的话。我只能说,谢谢你,让我觉得人生这么美好。”
李琳垂着头,久久地停在那里。万物凋零,世界一片萧索寂寥。过了好一会儿,她微笑说:“那我再请你吃一颗大白兔吧。”
蔺瀚文从她手心拿起那颗糖。
“就这样吧。”她笑说,“就此别过吧。”
她起身离开。蔺瀚文看着她的挺直的背影优雅从容地在熙来攘往的人群里消失了,一次也没有回头。
李琳一直昂着头僵硬地走着,任眼泪从脸上串串滑落,直到走到蔺瀚文看不到的地方才用手抹去。
钱婷婷一直在等她。自己烧了两样简单的菜,还买了几个小凉菜。李琳一进门,秦大江就开了一瓶啤酒:“回来啦!开吃!”
李琳瞥了一眼小餐桌:“这不像钱婷婷的风格,她从来不吃外卖凉菜。”
钱婷婷语塞了一下,拉她坐下笑说:“这次仓促一些,回北京好好请你。”
秦大江倒了两杯啤酒放好。李琳说:“钱婷婷是个酒鬼,为什么不给她喝?”
秦大江讪笑说:“她这两天身体不好,我替她多喝一杯。”
“你算老几?”
钱婷婷说:“行,我喝!”
秦大江急了:“你不能喝!”
李琳奇怪地看看他俩:“你俩这表演什么呢?怎么了?搞什么名堂?”
钱婷婷瞪直直地看着她:“反正对你也没什么好瞒着的。我上午去做了流产。”
李琳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脸刷地红了!北京女孩的直性子爆发出来,她拿起桌上的酒杯照着秦大江的脸兜头泼了一脸!
秦大江猝不及防,被泼了个正着,整个人淋淋漓漓全是啤酒泡沫,狼狈不堪!
李琳不等他辩解,把手里的玻璃杯照他脸就砸了过去!
秦大江侧身躲过,玻璃杯在他身后的墙上嚯啷撞得粉碎!
李琳冲过去打他,被钱婷婷死死拉住:“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不要的!”
李琳流着眼泪怒叱她:“还不去床上躺着!你还做菜?逞什么强!”又骂“秦大江你这个王八蛋!你瞧你平时那个德行!装的老实巴交的,你干的这人渣都干不出来的事情!拿你当人的时候,你尽量走人道好吗!”
秦大江一声也不敢吭。
钱婷婷哭着说:“他也不想让我去。可是我的执业证还没拿到,他的律师资格证都还没考出来,所里规定不能内部谈恋爱,我们俩在上海没房没户口,再把工作丢了,自己都养不起自己,其他的哪还顾得上?呜呜……你以为我舍得吗?我的心也是肉长的……我只能怪自己,什么都不能给宝宝……呜呜……”
好多在外打拼的年轻人都是从这里过来的吧,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什么也没有。没有经验,没有指导,没有依靠,只能懵懵懂懂地用最简单粗暴的方法去解决问题。那时候,他们觉得工作和前途是最大的问题,小生命是代价最小的牺牲,只有这样才能最快最便捷地绕过人生的死路!直到多年以后才会回味到当年的痛,隐隐约约、无穷无尽!
李琳在上海最后的记忆就定格在这一刻,钱婷婷的抽泣声,破木桌上冒着热气的红烧大虾、粗糙大花地砖上的玻璃碴、大白天也得开着电灯的老式公房小厅破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因为大雨,潘旭临时取消了航班。李琳独自一人站在虹桥机场候机大厅的窗前,看着外面大雨倾盆,一个又一个航班在DELAY,难以相信今天上午居然有那么好的阳光。
上海这座城市有那么那么多人来了又去了,什么也没留下,什么也没带走。
唯有她,把灵魂留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