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都事变》鲤四

9、安娜的回忆

　　汽车停到古宅门前时，东方的天空已经透出几分浅蓝。树林中起了灰白的雾，宅子的轮廓也在雾中朦胧起来。
　　一进家门，等在门边的安娜就帮他从肩上摘下了厚重的斗篷。“老爷，晚餐已经准备好了，要现在用餐吗？”安娜问。
　　“准备了什么？”雨果把蛋糕盒交给身边的女仆，一边问。
　　“下半夜猎手在林子里补到一只活鹿，老爷。”安娜回答说。
　　亚伦一听活鹿两个字，难受得眉毛鼻子都皱成一团。中午的牛排好歹还是加热过的，活鹿，是要他们三只吸血鬼扑在桌子上一起啃吗？他要是出点什么糗，肯定又会被伊恩狠狠嘲笑一番。
　　看到雨果迈步走向餐厅的方向，亚伦已经心生绝望。雨果却回过头对安娜说：“带亚伦少爷回房间吧，那个蛋糕应该够他吃了。”雨果的视线在蛋糕盒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又看向他，微微笑了笑。
　　他也冲雨果笑了笑，两个人之间的糟糕气氛终于彻底烟消云散。
　　雨果转身去餐厅，安娜捧着蛋糕盒跟他一起上楼回到房间。“出去玩得开心吗？”安娜问，一面将蛋糕盒放到桌上。
　　“嗯！”亚伦点点头。“雨果带我去了鬼街，看到了好多有意思的事情。”
　　安娜却没有回应他，先锁好了窗户，又走到门边，用手指沿着门的边缘轻轻一划，一种类似树胶的粘稠液体便凭空渗出，堵住了门上所有的缝隙。
　　安娜这才回过头，神色略有些严肃地看向他。 “刘易斯跟你讲过你的身世了吗？”
　　亚伦摇摇头。安娜这么一说他也很奇怪自己竟然完全没有好奇过这件事，早上奥尔先生在的时候也完全没有想过要问一问。雨果看上去那么年轻却是他的养父，怎么想都不太合理。
　　安娜视线低垂，轻轻叹了口气，屋子里的烛光在她的头发和脸颊的边缘镀上一层柔金色的光。“这还得从你的母亲讲起。”
　　他抱着一只刺绣枕头坐到床上，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做好了听故事的准备。
　　“几个世纪以前，强盛的杜林家族有两个年轻貌美的女儿。大女儿洛伊斯和刘易斯家族的少爷订了婚，却一直没有举办婚礼。倒是小女儿法耶先嫁给了很多年前从杜林家族分裂出去的一支旁系的后人，完成了家族的统一，生下的孩子就是伊恩。”安娜说。
　　一听到伊恩的名字那张充满邪气的笑脸就浮现在脑海中，亚伦赶紧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伊恩的母亲死于难产，很快父亲也自杀了。吸血鬼对配偶非常忠诚，如果一方死去，另一方也会选择结束生命。”安娜的语气充满叹惋。“毕竟在这样漫长的生命中，他们实在太孤独了。”
　　想不到伊恩竟有这样可怜的身世，亚伦心中对他的厌恶竟稍微减轻了一些。也许就是因为缺少了父母的爱，他才会变成这样的性格吧。
　　“所以伊恩是由你的母亲洛伊斯抚养长大的，情同母子。直到──”
　　“直到？”
　　“直到洛伊斯小姐爱上了一个人类。吸血鬼和人类的爱情，几乎每一个时代都会发生。但为了延续吸血鬼原本就在衰落的血脉，和人类这样低等生物的结合，总是很难得到祝福的。”安娜已然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眼神失去了焦点，虽然站在他面前，却又像是离他非常遥远。
　　“可她之前不是已经跟人订婚了吗？”
　　“是的。所以她违背婚约，跟爱人一起私奔了。尽管那时候的科技已经可以极大程度上延长人的寿命，但是比起永生，到底还是太短暂了。爱人去世不久后，她也消失了。但也就是在差不多相同的时间，原本与她有婚约的刘易斯少爷忽然收养了一个孩子，传闻四起，都说这是洛伊斯和人类生下的孩子……但是当时在世的杜林老爷拒绝承认这个孩子是他的外孙，直到他去世后才通过巫师工会完成了血缘鉴定。”
　　“那就是我？”亚伦问，下一秒忽然又意识到这个故事更深一层的含义。“洛伊斯的未婚夫……就是雨果？”
　　安娜点了点头。“杜林老爷一直没有承认您的身份。但是却又在遗嘱中，把绝大部分财产留给了洛伊斯。他大概是到去世也不肯相信洛伊斯已经像传闻中那样殉情而死。”
　　亚伦沉默了一会儿，在脑海中理清故事的线索。雨果原本是他母亲的未婚夫，后来又成了他的养父。而伊恩……“所以伊恩这么讨厌我，是因为我抢走了他的继承权吗？”
　　“我想他对您的感情应该很复杂……”安娜回答。“他原本和洛伊斯小姐非常亲近，在某种意义上，他也许认为您夺走了洛伊斯的爱。继承权应该也是原因之一。”
　　“这些都不是我能改变的事情。”亚伦无奈地摊开手。
　　“但是行为都只是表面，亚伦少爷。骨子里，他应该还是爱您的。你们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血缘。”
　　雨果也说过类似的话。亚伦摇摇头，他才不需要那个怪人的爱。
　　“可是你呢，你又是谁……”亚伦问。“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事？”
　　“我是一个自由民，少爷。我的祖辈世代生活在原野和山川之中，直到人类的文明崛起，四处修筑工地，开拓荒山，几乎把我们赶尽杀绝。洛伊斯小姐是最早参与投资跨国企业的自由民，她阻止了人类的暴行，保护了我们。我和我的家族从那时候开始就成了她最忠实的仆人，但她从不曾接受我们的报恩。直到她在消失以前找到我，恳请我到这里来保护你。”
　　“可是，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直接把我交给你们抚养？为什么还要找雨果？”亚伦想不明白。
　　“因为你迟早要回到吸血鬼的世界里。这里才是你的族类。”
　　为什么明明自己逃离了，却一定要把自己送回来呢。亚伦还是不懂。但就他现在的经验看来，雨果绝大部分时候都是个很温柔的人，也许洛伊斯也是考虑到这一点吧。
　　这时候，门外隐约传来脚步声。“我该走了。”安娜看了一眼木门，朝他微微一低头。“我会尽最大努力守护您，就像我答应洛伊斯小姐的那样。”
　　“可是……你说不要相信任何人，也包括雨果吗？”在安娜离开以前，亚伦最后问道。
　　安娜陷入了片刻的沉思。“他太爱您了。而爱往往会让人失去理智。”不等亚伦细问，她已经再次施法解除封印，匆匆离开了房间。
　　这可真是一个比他的想象还要更复杂的故事，但自己总算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亚伦仰头倒上床，长长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