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都事变》鲤四

10、精灵蛋糕

　　安娜后来又送来了一瓶装在酒瓶里的人造血，走廊上不时有仆人来往，安娜冲他眨眨眼睛，没有再跟他交谈。亚伦喝了两杯人造血才睡下，肚子完全感觉不到饿，也没有心情再去拆桌上的蛋糕盒。
　　那天夜里的梦境漫长而曲折。他起初梦到自己坐在大学的课堂上，欧文教授在讲台上抑扬顿挫地讲着课，内容却是如何把机械心脏植入人体。他转头朝身边看，教室里坐的都是他在这个新世界里遇到的人：神情忧郁的雨果，鼻子上只架着一枚镜片的奥尔先生，头上开着花的美人鱼，还有金色头发的安娜。他环视一圈，视线转到自己身后，才发现身后的位子上坐的竟然是伊恩。原本面无表情的伊恩忽然张开嘴对着他怪笑起来，露出一口沾满鲜血的獠牙。
　　他吓得一声尖叫，倏然惊醒，发现自己正躺在入睡时的那张床上，窗户却大开着，温暖的金黄色阳光洒满整间屋子，晃得他睁不开眼睛。他朦胧中看见床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一头银灰色的长发整齐地盘在脑后，神态温柔端庄。床头的花瓶里插满了大马士革玫瑰，香气甜腻而浓郁。
　　你是谁？他想问，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你一定要平安长大，亚伦。”女人说，一边用手指轻柔地抚摸过他的脸颊。一瞬间仿佛有电流经过他的身体，他想起了女人的名字。
　　洛伊斯。
　　然而声音就像卡在了他的喉咙里，无论他如何挣扎用力都毫无助益。
　　女人站起身，一边用银色的眼睛注视着他，一边渐渐退向窗口。阳光烧灼着女人的皮肤，随即窜起一股苍白的烟雾。
　　洛伊斯，洛伊斯……他一次又一次尝试呼喊，却一次次失败。
　　女人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仍是淡淡微笑着，任自己被阳光和烟雾慢慢吞噬。
　　眼泪夺眶而出，他终于在女人消失前的最后一刻喊出了声──“洛伊斯！”
　　声带振动的刹那他才真正从梦中醒来，房间的窗户紧闭着，烛光随着他坐起来时引发的微小气流轻轻晃动。
　　他大口喘着气，抬起手背擦掉了眼角的泪水，在床上静静坐了很久才缓过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大概是安娜讲的那段往事，在他的潜意识里产生了奇妙的效应吧。
　　他光着脚下了床，坐到镜子前。他好像已经开始习惯镜中自己银发银眼的模样，没有再过多地关注这些细节，反而是一边呲着牙一边拨弄嘴唇，检查自己有没有长出獠牙。好在看上去还是很普通的牙齿，没什么特别之处。
　　他刚放下手就听到敲门的声音，吓了一跳。这个时候会是谁来找他？安娜还是雨果？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睡衣，又穿好鞋子才去开了门。门外却并没有人。他探出脑袋望了望，走廊上静悄悄的，空无一人。一盏盏烛台映照着墙上精致的画框，那些阴郁而古老的人像被描绘得栩栩如生，每一双眼睛都像在静静注视着他，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画中走出来。
　　他看得背脊一阵发凉，赶紧关上了门，刚要松口气，敲门声又响了起来，伴随着年轻女孩的声音：“笨蛋啦！这里这里！”
　　哈？到底怎么回事？他又害怕又好奇，循着声音四下张望，终于看到桌上的蛋糕盒正在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从里面出来。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里面的声音似乎还很不高兴：“快点啦！我都要闷死了！”
　　他揭开蛋糕盒的盖子，看到一个手指大小的小人儿坐在蛋糕上，叉着腰叹了口气，一副很无奈的样子。“我在精灵蛋糕店干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在盒子里被关了这么久。”小人儿是个身材纤细的妙龄少女，一头浅棕色的鬈发，背上长着两对轻薄透明的翅膀，身上穿的是紫罗兰花瓣缝制的小裙子，已经有些蔫了。
　　“你好……”小人儿的脾气不太好的样子，亚伦只敢远远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你是3D影像吗？”
　　小人儿果然生气地瞪大了眼睛。“都说了是精灵蛋糕！我当然是精灵啊！我们自由民才不会用那些下三滥的科技手段！”
　　“是哦……”亚伦点点头。
　　“哦什么哦！你到底要不要吃啊！我的服务时间马上要结束了！”小人儿气呼呼地问。
　　亚伦看了看那块涂满奶油和糖霜的蛋糕，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现在……还不是很饿……”亚伦很小声地说。
　　“不吃你就早说啊！这不是在浪费我的时间吗！”小人儿扑扇着翅膀嗡嗡地飞到他眼前，用手指着他的鼻尖。“是你不对在先的！可不许去找客服投诉我！”
　　亚伦赶紧点头。“不投诉，一定不。”
　　小精灵哼了一声，打了个响指，倏地从他眼前消失了。同时消失的还有那块他一口都还没有吃过的蛋糕，盒子底部用和蛋糕店的招牌一样花俏的字体写着“感谢享用！欢迎再次光临”。
　　亚伦哆嗦着摇摇头。脾气这么坏的蛋糕，还是不要再有下次了。
　　他脚步都还没卖开敲门声又响了起来，我的天怎么还来……
　　“少爷，早餐准备好了。”安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亚伦悬着的心可算放了下来。“马上来！”他回答说。

　　他换下睡衣耽误了一些时间，走出门没有看见安娜，自己摸索了好一阵子才顺利下楼找到餐厅。
　　雨果和伊恩都不在。“他们已经吃过了早餐吗？”安娜来斟酒的时候他问。
　　安娜摇摇头。
　　“发生什么事了吗？”他一个人面对着长长一张空荡的餐桌，气氛着实有些古怪。“我要不要等一等他们？”
　　安娜还没有说话，靠墙站着的另一个小女仆忍不住捂着嘴笑起来，被安娜狠狠瞪了一眼。
　　“不用担心，亚伦少爷，”安娜装出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用很平淡的口吻说，“您吃完先去见奥尔先生，老爷和伊恩少爷会晚些再来。”
　　身后的年轻女仆仍是强忍着笑意。他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但安娜不愿意说，他也就没有再问，端起杯子开始享用夜晚的第一杯血。